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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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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北上
往北的路比南疆好走太多。
官道平整宽阔,每隔几十里就有驿站茶棚,路面上的车辙印一道叠着一道,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碾得光滑如镜。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桑林,深秋时节,稻子已经收了,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,在日光下泛着金黄的余晖。偶尔有几间农舍从树影后露出来,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,鸡犬之声隐约可闻。
柳如烟走在官道上,步子不急不缓。她的黑衣在秋日暖阳里显得格外扎眼,来往的行人总要多看她两眼。她不在意,自顾自地走着,蛇尾收得严严实实,从外面看不出半分妖族的痕迹。
阿玑走在她身侧,提着那只空灯笼,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白狐趴在他肩头,晒着太阳打盹,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被风吹得一荡一荡。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,偶尔从袖口探出脑袋,晒够了太阳又缩回去。
两人走了三日,到了清源渡。
清源渡是北上的必经水路,一条大江横在官道尽头,江面宽约数里,水势浩荡,浑黄的江水裹着泥沙滚滚东去。渡口上停着七八条大船,桅杆林立,船帆鼓满了风,正在等客。岸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,大多是赶路的商旅和散修,吵吵嚷嚷的,混着船工的吆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,热闹得很。
柳如烟站在渡口边,望着江面。江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,发丝扑在脸上。她伸手将碎发拢到耳后,竖瞳微微眯起,看着对岸模糊的山影。
“过了江,再走五天就是离阳派的地界。”阿玑站在她身侧,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,“离阳派山门在伏龙山,山脚下有个镇子叫伏龙镇,是上山必经之路。诛妖大会之前,那里会聚集大量正道修士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,往渡口的售票处走去。船票不贵,但买票的人排了一条长龙。她排到队尾,阿玑站在她身后,白狐从他肩头跳下来,蹲在他脚边。排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终于轮到她。她摸出铜板递进窗口,要了两张最便宜的散席票。
两人上了船。船很大,上下两层,底层是散席和货舱,上层是雅间。散席在船头甲板上,铺着几张破旧的草席,乘客们或坐或躺,挤得满满当当。柳如烟在甲板角落里找了块空处坐下来,背靠着船舷。阿玑坐在她旁边,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船身猛地一震,船帆鼓满了风,大船缓缓离岸,朝对岸驶去。渡口渐渐远了,岸边的茶棚和人群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。江风迎面扑来,裹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,凉飕飕地灌进衣领里。柳如烟将衣领拢了拢,闭着眼靠在船舷上。
船行到江心时,风浪大了些。大船颠簸着,甲板上的乘客东倒西歪,有人晕船吐了,有人骂骂咧咧地往船舱里躲。柳如烟稳坐不动,蛇妖的平衡感让她在颠簸的船上如履平地。阿玑也坐得稳当,白狐钻进了他怀里,青蛇缠紧了柳如烟的手腕。
船头有几个散修在低声交谈。柳如烟竖起耳朵听着,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,某某门派又收了多少弟子,某某秘境又出了什么宝贝。直到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,提起了“诛妖大会”四个字。
“听说了吗?离阳派这回是动真格的。玄虚长老亲自坐镇,还从掌门那里借来了镇派之宝。”
“什么镇派之宝?”
“不清楚。但听说是一件从南疆妖族手里夺来的东西,专门克制妖力。玄虚长老说了,这回要把上泽派连根拔起,一个妖奴都不留。”
“上泽派那边什么动静?”
