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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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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青丘北麓
往南走了三日,白水河横在了眼前。
河面不算宽,但水流湍急,浑黄的河水裹着泥沙翻涌而下,撞在河心的礁石上,碎成白沫。河上原本有座木桥,可桥板朽了大半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横木悬在两岸之间,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岸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桥危,勿过”。木牌旁边的泥地上,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,看方向是往上游去了。
柳如烟站在岸边,抬头望了望上游。河面弯弯曲曲地向东北方向延伸,两岸长满了密不透风的芦苇,白茫茫的芦花在风里起伏如浪。
“上游有渡口。”阿玑站在她身侧,也望着那个方向,“但绕路要多走半天。下游水缓,能蹚过去,可下游有片沼泽,里面住着一窝水蛭精。五十来只,不好惹。”
柳如烟侧目看他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离阳派外门弟子每年都要下南疆历练,这条河是必经之路。”阿玑说,“我虽没来过,但看过他们的历练记录。水蛭精平时藏在泥里,有人过河就一拥而上,吸干精血。筑基期以下的修士根本扛不住。”
柳如烟将幽鳞匕从腰间抽出来,在掌心转了一圈。
“绕路。”她说。
两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。芦苇丛比人还高,密得透不进风,走在其中闷热得厉害。柳如烟走在前面,用幽鳞匕拨开挡路的苇秆,阿玑跟在她身后,白狐趴在他肩头,青蛇缠在他手腕上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芦苇渐渐稀疏,河面开阔了些,水声也缓了下来。前方不远处,河岸边歪着一间破旧的石屋,石屋旁系着一条小船,船身不大,只容三四人乘坐,船底用粗麻绳绑着几根圆木,看上去简陋,但还算结实。
柳如烟走到船边,蹲下来检查了一番。船底的麻绳是新换的,船桨也齐整地横在船舱里。石屋里没有人,灶台冷着,但墙角堆着些干柴和一袋粗面,像是渡船人的住处。
“有人。”阿玑忽然开口。
柳如烟站起身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屋后面的山坡。一个瘦小的老头正从山坡上下来,背着一捆柴,腰间别着一把镰刀,走得不紧不慢。他看见柳如烟和阿玑站在船边,也不慌张,只是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,脚步没停,一直走到石屋门口,将柴捆卸在地上。
“过河?”老头问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嗯。”柳如烟应了一声。
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玑,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他走到船边,将柴捆上的绳子解开,把柴搬到石屋墙角码好,才慢吞吞地开口:“五个铜板一位。”
柳如烟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。老头接了,揣进怀里,弯腰解开了系船的麻绳。
“上船吧。”他说,“坐稳了,今儿水急。”
三人上了船。老头站在船尾,撑着竹篙将船推离岸边,然后摇起船桨。小船在河面上打了个旋,很快稳住了方向,朝对岸划去。河水从船底流过,发出沉闷的哗哗声,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柳如烟坐在船头,面朝对岸,阿玑坐在她身侧,白狐蹲在他膝上,青蛇盘在船舷边,蛇头探出去,好奇地看着水面下的暗流。
老头摇着桨,忽然开口:“两位往南走,是去青丘山?”
柳如烟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又怎样。”
老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。
“不怎样。就是提个醒。”他往河心啐了一口唾沫,“青丘北麓最近不太平。前些日子有批人上山,说是采药的,可腰间都别着家伙。住了十来天,把北麓那片赤铜矿脉围了起来,不让人靠近。”
柳如烟眉头微动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散修打扮,可不像散修。”老头摇着桨,语气不紧不慢,“那几个人腰间挂着离阳派的暗牌,老朽年轻时在离阳派山脚下讨过生活,认得那牌子。他们占了矿脉,搭了棚子,日夜守着。有几个零散的采药人想进去,都被打了出来。”
柳如烟和阿玑对视一眼。
离阳派的人占了赤铜矿脉。赤铜精砂是淬炼幽鳞匕的核心材料,整个南疆只有青丘北麓这一处产出。如果他们封了矿脉,她就拿不到赤铜精砂。
“还有别的路进山吗?”柳如烟问。
老头想了想。
“有是有。从东边绕,走鹰愁涧。但那路险得很,涧底全是暗流和漩涡,掉下去就没命了。山壁上只有一条栈道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。前些年栈道塌了一段,没人修,早没人走了。”
柳如烟沉默着,看着船底浑黄的河水。
阿玑忽然开口:“鹰愁涧的栈道,塌了哪一段?”
