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第 9 章 ...
-
第九章青丘狐火
往北走了七日,青丘山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了出来。
和南疆那些黑沉沉、雾气弥漫的蛮山完全不同,青丘山是活的。山体并不算高,但绵延极广,从东到西横亘数十里,山势平缓,草木葱茏得过分。明明是深秋时节,别处的树叶都黄了落了,青丘山却还是满目翠绿,连地上的草都肥厚鲜嫩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踏着一层绒毯。山间有溪流穿过,水声淙淙,清浅见底,水底的卵石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柳如烟站在山脚下,抬头望着这座山,竖瞳微微眯起。
“好浓的妖气。”她说。
确实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、暖融融的气息,像春日午后被太阳晒透的花丛,带着花粉的甜腻和草木的清香。这股气息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个踏入青丘山的人,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,觉得困倦,觉得安心,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。
柳如烟甩了甩头,将那股甜腻的气息从鼻腔里赶出去。
“狐族的媚术。”她看了阿玑一眼,“你怎么样?”
阿玑站在她身侧,白狐趴在他肩头,青蛇缠在他手腕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面色如常。
“有点甜。”他说,“像蜜糖的味道。”
“媚术对你没用?”
阿玑想了想:“有用。但我不讨厌这个味道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。她忘了,这人身上有灵觉,天生就对各种气息敏感。媚术对他而言,大概跟花香差不多,闻得到,但不至于被迷住。
白狐从阿玑肩头跳下来,落在地上,朝着青丘山的方向嗅了嗅,忽然浑身银毛一炸,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竖得笔直。它转过头,冲柳如烟急促地叫了两声,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跑去。
“跟上它。”柳如烟说。
两人跟着白狐往山上走。山路不难走,甚至比南疆那些崎岖的山道好走了太多。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,两旁长满了各色野花,有些柳如烟认识,有些没见过。越往深处走,那股甜腻的媚术气息越浓,到后来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,呼吸时像是咽了一口蜜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。空地正中是一棵巨大的老榕树,树龄怕不有千年,树干粗得十几人合抱不过来,气根从树冠垂落,密密麻麻地扎进土里,形成一片天然的树帐。榕树底下,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,头发散披在肩上,赤着脚,脚腕上系着一串银铃。她盘膝坐在树根上,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泥炉,炉上架着一壶茶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她的容貌极美,眉眼间带着狐族特有的媚意,但又和寻常狐妖不同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。
白狐跑到她面前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。少女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,然后抬起头,看向柳如烟和阿玑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清脆,像银铃摇动,“等你们好几天了。”
柳如烟站在空地的边缘,没有靠近。她的手在袖中摸到了幽鳞匕的柄身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叫阿九。”少女站起身来,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脚腕的银铃叮当作响,“青丘狐族这一代的守山人。小红是我妹妹。”
白狐——小红——从阿九膝边跑回来,在柳如烟脚边蹲下,冲她摇了摇尾巴。青蛇从阿玑手腕上游下来,游到小红身边,缠住了它的尾巴尖,两条小妖凑在一起,像是在交头接耳。
柳如烟看了阿九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白狐。白狐的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,和阿九衣裙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你早知道它会带我们来。”
阿九笑了笑,那笑容明媚得很,连柳如烟都觉得眼前亮了一瞬。
“小红是我放出去的。”阿九弯腰往泥炉里添了一根柴,茶壶里的水声更响了,“两个月前,南疆有妖奴出逃,我让小红去接应。没想到它自己先受了伤,被你们救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在柳如烟和阿玑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阿玑脸上,多停了一瞬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柳如烟注意到她眼尾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这位公子,”阿九说,“身上有股味道。”
柳如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什么味道。”
“离阳派的斩妄剑。”阿九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今天的茶很香,“还有狐族的血。百年前那场正邪论道,离阳派弟子杀了我族中十七口。其中有一把剑,叫斩妄。那柄剑的气息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空地上一时安静下来。夜风从榕树的气根间穿过,吹得茶壶下的火苗晃了晃。阿玑站在柳如烟身侧,月白长衫被风吹起一角。他看着阿九,面容平静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猛地转头看他。