“石长老接了帖子,但去不去不知道。听说上泽派现在连十个能打的都凑不出来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。她侧目看了阿玑一眼。阿玑正低头摸着白狐的耳朵,面容平静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船行了大半个时辰,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码头上的喧哗声随风飘来,混着船工的号子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。大船靠了岸,船工搭上跳板,乘客们争先恐后地往下挤。柳如烟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身,带着阿玑下了船。
对岸的码头比清源渡更大,几条大船同时靠岸,人潮汹涌。柳如烟在人群中穿行,身形灵活地避开挤过来的旅客和扛货的脚夫。阿玑跟在她身后,白狐趴在他肩头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
两人穿过码头,上了官道。北岸的官道比南岸更宽,路面铺着青石板,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很。路两旁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,茶肆酒楼一间挨着一间,比青槐镇热闹了不知多少倍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柳如烟忽然停住了。
前方不远处的街角,一个灰袍道人正盘膝坐在路边的大石上,面前摆着一方罗盘。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旋转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。那道人双目紧闭,面容枯瘦,灰袍的袖口绣着云纹和莲花扣。离阳派的制式道袍,和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柳如烟的竖瞳猛地缩紧。
她拉着阿玑退到路边的布幡后面,身形隐入暗处。那灰袍道人没有睁眼,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他在听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问阿玑。
阿玑闭了闭眼,灵觉探出去,片刻后睁开。
“他在用罗盘搜索妖气。”阿玑说,“罗盘上面刻的符文是追踪用的,范围覆盖整条街。姐姐身上的妖气被玉佩压着,他搜不到。但青蛇身上的妖气,他可能会察觉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青蛇。青蛇缩在她袖中,蛇身紧绷,显然也感觉到了危险。
“绕过去。”她说。
两人从布幡后的小巷穿过去,绕了一大圈,从另一条街回到了官道上。那灰袍道人还在原地坐着,罗盘的指针转得更快了,但始终没有锁定方向。
柳如烟快步离开那片区域,走出很远之后才放慢脚步。
“离阳派的人在沿路设了暗哨。”她说,“用罗盘搜妖气,专门查过路的妖族。”
阿玑点头:“诛妖大会之前,他们要把附近的妖类清干净。离阳派周围三百里内的散妖,这阵子大概都被猎杀得差不多了。”
柳如烟攥紧了袖中的幽鳞匕。
“那就让他们搜。”她说,“我进离阳派的那天,不会让他们搜到。”
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。越往北,路上的修士越多,服饰也越整齐。各门各派的弟子成群结队地往同一个方向赶,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令牌和玉牌。偶尔能听到“诛妖大会”几个字,语气里多是兴奋和跃跃欲试。
柳如烟走在这些人中间,黑衣黑发,面容冷淡,没什么人注意到她。偶尔有目光扫过来,也只是在她脸上停一瞬就移开了。她看起来太像个散修了,没什么值得关注的。
走了两天,路上的修士越来越多,官道两旁的空地上开始出现连片的帐篷和临时搭起的茶棚。有些人赶路赶得累了,就在路边歇脚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。柳如烟从他们身边经过时,听到了更多的消息。
“离阳派这回下了血本,诛妖大会的会场设在伏龙山顶的演武场上,能容纳上千人。”
“听说上泽派的人已经到伏龙镇了。就来了两个人,石长老和一个叫陈石的年轻妖奴。”
“两个人?这不是送死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听说石长老带了掌门的手谕,说要当众公布什么真相。”
柳如烟脚步一顿。
石长老已经到了伏龙镇。带着掌门的手谕。什么真相?