老头眯起眼想了想。
“中段。最窄的那截。塌了大概两丈宽,底下是空的,往下就是涧底暗流。”
阿玑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船靠了对岸。两人下了船,老头撑着竹篙将船推回河心,慢悠悠地朝来时的岸边划去。柳如烟站在河岸上,看着那条小船越漂越远,将幽鳞匕收回袖中。
“绕鹰愁涧。”她说。
阿玑没有异议。
两人沿着河南岸往东走。河岸上的路比北岸好走些,没有芦苇丛,多是碎石滩和低矮的灌木。柳如烟走得快,阿玑跟在旁边,步子不急不缓。白狐在他肩头打盹,青蛇缠着他的手腕,偶尔探出头去看看路边的野花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河岸渐渐升高,变成了陡峭的山壁。河水被两岸的山壁挤得窄了,水流骤然湍急起来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柳如烟停下脚步,前方已经没有路了。山壁如刀削般笔直地插入河面,只在水面上方一丈多高的地方,有一条极窄的石栈道,沿着山壁蜿蜒向东。栈道外侧没有栏杆,只有一排凿在石壁上的铁环,大概是以前供人抓握的。铁环锈迹斑斑,有几个已经脱落了,只剩下空洞的凿痕。
柳如烟抬头看了看那条栈道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轰鸣的河水。鹰愁涧,名副其实。涧底的暗流翻涌着白色的浪花,撞在山壁上,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她说。
阿玑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姐姐,”他指着栈道中段那处明显的断口,“那里塌了两丈。姐姐的蛇尾撑不住两丈的距离,太远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个断口。两丈宽的空隙横在栈道中间,对面的石壁上嵌着最后一个铁环,铁环上系着一截断裂的麻绳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
“那截麻绳还在。”她说。
“麻绳最多承重百斤,而且朽了。”阿玑松开她的袖子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栈道入口处,探头往涧底看了看,“我跳过去,把绳子重新固定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
“你跳?”
“我能跳。”阿玑说,“在离阳派的时候,师父让我练过轻身术。两丈的距离,不难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。他站在栈道入口,月白长衫被涧底的风吹得猎猎翻飞,身形瘦削却稳当,脚尖点在栈道边缘,像一只随时会跃出去的鹤。
“你跳过去之后,”她说,“别逞强。绳子固定不住就回来。”
阿玑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姐姐在,我不会逞强。”
他转身,深吸一口气,脚尖在栈道边缘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飘了出去。柳如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看着他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,稳稳地落在对面栈道上。他落地的瞬间,脚下的碎石簌簌落下,滚进涧底,连水声都没听见就被吞没了。
阿玑蹲下来,将那截断绳从铁环上解下来,又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根浸了桐油的麻绳,穿进铁环,打了两个结实的结,然后拽了拽,确认牢固了,才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向柳如烟。
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柳如烟脚边。
“姐姐先过。”阿玑说。
柳如烟将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,脚踩上栈道边缘,纵身一跃。她的蛇尾在裙下绷紧,提供了额外的弹力,整个人比阿玑跳得更高更远,稳稳地落在对面栈道上。阿玑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站稳后松开绳子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栈道。
塌方的这一段后面,栈道继续沿着山壁蜿蜒向东,比前面那段更窄,石面上长满了青苔,湿滑得厉害。两人放慢速度,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。白狐从阿玑肩头跳下来,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,爪子踩在湿滑的石面上,走得比人还稳当。青蛇则缠在柳如烟手腕上,蛇身收紧,像是给她加了一道保险。
走了约莫百步,山壁忽然向内凹进去,形成一个浅浅的石窟。石窟不大,刚好容两人并排站立,石壁上刻着些模糊的文字,年代太久远,已经辨认不清了。石窟尽头,栈道断了,没有再往前延伸。对面的山壁上,隐约能看到另一条栈道的痕迹,但中间隔着一道五六丈宽的深涧,涧底是翻滚的暗流。
“过不去了。”柳如烟说。
阿玑站在石窟边缘,闭着眼,眉头微蹙。片刻后他睁开眼,指了指石窟上方:“上面有路。”