阿玑迎上阿九的目光,没有回避,也没有辩解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安安静静地承认了。
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。夜风吹动她火红的衣裙,脚腕的银铃轻轻响着。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沉静,到若有所思,最后竟弯起嘴角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杀我族人的凶手,跑到青丘山来喝茶。”
柳如烟横跨一步,挡在阿玑身前。她面对着阿九,竖瞳幽绿,幽鳞匕从袖中滑入掌心。
“他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阿九挑了挑眉。
“你的?我听说百年前他把你打下炼狱。”
“那是从前的事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冷下来,“现在他是我的。要杀要剐,我还没动手,轮不到别人。”
阿九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笑出声来。那笑声清脆悦耳,在榕树帐里回荡,惊得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几只。
“行。”阿九收敛了笑意,重新在树根上坐下来,提起茶壶,往三只粗陶碗里倒了茶,“喝茶吧。小红说你们要来取赤铜精砂,我替你们备好了。”
她从树根后面摸出一只布袋,丢了过来。柳如烟伸手接住,入手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面是满满一袋赤铜精砂,品质比她在矿脉里采的那块好上太多,颗粒均匀,色泽赤红,在火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微光。
“够淬一把匕了。”阿九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“还有剩的,够你修那件旧法器。”
柳如烟将布袋收好,在阿九对面坐下来,端起茶碗。茶是花茶,入口甜香,后味微苦,咽下去之后经脉里暖融融的,像是有一团小火在慢慢烧。
“你想要什么。”她问。
阿九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倒爽快。”她放下茶碗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,“我要你帮我一个忙。小红说你在南疆杀了不少离阳派的人,你要继续杀的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离阳派的灰袍老瞎子,叫玄虚的,是你什么人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是璇玑的师父。”
阿九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
“五十年前,玄虚来过青丘山。”她的语气平淡下来,没了方才那种轻快的笑意,“他带着两个弟子,说是上山采药。我父亲——那时候是青丘狐族的族长——开了山门让他们进来。他们在山上住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那两个弟子摸进了我族的秘地,偷走了狐族的镇族之宝,九尾狐骨。”
柳如烟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九尾狐骨?”
“我族先祖的遗骨,传承了十几代。”阿九的指节微微发白,“九尾狐骨里藏着狐族世代修炼的媚术心法,还有我族先祖的一缕残魂。玄虚要那个,说是用来炼一件专门克制妖族的法器。”
柳如烟想起灰袍老者那双空洞的盲眼。那个老瞎子在炼克制妖族的法器。用在谁身上,不言而喻。
“我父亲发现之后,带着族人追下山去。玄虚留下两个弟子断后,自己带着狐骨跑了。我父亲杀了那两个弟子,自己也受了重伤,回来之后没撑过三个月就去了。”阿九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但柳如烟看见她脚腕上的银铃在微微颤动。
“我追了玄虚三十年。”阿九抬起头,看着柳如烟,“他躲在离阳派山门里,我进不去。三年前他出了山门,去了南疆,我以为机会来了,可他在南疆设了圈套等我。我中了埋伏,受了重伤,逃回青丘,休养至今。”
她伸出手,将衣袖往上推了推。白皙的手臂内侧,一道狰狞的黑色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疤痕周围的皮肤萎缩干瘪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。
“玄虚的灵力。专克妖族。”阿九放下袖子,遮住那道疤痕,“我打不过他。但你身边那个人可以。”
柳如烟侧目看了阿玑一眼。他坐在旁边的树根上,安静地听着,白狐趴在他膝上,青蛇盘在他手腕上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听到“玄虚”两个字的时候,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“他的灵觉是玄虚教出来的。”阿九看着阿玑,“他能破玄虚的灵觉。只要破了灵觉,玄虚的灵力就没有那么可怕了。我就能近他的身。”
柳如烟将茶碗放下。
“你想让他帮你杀玄虚。”
“我想让他帮我破玄虚的灵觉。”阿九纠正她,“杀人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茶壶下的火渐渐暗了,阿九又添了一根柴,火苗重新亮起来,映着三人的脸。榕树的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我不能替你做主。”柳如烟终于开口,转头看向阿玑,“你自己说。”
阿玑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我帮你。”他对阿九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阿九挑了挑眉。
“你说。”
“玄虚是我师父。”阿玑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他养了我二十年,教我本事,也把我当刀使。我欠他的,是养育之恩。我欠姐姐的,是百年炼狱。这两笔账,我自己还。你不要杀他。”
阿九眯起眼。
“不杀他?他偷了我族的狐骨,害死我父亲——”
“我帮你把狐骨拿回来。”阿玑说,“九尾狐骨里的残魂如果还在,你父亲的魂魄就还有归处。如果残魂不在了,狐骨也还在,你拿回去安葬。但玄虚的命,留给姐姐。”
柳如烟愣住了。
阿九也愣住了。她看了阿玑很久,脸上的表情从愠怒慢慢变成困惑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叫他师父。”阿九说,“他把你当刀,你还认他是师父?”
