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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第十七章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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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凤凰殿
九天的深处,还有一重天。
那重天藏在最里面,藏在层层叠叠的云海和霞光之后,从不轻易示人。九天之上的仙人大多知道它的存在,可去过的人极少。那是凤凰一族的领地,是九天之上最古老、最尊贵的血脉栖息的地方。普通的仙君没有资格踏足,有资格的也不敢轻易去。凤凰族脾气烈,领地意识极强,擅入者被烧成灰也没处说理去。
柳如烟站在那重天的入口处,仰头看着面前那道巨大的门。
那门是纯粹的火铸成的。没有门板,没有门框,就是一道拱形的火焰,从地面一直烧到天际。火焰的颜色从底部的深红渐变到顶端的亮金,熊熊地燃着,却感觉不到一丝热量。她站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明暗分明。她的掌心里,那点凤凰火跳了跳,像是被同类的气息唤醒了一样,烧得比平时旺了些。
李慕站在她身边,微微蹙着眉。他的灵气在这里被压制得厉害,凤凰火的气场太强了,他的寒性灵气被灼得缩回了丹田里,整个人都觉得不太自在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吧。”柳如烟转头看着他,“里面太热了,你的灵气受不了。”
李慕看着她。他的眉眼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透,可眼底有一丝不放心。“你一个人进去?”
“我外祖母又不会吃了我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,我学完了就回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出手,将她额前被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。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,温温热热的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。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转身往山下走去。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得很长,一步一步走远,渐渐被云海吞没了。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才转回头来,面对着那道火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踏进了火焰里。
火从四面八方裹上来。滚烫的,灼热的,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熔炉里。她的衣服瞬间被烧成了灰烬,头发也烧没了,整个人像是被剥了一层皮。可她的血肉还在,骨头还在。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血肉在火焰中翻涌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、亮着、跳动着。
她的掌心里,那点凤凰火猛地烧了起来。从掌心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手臂,从手臂蔓延到全身。金红色的火焰从她的皮肤底下渗出来,裹住了她的全身,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火焰织成的衣裳。她的头发在火焰中重新长了出来,金红色的,像是一团烧着的丝线。她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,瞳孔里跳动着小小的火苗。她的皮肤变得透明而温热,能看见底下流动的、金红色的血脉。
她站在火焰中,感受着那些火从她的经脉里穿行而过,像是溪水流过河道。不疼了。那些火在她的经脉里流淌着,温热而顺畅,像是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。她的每一根骨头、每一寸血肉、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着火焰中的力量,变得越来越热,越来越亮。
她抬起脚,往前走。
火焰在她脚下分开,像是有生命的活物,自动给她让出了一条路。她穿过那道火门,走进了一片崭新的天地。
凤凰殿建在一座火山上。
那座火山极高极大,山顶终年喷涌着火焰,从远处看去像是一座巨大的火炬,把整片天空都烧成了金红色。火山的山体上布满了天然的洞穴和平台,每一个洞穴里都亮着火光,每一个平台上都生着不同颜色的火焰。有的火焰是深红色的,烧得缓慢而沉稳;有的火焰是亮金色的,跳得急促而欢快;有的火焰是青白色的,几乎透明,冷得像是月光。那些火焰顺着山体蜿蜒而上,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,从山脚一直流到山顶。
凤凰殿建在火山最高的那座平台上。说是殿,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巢。无数金红色的凤凰羽铺成的巢,巢的直径足有百丈,每一根羽毛都亮着光,从远处看去像是一个巨大的、烧着的碗。巢的中心有一座石台,石台上刻着复杂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。石台旁边生着一株巨大的梧桐树,树身粗得十个人也合抱不过来,枝叶繁茂,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金红色的光泽。树冠遮住了半个石台,在石台上投下一大片温暖的阴影。
凰玥站在石台上,看着柳如烟从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,袍角绣着九尾凤凰的纹样,头发披散着,没有绾髻,只用一根金红的发带系着。她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美艳,凤眼里映着满山的火焰,亮得惊人。
柳如烟走到石台前,仰着头看着她。她的身上还裹着那层金红色的火焰,头发也是金红色的,眼睛也是琥珀色的。她和凰玥站在一起,像是一大一小两团火焰,一个烧得沉稳,一个烧得年轻。
凰玥低头看着她,凤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。
“进来的时候没被烧死,”她说,“很好。”
柳如烟看着自己身上的火焰,又看了看凰玥身上干干净净的暗红长袍。“我怎么收回去?”