柳如烟抬头。石窟顶部的石壁上,有一道极窄的裂缝,从石窟顶上一直延伸到山壁上方。裂缝里塞满了碎石和泥土,但能看得出有人攀爬过的痕迹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阿玑说。
他踩着石窟角落的一块凸起的石头,双手抠住裂缝边缘,身形一翻,便钻进了裂缝。柳如烟跟在他后面,蛇尾勾住石壁上的凸起借力,三两下便攀了上去。裂缝后面是一条天然的隧道,狭窄曲折,越往上越陡。两人摸黑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终于透进光来。
隧道尽头是一个隐蔽的山坳,三面环壁,只有南面开了一道窄口,通向外面的山林。山坳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,地面是裸露的赤褐色岩石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赤铜矿脉。
柳如烟蹲下来,用手指抠了一块岩石在掌心。石头不大,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的氧化层是暗褐色,断口处却泛着金属特有的赤红光泽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石屑里混着细碎的金色颗粒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赤铜精砂。”她将石头收进袖中,站起身环顾四周。山坳不大,南面的窄口是唯一的出路。但从他们进来的方向看,这个山坳在北麓矿脉的后方,离离阳派那些人扎营的位置应该还有一段距离。
阿玑站在她身边,也在打量四周。他的目光落在南面窄口的灌木丛上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姐姐,那边有人。”
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灌木丛微微晃动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窄口处钻进来,背着竹篓,手里拿着一把短锄,猫着腰往山坳里摸。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,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,脸上的汗混着泥土,糊成一片。看上去像个采药人,但腰间别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。
柳如烟眯起眼辨认了片刻。那个标记她见过。在上泽派后山溶洞里,那几个躲藏的妖奴身上,就带着同样的木牌。
“上泽派的人。”她说。
那人也看到了他们,浑身一僵,短锄横在胸前,摆出防御的架势。他的修为不高,大概只有筑基初期,气息虚浮,像是受了伤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衣袖被血浸透,干涸的血痂和布料粘在一起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明显的戒备。
柳如烟从山坳的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阳光下。那人看清了她的脸,瞳孔骤然放大。
“柳……柳如烟?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还活着?石长老说你去了北边——”
“你是从山门来的?”柳如烟问。
那人犹豫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陈石,是后山溶洞里的妖奴。”他放下短锄,但身体还绷着,“石长老让我来北麓取赤铜精砂,说有个重要的法器要淬炼。我绕了三天才找到这条路,可矿脉被离阳派占了,进不去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受伤的左臂。
“伤怎么弄的。”
“被离阳派的人发现了。他们守在矿脉正面的入口,我没敢靠近,想从后山绕。结果后山有陷阱,一道刀阵,我冲出来的时候被划了一刀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“不碍事,皮外伤。”
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,丢给他。陈石接住,拔开瓶塞闻了闻,是生肌玉露膏。他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,眼神里的戒备淡了几分,没再推辞,将药膏涂在伤口上。
“石长老要赤铜精砂做什么?”柳如烟问。
陈石一边涂药一边说:“掌门闭关的密室外,有一道禁制需要赤铜精砂加固。石长老说最近禁制有些不稳,掌门在里面的气息越来越弱,他怕掌门出事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几息。
“禁制不稳,”她慢慢开口,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一个多月前。”陈石说,“就是离阳派开始在南疆加派人手的时候。石长老说可能是离阳派的人动了手脚,想逼掌门出来。”
柳如烟将幽鳞匕在掌心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整个山坳。山坳里到处都是裸露的赤铜矿石,品质上乘,随手捡一块都是上好的精砂原料。离阳派占据了正面的矿脉入口,但他们显然不知道山坳后面还有这条路。从隧道进来,一路畅通无阻。
“你采你的。”她对陈石说,“采够了就原路返回,从鹰愁涧走。栈道中段塌了,我系了根新绳子,踩着过去。别走正面。”
陈石愣了一下。
“你呢?”