阿玑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上白狐的尾巴。
“他养我二十年,这是事实。他把我当刀,这也是事实。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他说,“可他把姐姐打入炼狱,把妖奴当牲口猎杀,偷你族的狐骨炼法器,这些也是事实。他做的这些事,欠下的账,我会替他还。但他养我的恩,我也认。”
阿九看了柳如烟一眼。柳如烟坐在那里,脸色晦暗不明,竖瞳里映着火光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这个人,”阿九对阿玑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她站起身来,赤脚走到榕树后面,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只陶罐回来,放在三人中间。陶罐的泥封上刻着狐族的纹样,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赤铜精砂淬炼幽鳞匕,需要狐火。”阿九说,“狐火我备好了,就在这罐子里。你把匕给我,我帮你淬。”
柳如烟从袖中抽出幽鳞匕,递了过去。阿九接住,翻来覆去看了看匕身上的墨色纹路和暗槽里的毒液涂层,点了点头。
“好匕。”她说,“淬完之后,匕身能破元婴期的护体罡气。但只能用三次,三次之后,匕就废了。”
“三次够用。”柳如烟说。
阿九从陶罐里取出狐火。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,通体银白,焰心泛着淡淡的青色,在阿九掌心悬浮着,安静地燃烧。阿九将幽鳞匕悬在火球上方,手指掐诀,狐火猛地涨大,将匕身整个裹了进去。
银白色的火焰舔舐着墨色的匕身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匕身上的纹路在火光中渐渐亮起来,墨色转为暗红,又从暗红转为银白,最后重新沉回墨色,只是比从前更深、更沉,像是把光都吸了进去。匕尖处,一抹狐火留下的银蓝色纹路蜿蜒而上,在靠近柄的位置收束成一个小小的狐头形状。
淬炼持续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阿九收回狐火,将幽鳞匕递给柳如烟。柳如烟接过来,匕身入手冰凉,比从前重了些,但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让她安心。匕身上的银蓝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,像是活的。
“淬好了。”阿九的脸色有些白,显然耗费了不少力气,“答应我的事,别忘。”
柳如烟将幽鳞匕收回袖中。
“忘不了。”
阿九在榕树帐里给她们腾了一间树屋,让她们歇了一天。柳如烟在树屋里睡了一整日,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。她从树屋里出来,看见阿玑坐在榕树底下的树根上,白狐趴在他膝头,青蛇盘在他肩头,阿九坐在对面,正往泥炉里添柴煮茶。
两人似乎在聊天。柳如烟走近的时候,听见阿九说:“……所以你从五岁开始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?”
“嗯。”阿玑的声音淡淡的,“师父说我的名字是他起的。璇玑,取自‘璇玑悬斡’,意思是北斗星。他说我天生灵觉,像北斗一样能指引方向。”
阿九撇了撇嘴。
“说得倒好听。璇玑悬斡,周流不息。他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大概就想着让你一辈子围着他转。”
阿玑没接话,只是低头摸了摸白狐的耳朵。柳如烟走过去,在他身侧坐下来。阿九给三人倒了茶,茶是新的,比昨晚的花茶清淡些,回甘更明显。
“赤铜精砂还剩下不少,”阿九对柳如烟说,“够你修一件法器。你那块玉佩,裂得太厉害了,再不修就要碎了。”
柳如烟从衣襟里摸出那块裂了缝的玉佩。玉佩上的裂痕比从前更深了,几乎贯穿整块玉面,只在边缘连着一点点。她将玉佩放在掌心,火光映着那些裂痕,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。
“修得好吗?”她问。
阿九将玉佩拿过去,对着火光看了看。
“能修。但修好之后,里面的禁制会失效。这块玉佩原本是用来压制你妖力的,对吧?”