“想着你的经脉。”凰玥从石台上走下来,走到她面前,“凤凰火住在你的经脉里,和你自己的灵气混在一起。你现在觉得热,是因为火在外面烧着。你把注意力沉到丹田里,找到那团火种,用意念把它收回去。”
柳如烟闭上眼睛。她的注意力往下沉,沉到丹田里。丹田里那颗气旋转得正急,金红色的,比从前大了好几圈。她在气旋的中心看见了一颗种子,小小的,金红色的,跳动着,像是一颗活的心脏。她把意念伸过去,裹住那颗种子,轻轻地往回收。
她身上的火焰一层一层地褪去,从皮肤表面渗回经脉里,从经脉里流回丹田中。那颗种子把火焰吸回去,一点一点地,像是把一件太大的衣裳收回衣橱里。等她把最后一丝火焰吸干净的时候,她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光膜,贴在她的皮肤上,像是第二层肌肤。
她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,指甲圆润,皮肤白皙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泽。她的头发还是金红色的,长长地披在肩上,发梢微微卷曲,带着一点火焰的形状。
“收得不错。”凰玥点了点头,“第一次就能收放自如,你母亲当年都没你这么利索。她第一次进火门的时候烧坏了三件衣裳,头发也焦了半个月。”
柳如烟想象着母亲狼狈的样子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从今天开始,每个月初一来这里。”凰玥转过身,往石台上走,“凤凰火的用法和普通灵气不同。普通灵气是拿来用的,凤凰火是拿来烧的。你烧什么,什么就化。化敌,化力,化一切你想化的东西。可你也要记住,凤凰火是活物,它有脾气。你驾驭它,它就是你的;它驾驭你,你就成了一堆灰。”
柳如烟跟着她走上石台。石台上的纹路在她们脚下亮了起来,金红色的光从纹路的缝隙里透出来,像是整座石台都在燃烧。凰玥走到石台中央,盘膝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柳如烟坐下来,和她面对面。
“闭眼。”凰玥说,“把你的凤凰火从丹田里引出来,顺着经脉走一遍。让我看看你的经脉通不通。”
柳如烟闭上眼睛。丹田里那颗金红色的种子跳了跳,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来,顺着任脉往上走。热流经过的地方,经脉微微发烫,像是被火烤过的铁管,通红通红的。她引导着那股热流往上走,过膻中,过天突,过廉泉,一直冲到头顶百会穴。热流在头顶聚成一颗滚烫的珠子,跳了几下,然后她引导着它从百会穴出来,沿着督脉往下走,过风府,过大椎,过命门,回到丹田里。
一个周天走完,她睁开眼。凰玥正看着她,凤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
“你的经脉里有两股气。”凰玥说,“一股是凤凰火,一股是寒性的灵气。两股气在你的经脉里缠着,谁也压不过谁。你那个同心印把两股气绑在一起了,让它们互相流转,互相滋养。这是好事,可也是隐患。”
“什么隐患?”
“凤凰火是极阳之气,寒性灵气是极阴之气。阴阳调和是好事,可调和过头了,两股气就会互相吞噬,最后两败俱伤。”凰玥伸出手,按在她的丹田上。她的掌心滚烫,贴着她的小腹,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、精纯的凤凰火从凰玥的掌心灌进来,绕着她的丹田转了一圈。
“你那个仙君,”凰玥收回手,“他的修为不如你。他的灵气比你寒,可量比你少。你们结了同心印,他的寒性灵气会一直流向你,你的凤凰火会一直流向你。两股气在你体内交织,你的修为涨得越快,他的灵气耗得越厉害。时间久了,他会枯的。”
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想起李慕这段时间确实比以前容易疲倦,从灵山采药回来要休息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她以为是他根基受损的缘故,没想到是因为这个。
“有办法吗?”她问。
凰玥看着她,凤眼里有一抹深思。“办法有两个。第一,你散掉同心印,把两股气分开。第二,你学会控制凤凰火,让它别往你男人那边流。”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凰玥唇角弯了一下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选。“那就好好学。凤凰火在你身上是活的,你可以控制它往哪儿烧。你不想让它往你男人那边流,就得把它的流向掰过来,让它在你自己的经脉里循环,不要外泄。这需要极精准的控制,比你以前学的任何法术都难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她的掌心里,那颗红豆印温温热热的,贴着皮肤。她攥了攥拳头,把那颗印子攥进掌心里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从那天起,柳如烟每个月初一都去凤凰殿。
凰玥教她的法子很简单,却很磨人。她坐在石台上,闭上眼,将凤凰火从丹田里引出来,让它顺着经脉走。可这一次她要在每一个穴位处停一停,用意念裹住那团火,把它往回拽,不让它往外渗。火在她的经脉里跳动着,像是活物一样,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冲出去,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拽回来。每次练完,她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经脉里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烧过一遍。
可她在进步。第一个月,她能把火控制在一半的经脉里不外泄。第二个月,她能控制到四分之三。第三个月,她能把整条经脉里的凤凰火都封住,不让一丝一毫流到丹田外面去。她的修为在涨,可李慕的气色反而好了起来。他不再那么容易疲倦了,从灵山采药回来也不怎么需要休息了。他的脸色恢复了从前的清透,眉眼间没有了那种隐隐约约的衰败之气。
有一天晚上,她坐在洞府外的梅树下打坐,李慕从洞里走出来,坐在她旁边。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,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。
“你最近修炼很辛苦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了我?”
她睁开眼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,像是从四百年前一直照到了现在。
“不全是为了你。”她说,“我外祖母说,凤凰火要是不控制好,我自己也会被烧成灰。我还没活够呢,不想变成一堆灰。”
他看着她,唇角弯了弯。他知道她在嘴硬,可他没拆穿她。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掌心的红豆印贴着她的手心,温温热热的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。她梦见母亲坐在一棵梧桐树下,金红色的头发披散着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很小,裹在襁褓里,睡得正香。母亲低着头看着那个婴儿,眉眼间有一种极温柔的神色,那是她在活着的时候从没有露出过的表情。
“娘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母亲抬起头来看着她,凤眼里映着梧桐叶间漏下的光。
“烟儿。”母亲叫她的小名,声音柔柔的,像是春天的风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她走过去,蹲在母亲面前。她看见婴儿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,和她自己眉心那颗一模一样。
“娘,你后悔吗?”
母亲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很淡,可里面满满的都是东西。她低下头,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柳如烟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柳如烟醒来的时候,枕边湿了一片。她躺在洞府的石床上,李慕睡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。她侧过头看着他,他的面容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安静而清透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凑过去,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。他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醒。
她重新躺回去,看着石壁上的夜明珠。那些珠子亮着柔和的光,像是几只永不阖上的眼睛。她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旁边,凤凰火安静地烧着,金红色的,暖暖的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弯,慢慢又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