柳如烟走到山坳南面的窄口,蹲下来查看灌木丛后面的路。窄口之外是一片陡峭的下坡,坡底是一条狭长的山沟,沟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枯木。山沟对面,隐约能看到几顶灰布帐篷,帐篷前竖着离阳派的旗子。那里就是离阳派占的矿脉入口。
“我去正面。”她说。
陈石脸色变了:“你一个人?他们有七个人,领头的金丹中期,还有一件束缚类的法器——”
“你采完就走。”柳如烟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别管我。”
陈石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阿玑从石窟那边走过来,站在柳如烟身侧,看了陈石一眼。他的目光很淡,但陈石对上那双眼睛,莫名觉得后背一凉,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低头拿起短锄,往山坳深处的矿脉走去。
柳如烟回头看了阿玑一眼。
“你跟来做什么。”
“姐姐要去正面。”阿玑说,“我帮姐姐找那件法器的弱点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有拒绝。她转身沿着窄口外的陡坡往下滑去,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。阿玑跟在她身后,身形灵活地避开松动的石块,一路滑到坡底。两人猫着腰穿过那条狭长的山沟,借着碎石和枯木的掩护,靠近了离阳派的营地边缘。
七顶帐篷,呈扇形分布,围着一片被掘开的矿脉入口。入口处搭着一座简易的木架,架上挂着一面铜镜,铜镜正对着矿洞。柳如烟凝神看去,铜镜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泛着淡金色的微光,一圈圈涟漪般扩散开来。
“那面镜子。”阿玑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就是束缚类的法器。比周清玄那根缚妖索强,大概是金丹后期炼制的。照到妖身上,会锁住经脉,动不了。”
柳如烟眯起眼。
“弱点呢。”
阿玑闭了闭眼,仔细感知了片刻。
“镜面上的符文是逆时针刻的,灵气从左向右流。但中间的乾位和坤位接反了,导致镜面每转七圈会出现一次灵力空档,大概两息。空档的时候,镜面不发光,也照不住人。”
柳如烟在心里默数着铜镜旋转的节奏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到第七圈时,镜面上的金光果然微微一暗,停顿了两息,然后恢复如常。
“两息。”她说。
“姐姐要等它转六圈半的时候动手。第七圈一开始就冲进去,趁空档拿下铜镜。铜镜一碎,剩下的人不足为惧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她蹲在碎石堆后面,攥紧幽鳞匕,竖瞳紧盯着那面旋转的铜镜。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四圈。五圈。六圈。第六圈转到一半的时候,她动了。
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从碎石堆后暴射而出,直扑矿洞入口的木架。守在铜镜旁的离阳派弟子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黑影已经掠到面前。幽鳞匕横扫,匕尖划过铜镜的镜面,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响起,铜镜炸成漫天碎片,金光消散。
“有人偷袭!”
营地里的六个人同时反应过来,纷纷拔出兵器。柳如烟已经落到了矿洞入口的岩石上,蛇尾从裙下暴射而出,卷住最近的那个修士的腰,将他甩向帐篷。那人撞在帐篷杆上,帐篷塌了半边。
阿玑从碎石堆后走出来,站在营地边缘。他没有动手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目光扫过每一个扑向柳如烟的修士。他的灵觉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出去,笼罩住整个营地。那些修士冲到半路,忽然脚步一顿,脑袋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,动作慢了半拍。
半拍,够柳如烟杀一个人了。
她的幽鳞匕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墨色的弧线,匕身沾了血,黑气更盛。蛇尾如同一条游走的钢鞭,在人群中穿梭,卷、扫、抽、缠,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要害。六个修士,六个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的修为,在柳如烟和那无形的灵觉压制之下,竟然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组织起来。
柳如烟的目标很明确。她避开了那个金丹中期的领队,先解决了五个修为低的,最后才迎上那个金丹中期的中年修士。那人使一把长枪,枪法凌厉,灵力浑厚,比柳如烟在南疆杀的那两个金丹初期强了不止一筹。
两人在矿洞入口前的空地上缠斗,枪影与匕光交错,打得碎石横飞。柳如烟的妖力在飞速消耗,但她咬紧牙关不退。金丹中期又如何,她连业火都熬过来了,还怕一个金丹中期?
