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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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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凤凰火
那年秋天,九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说是秋天,其实九天没有秋天。九天的时光永远停在春天里,花开不败,草色不枯。可那一日,柳如烟看见湖边那排竹子的叶尖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很薄很薄,像是一层极淡的银粉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她蹲在湖边看了很久,伸手去碰那片霜,指尖触到的时候,霜化了,留下一滴冷水。
她站起来,抬头看见天边有一道火光正往这边来。
那道火光是金红色的,拖着长长的尾焰,像是一颗流星从天上落下来。可它落得很慢,很稳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柳如烟看清了,那不是流星。那是一只鸟。
一只很大的鸟,通体金红,羽毛上流转着火焰般的光泽。它的尾巴极长,分成九股,每股末端都缀着一团跳动的火苗。它的翅膀张开时遮住了半边天,投下的影子掠过湖面,将那些发光的莲花都映成了金红色。它的头顶有一簇冠羽,高高地立着,像是戴了一顶火焰铸成的王冠。
柳如烟站在湖边,仰着头看着那只鸟。那鸟从她头顶掠过,翅膀扇起的风把她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。风是热的,裹着一股浓郁的、干燥的、混着檀香和硫磺的气息。那气息钻进她的鼻腔,她的胸腔里忽然热了一下,像是有一团火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唤醒了。
那只鸟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,然后落了下来。落在湖对岸的草地上,收起了翅膀。它太大了,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,湖面泛起了一圈涟漪。然后它低下头,将长长的颈子弯下来,浑身金红色的火焰慢慢收敛,缩小,凝实。等柳如烟再看清时,那只巨鸟已经不见了,草地上站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一身金红色的长裙,裙裾上绣着九尾凤凰的纹样,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细细勾勒,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她的头发是乌黑的,绾成高高的飞仙髻,髻上插着一支九翅金凤钗,凤嘴里衔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,宝石里像是裹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。她的面容极其美艳,眉目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严,一双凤眼微微上挑,眼尾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粉,像是随时会烧起来。她的周身没有灵气环绕,可她站在那里,整个人就像是一团凝实的火焰,灼得人不敢靠近。
柳如烟站在湖这边,隔着湖水看着那个女人。她的胸腔里那团热意越来越浓,越来越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要出来。她的掌心里,那点暗红色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,跳得很高,差点烧到了她的袖口。
她攥紧了拳头,把那点火苗攥住。
那个女人隔着湖面看着她。她的目光很直接,落在柳如烟脸上,从眉眼到鼻唇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然后她的唇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浅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像。”她说,声音清越而悠远,隔着湖面传过来,清清楚楚地落在柳如烟耳朵里,“真像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个女人。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,快得她有些喘不上来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她在哪里见过这个人,又像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认这个人。她说不出话,只能站在那里,隔着湖面,和那个女人对视。
李慕从洞府里走出来,站在柳如烟身边。他也看见了湖对岸那个女人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凤凰?”他低声说,“九天上的凤凰一族?怎么会来这里?”
“你认识她?”柳如烟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李慕摇了摇头。“不认识。可凤凰一族在九天上是极尊贵的血脉,他们住在最里面的那重天,从不轻易出来。我修行四百年,只见过凤凰族的人两次。都是远远地看一眼,从没说过话。”
湖对岸那个女人抬起脚,踏上了湖面。她走得很稳,脚下的湖水在她踩上去的一瞬间就化作了雾气,蒸腾着散开,露出一条干燥的路来。她一步一步走过湖面,走到柳如烟面前,站定了。
她比柳如烟高出半个头,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,凤眼里映着柳如烟的脸。
“你叫柳如烟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,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你母亲叫什么?”