柳如烟点头。
“修好之后,压制就没有了。”阿九将玉佩递还给她,“你自己想清楚。没有压制,你的妖力会完全解放。好处是实力大涨,坏处是——”
“坏处是我控制不住。”柳如烟接过玉佩,塞回衣襟里,“我知道。”
阿九耸了耸肩,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日清晨,两人告别青丘山。阿九站在榕树底下,小红趴在她脚边,青蛇盘在小红的尾巴上,两条小妖难分难舍地缠在一起。阿九蹲下来,把青蛇从小红尾巴上解下来,放进柳如烟掌心。
“青鳞蛇一族的血脉剩不多了,”阿九说,“别让它死在南疆之外。”
柳如烟将青蛇缠上自己的手腕。
“不会。”
阿九站起身来,赤脚踩在泥土上,脚腕的银铃叮叮当当。她看着阿玑,忽然说:“你这个人,我虽然看不透,但小红信你。小红信的人,我信。”
阿玑朝她点了点头。
两人转身往北走去。走出很远之后,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,阿九还站在榕树底下,火红的衣裙在晨光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狐火。小红趴在她脚边,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“姐姐。”阿玑走在她身侧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他。
“谢什么。”
阿玑提着那只空灯笼,走在北去的官道上。晨光照着他的侧脸,额角那道淡红的疤在光影里格外清晰。他看着前方,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。
“谢谢姐姐把匕交给阿九淬。”他说,“姐姐信我,才会把匕交出去。匕在姐姐手里的时候,姐姐谁都不怕。匕交出去的那一夜,姐姐睡着的时候翻了好几次身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。
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阿玑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走,白狐趴在阿玑肩头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晨雾从路边的田野里升起来,远处的山峦叠着山峦,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
走了半日,官道渐渐宽了。路边的行人多了起来,茶棚酒肆也多了。偶尔能看到几辆马车驶过,车帘上绣着各门各派的徽记。柳如烟扫了几眼,大多是些小门小派的弟子,没有离阳派的人。
傍晚时分,两人在一间路边茶棚歇脚。茶棚里坐了几桌客人,大多是赶路的散修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柳如烟挑了角落里的桌子坐下,要了两碗面和一壶茶。阿玑坐在她对面,白狐缩在桌下的阴影里,青蛇盘在她手腕上,藏在袖中。
面还没上来,旁边一桌的谈话声忽然高了些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离阳派要开诛妖大会。”
“诛妖大会?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十五。离阳派掌门亲自发帖,广邀天下正道修士。说是要清剿南疆余孽,彻底荡平上泽派。”
柳如烟握着茶杯的手一顿。
“广发帖子?都发给谁了?”
“各大门派都发了。上泽派也收到了。”
“上泽派?他们敢去?”
“听说上泽派石长老接的帖。去不去不知道,但离阳派这回是铁了心要动手。听说玄虚长老亲自坐镇,还带了一件专门克制妖族的法器。”
柳如烟放下茶杯,看了阿玑一眼。阿玑也在看她,目光安静,没什么表情。
“下个月十五。”柳如烟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阿玑应了一声。
面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。柳如烟拿起筷子,慢慢吃着。阿玑也低头吃面,两人没有再交谈。茶棚外的暮色越来越浓,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,只有偶尔几辆马车匆匆驶过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柳如烟吃完面,将筷子放下。
“去离阳派。”她说,“下个月十五之前到。”
阿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姐姐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柳如烟站起身,将茶钱放在桌上,往茶棚外走去,“你师父要开大会,那我就去大会上找他。当着他请来的所有正道修士的面,把他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阿玑跟着她走出茶棚。暮色里,官道向北延伸,消失在远山的轮廓中。柳如烟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蛇尾在裙下若隐若现地拖出一道浅痕。
阿玑提着空灯笼走在她身侧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柳如烟没有回头。
“你本来就该陪我。”
阿玑弯了弯嘴角,跟了上去。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去,暮色合拢,将他们的身影吞没。远处有星星亮起来,稀稀疏疏的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官道尽头,离阳派的山门隐没在夜色中,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