阿玑站在营地边缘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的灵觉全力施展,压制着那个金丹修士的神识,但对方的修为太高,反噬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鼻子里流下一道温热的血线。他没有擦,只是盯着战场,在柳如烟每一次出手的间隙寻找那个人的破绽。
找到了。
金丹修士一□□出,全力贯注在枪尖上,后背露出了一瞬的空门。阿玑的灵觉猛地集中在那一点,如同一根针扎进对方的神识。金丹修士浑身一僵,枪势顿了一息。
柳如烟没有错过。
蛇尾卷住长枪的枪杆,猛地一扯,将枪从对方手中夺出。同时幽鳞匕直刺入金丹修士的胸口,匕尖没入三寸,毒液灌入经脉。金丹修士瞪大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身体向后倒去。柳如烟上前一步,拔出幽鳞匕,又补了一刀。
营地安静下来。
柳如烟站在满地狼藉中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左臂的旧伤又被震裂了,掌心的灼伤也疼得厉害。她抬头看去,阿玑正朝她走来,步子有些不稳。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鼻子下面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,太阳穴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姐姐。”他在她面前停下,抬手抹了一把鼻血,抹得半边脸都是红的,“铜镜碎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,皱了皱眉。她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干净的手帕,按在他脸上。
“擦干净。”
阿玑接过手帕,胡乱擦了擦,然后朝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带着几分疲惫,但眼角弯弯的,和从前那个傻乎乎的阿玑有几分相似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赤铜精砂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矿脉。碎石堆里散落着无数赤铜矿石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她弯下腰,捡起一块品相最好的,塞进袖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陈石该采够了。”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山坳。陈石已经采了满满一竹篓的赤铜精砂,正蹲在石窟边上等他们。看见柳如烟浑身是血地走回来,他的脸色变了变,但什么都没问,只是默默地背起竹篓。
三人沿着鹰愁涧的栈道往回走。陈石走在前面,柳如烟在中间,阿玑殿后。过那道塌方的断口时,陈石先用绳子荡了过去,柳如烟跟上,阿玑最后。他跳过去之后,将绳子从铁环上解下来,收回腰间。
回到渡口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老头的小船系在岸边,石屋里亮着灯。柳如烟敲了敲门,老头开门看见他们满身狼狈的样子,什么也没说,只是侧身让开路,指了指灶台上的热水。
三人歇了一夜。第二日清晨,陈石背着赤铜精砂往南疆赶。临走前他站在石屋门口,看了看柳如烟,又看了看阿玑,嘴唇动了动。
“石长老让我带句话。”他说,“他说,让你别急着回南疆。离阳派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”
柳如烟靠在门框上,抱着手臂。
“什么不简单?”
“石长老说,掌门闭关的禁制,不是离阳派动的手脚。是里面的人自己封的。”陈石压低声音,“掌门把自己关在里面了。他在躲什么东西。”
柳如烟皱起眉。
“躲什么?”
陈石摇头。
“石长老也不知道。他只说,掌门最后一次传音出来,说了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?”
陈石顿了顿。
“他说,‘别信他’。”
柳如烟沉默着。风吹过渡口的芦苇,白茫茫的芦花飞了满天。阿玑站在她身后,抱着白狐,青蛇缠在他手腕上,三个人都安静着。
“知道了。”柳如烟说,“你走吧。”
陈石背着竹篓消失在芦苇丛中。柳如烟站在渡口边,看着他的背影被芦花淹没。
“姐姐,”阿玑走到她身边,“我们往哪走?”
柳如烟转过头,面朝北方。
“青丘山。”她说,“先把幽鳞匕淬了。然后——”
她望着北方天际线,竖瞳幽绿,面容沉静。
“然后去离阳派。我不管掌门在躲什么,也不管你师父想做什么。我被打入炼狱一百年,这笔账,该算了。”
阿玑站在她身侧,没有接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柳如烟被风吹乱的发梢拢了拢,然后退后半步,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迈步。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迈步往北走去。
两人沿着官道北上,白狐趴在阿玑肩头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晨光照着他们的背影,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