柳如烟愣了一下。她的母亲——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母亲的名字了。那个在枯井边把她塞进去的女人,那个用身体盖住井口的女人,那个被金兵拖走时用口型对她说“活”的女人。她的名字叫萧观音,是大辽的皇后,是辽天祚帝的正妻。可此刻站在这个女人面前,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有些说不出口。
“萧观音。”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。
那个女人的凤眼眯了一下。她的嘴角弯了弯,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,可柳如烟觉得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。
“萧观音。”那个女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尝什么隔了夜的茶,“辽国的皇后。一个凡人。”
柳如烟攥紧了拳头。她的掌心里那点火苗烧得厉害,烧得她掌心发烫,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。她咬着牙忍着,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那个女人低下头,看着柳如烟攥紧的拳头。她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手背上,落在那些绷紧的青筋上,落在从指缝间透出来的那一点暗红色的光上。
“我叫凰玥。”她说,“凤凰一族的族长。按辈分,你该叫我一声外祖母。”
柳如烟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凰玥的脸,看着那双和她的眼睛如此相似的凤眼,看着眼尾那层淡淡的金粉。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。外祖母。凤凰族的族长。她的外祖母。
“我母亲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,“我母亲是……”
“我女儿。”凰玥说,语气很平静,“我的小女儿。她叫凰烟。三百多年前,她私自下凡,爱上了一个凡人。辽国的皇帝,耶律延禧。她为了他放弃了凤凰之身,变成了凡人,嫁进了辽国的皇宫。”
柳如烟听着这些话,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,砸得她浑身发麻。她想起母亲的面容,想起她那双和常人不太一样的眼睛,在烛光下偶尔会泛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。她小时候以为那是烛火的倒影,从没在意过。她想起母亲从来不怕冷,大雪天里穿着薄衫站在廊下,身上暖融融的。她想起母亲手腕上有一道火焰形状的胎记,她小时候总喜欢用手指去描那个形状。
“她从来没说过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“她不能说。”凰玥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压了下去,“她离了凤凰族,就再也不能使用凤凰之力。她的血脉被封印了,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。她嫁进辽国皇宫的时候,连名字都改了,从凰烟变成了萧观音。辽国皇室姓萧,她用了萧姓,连她自己都以为,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了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她的掌心里,那颗红豆印旁边,那点暗红色的火苗还在烧着。此刻那火苗比从前大了些,也亮了些,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种金红色的光泽。她看着那点火苗,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梵阳会看见它。那不是她的骄傲。那是凤凰的血脉。是母亲传给她的,被封印了几百年的凤凰之火。
“她死了。”柳如烟说,声音发紧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金兵把她拖走了。她死了。”
凰玥沉默了一会儿。湖面上起了风,吹动她的裙裾和发丝。她站在那里,凤眼垂着,看着柳如烟脚下的草地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死的时候,我感觉到了。她的血脉断了,凤凰印碎了。我坐在凤凰殿里,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我算了她的位置,在凡间北方的上京。可等我赶到的时候,上京已经是一片废墟了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“我没找到你。”凰玥说,“我找了很久很久,整个上京翻遍了,没有找到你的痕迹。我以为你也死了。你母亲的凤凰印碎了,我以为你的血脉也跟着断了。我回了九天,把这件事封进了凤凰殿的柜子里。三百多年了,我没有再提起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凰玥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,落在那点从指缝间透出来的暗红色火光上。
“几个月前,我忽然感觉到凤凰火在九天之上烧起来了。很微弱,很小的一团,可确实是凤凰火。我顺着火气找过来,找到了这座山谷。你身上的血脉被封印了几百年,可你和那个仙君结了同心印,同心印的生机流转把你的血脉冲开了。凤凰火从封印里透出来,烧了几个月,越来越旺。我才知道,你还活着。”
柳如烟听着这些话,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这个自称是她外祖母的女人,这个三百多年前失去了女儿的女人,这个找了很久很久没有找到她的女人。她的面容是美艳的,冷硬的,可柳如烟看见她的凤眼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,被那层金粉遮着,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柳如烟问。
凰玥看着她。她的目光从柳如烟的眉眼滑到唇角,又从唇角滑到她的眼睛。那双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,凤眼,上挑的,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妩媚,可里面多了一些她没有的东西。那里面有风霜,有伤痛,有雪夜里蜷缩在矮墙后的恐惧,有端着汤站在竹屋门口时的酸楚,有拿着匕首抵在李慕后颈时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我来找你,”凰玥说,“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愿不愿意回凤凰族?”