她加快了脚步。
第五日傍晚,伏龙镇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中。
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镇,比青槐镇大了不知多少倍。镇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,房屋层层叠叠,青瓦白墙,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。镇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,上面刻着“伏龙”二字,笔力遒劲。牌坊下人来人往,大多是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,腰间别着令牌,三五成群地往镇里走。
镇子上方的半山腰处,隐约能看到一片巍峨的建筑群,飞檐翘角,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那就是离阳派的山门。从镇子到山门,一条石阶路蜿蜒而上,两旁古木参天,雾气缭绕,远远望去像是通向仙境。
柳如烟站在镇外的山岗上,望着那座山门。
一百年前,她从青云山巅坠入炼狱时,离阳派的山门也是这个样子。巍峨,庄严,金光璀璨,像一座不容侵犯的神域。而此刻她站在山脚下,满身伤疤,一身煞气,怀里揣着一块快要碎掉的玉佩,袖中藏着一把淬了狐火的匕。
她回来了。
“姐姐。”阿玑站在她身侧。
柳如烟收回目光。
“进镇。”
两人沿着官道走进伏龙镇。镇子里热闹得过分,街上挤满了各地来的修士,茶楼酒肆全部爆满,连路边的空地上都摆满了摊位,卖法器的、卖丹药的、卖符箓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柳如烟在人群中穿行,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。这些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,或者想借诛妖大会的机会结交各派弟子,真正要动手的没几个。
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,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招牌上写着“伏龙客栈”。门面不大,但里面收拾得干净,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,看见柳如烟进来,抬头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住店?只剩一间了。”
“就要一间。”
柳如烟付了钱,拿了钥匙,带着阿玑上了楼。房间在二楼最里面,推开窗能看到伏龙镇的主街和远处的石阶路。柳如烟站在窗边,望着那条通往离阳派山门的石阶,竖瞳幽绿,面容沉静。
阿玑将竹篓放在墙角,白狐从竹篓里探出脑袋,跳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最后跳上窗台,蹲在柳如烟身边。青蛇从柳如烟袖口游出来,盘在窗框上,蛇头探出去,朝山门的方向吐了吐信子。
“姐姐打算什么时候上山?”阿玑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诛妖大会是后天。”柳如烟说,“明天先去镇上打听消息。石长老带了掌门的手谕,我要知道手谕里写了什么。”
阿玑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客栈歇了一夜。第二日一早,柳如烟独自出了门,阿玑留在客栈看着白狐和青蛇。她沿着主街走了一圈,在几个茶楼里坐了坐,听那些修士议论。消息很杂,但有几条被她拼凑在了一起。
石长老确实是昨天到的,住在镇东的一间小客栈里,同行的只有陈石。石长老一到伏龙镇就去找了离阳派的知客,说要见掌门,当面呈交上泽派掌门的手谕。离阳派知客推说掌门闭关,让石长老把东西留下。石长老不肯,说手谕必须当面呈交。两边僵住了,石长老就一直在客栈里等着。
手谕的内容,没人知道。但有人传言说,上泽派掌门在闭关之前留下了一封信,信里写了百年前青云山巅那场正邪论道的真相。
柳如烟听到这里,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。
真相。什么真相?
她放下茶杯,起身回了客栈。推开门时,阿玑正坐在桌边,用一块布擦着那只空灯笼。白狐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青蛇盘在它尾巴上,两条小妖睡得正香。
“打听到了?”阿玑抬起头。
“石长老在镇东客栈。”柳如烟在桌边坐下,“掌门留了一封手谕,据说写了百年前的真相。离阳派不肯让他当面呈交,两边僵着。”
阿玑放下灯笼,看着她。
“姐姐觉得,真相是什么?”
柳如烟沉默了几息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记得一件事。百年前青云山巅,你出剑的时候偏了三分。你师父说是你犹豫了。可你方才在船上的时候告诉我,你在山上之前被关了三天禁闭,三天没吃没睡。”
阿玑点头。
“三天没吃没睡的人,出剑还能偏三分?”柳如烟的竖瞳微微收缩,“要么是你天赋异禀,要么是——那一剑,本来就不该偏。”
阿玑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柳如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离阳派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金顶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耀眼的光。石阶路上已经有不少修士在往上走了,三三两两,谈笑风生。
“今晚去找石长老。”她说,“我要看那封手谕。”
阿玑“嗯”了一声,将灯笼放在桌上,站起身来。白狐从窗台上跳下来,跑到他脚边。青蛇也游了过来,缠上他的手腕。他走到柳如烟身侧,和她并肩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山门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不管手谕里写了什么,我都站在姐姐这边。”
柳如烟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阿玑迎着她的目光,嘴角弯了弯。那个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在那里。和从前那个傻乎乎的阿玑的笑容不同,也和百年前那个冷冰冰的璇玑不同。这是他自己的笑,安安静静的,带着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笃定。
柳如烟收回目光,继续望着窗外的山门。
“后天,”她说,“我们去大会。”
暮色渐渐合拢,伏龙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来,将整条主街映得通明。远处的离阳派山门也亮起了灯,金顶在夜色中如一颗明亮的星子,高高地悬在半山腰上,俯瞰着脚下这片即将被卷入漩涡的土地。
柳如烟关上窗,在床边坐下来。
明天去找石长老。
后天去大会。
该算的账,一笔一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