柳如烟看着她。湖面上的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发丝,也吹动凰玥的裙裾。两个女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站着,眉眼相似,可眼底的东西截然不同。
“凤凰族是九天之上最尊贵的血脉之一,”凰玥说,“你身上流着我的血,你本该是凤凰族的小公主,在凤凰殿里长大,修习凤凰之力,享受万仙敬仰。可你母亲选择了凡间,你跟着她在凡间吃了那么多苦。现在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你愿不愿意回来?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?”
柳如烟站在湖边,听着这些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旁边,那点凤凰火还在烧着,金红色的,暖暖的。她攥了攥拳头,把那点火苗攥进掌心里。然后她抬起头来,看着凰玥。
“外祖母。”她叫了这两个字,声音很稳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我知道了我的身世,我很高兴。可我不回去。”
凰玥的凤眼眯了一下。
“我母亲选择凡间,选择了父皇,选择了生下我。她放弃了凤凰之身,放弃了三百年的寿命,放弃了凤凰殿里的一切。她从来没有后悔过。我在山谷里的那些年,在溪水里醒来的那一天,在白玉桥上看见李慕的那个时候,我都没有后悔过。我是大辽的帝姬,也是你的外孙女。可我还是柳如烟。我站在这里,是靠我自己的两条腿走上来的。我不需要回凤凰族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你要是愿意,可以常来看看我。”
凰玥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凤眼里那层水光厚了一些,可她的嘴角弯了弯,这一次那个弧度比之前都大,都真。
“像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,“真像你母亲。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。站在凤凰殿里,仰着头看着我,说她要去凡间。我说你敢走,她就说你拦不住我。”
柳如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可里面有一种坦荡的、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凰玥伸出手来,捏住了柳如烟的下巴。她的手指很烫,烫得柳如烟微微缩了一下。她托着柳如烟的脸,看了又看,像是要把这几百年错过的都看回来。
“凤凰火在你经脉里烧着,”她说,“你不回凤凰族可以,可你得跟我学怎么控制它。不然哪一天它烧起来,把你整个人烧成灰,你那个仙君可救不了你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。
“每个月初一来凤凰殿找我,”凰玥松开她的下巴,转过身,往湖面上走去,“不来我就亲自来抓你。你那个洞府太小了,装不下我的原形。”
她走到湖面上,金红色的长裙拖在水面上,将湖水烧出一片雾气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柳如烟。
“你母亲的名字叫凰烟。烟是凤凰烟云的烟。你叫柳如烟,烟也是那个烟。她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大概就在想你。”
她说完,身形一展,化作一只巨大的金红色凤凰,双翅展开遮天蔽日,九条尾羽上跳动着熊熊火焰。她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,声震九霄,然后翅膀一扇,冲天而起,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,消失在天际。
柳如烟站在湖边,仰着头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她的掌心里,那点凤凰火还在烧着,金红色的光映着她的脸,映着她眼尾那一点微微泛起的、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金色。
李慕走到她身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,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她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,像是烧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。
“李慕,”她说,“我娘叫凰烟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外祖母是只凤凰。”
他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以后每个月要去凤凰殿学怎么烧火。”
他看着她,唇角弯了弯。
“那你学完了回来给我做饭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绷了一瞬,然后扑哧笑了出来。她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她的掌心里,那点凤凰火烧得暖暖的,和他的红豆印挨在一起,像是一团火裹着一颗豆,又像是一颗豆藏在一团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