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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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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夜市
天黑之后,青槐镇的夜市就活了。
一条主街被灯笼照得透亮,红的黄的蓝的,沿着街道两旁一路铺过去,像两条发光的蛇。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,卖糖炒栗子的、卖烤红薯的、卖糖人的、卖艺的,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炸了锅。街上的行人比白天还多,挤来挤去,肩碰着肩,脚跟踩着脚尖。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勾肩搭背的少年,有拄着拐棍的老头,也有趁着夜色出来采买的散修。南疆和北地的口音混在一起,嘈杂得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
柳如烟走在人群里,步子不快不慢,蛇尾早就缩了回去,黑衣裹得严严实实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,乍一看和普通修士没什么分别。白狐缩在她肩头的布袋里,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,东张西望。青蛇缠在她手腕上,藏在袖中,偶尔探出半个脑袋,又被她按回去。
阿玑走在她身侧,落后半步的距离。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衣料不算顶好,但干净挺括,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。他手里提着一只纸灯笼,是方才路过摊子时顺手买的,说是夜里走路看得清。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,照着他的侧脸,额角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。
两人走了一段,谁也没说话。
夜市的热闹是别人的。那些吆喝声、笑闹声、锅铲碰撞的叮当声,传到他们耳朵里,像是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不真切。柳如烟走得心不在焉,目光扫过两旁的摊子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阿玑跟在她身侧,也不出声,只是偶尔在她快撞到迎面走来的人时,轻轻拉一下她的袖子。
第三次被拉袖子时,柳如烟停住了脚步。
“你老拉我做什么。”
阿玑收回手,灯笼晃了晃,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微微眯起的竖瞳。
“姐姐不看路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脚下。青石板铺的路面,平整得很,她确实没看路,但也不至于撞上什么。她抬起头,正要说什么,目光忽然落在阿玑身后不远处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。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,有神仙鬼怪,有飞禽走兽,也有几张人脸面具,涂着白粉,描着眉眼。
她的目光定在一张面具上。
那是一个少年的脸,白面红唇,眉眼细长,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和她记忆里青云山巅那张脸,有三分相似。
阿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那张面具,又收回目光,看了看她的脸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提着灯笼的手微微紧了些。
“姐姐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前面有卖馄饨的,去吃一碗吧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到馄饨摊前,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来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手脚麻利,见有客人来,立刻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馄饨皮薄馅大,汤是骨头熬的,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,香气扑鼻。柳如烟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送进嘴里,烫得微微皱眉。
阿玑坐在对面,也低头吃着。他的吃相还是和从前一样斯文,一口一个,不紧不慢的。灯笼放在桌角,光晕将两人拢在一小片暖色里,隔开了周围的热闹。
“好吃吗?”阿玑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比包子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。馄饨摊的烟火气裹着夜风飘过来,混着旁边卖炸油条的焦香。柳如烟吃了半碗,放下勺子,看着碗里剩下的馄饨发呆。
“姐姐在想什么?”阿玑问。
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碗喝了口汤,放下碗,才慢慢开口。
“在想那张面具。”
阿玑的动作顿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他舀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,送进嘴里嚼着,咽下去之后才说:“姐姐要是心里不痛快,回去之后可以打我。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。
“打你做什么。”
“姐姐打我一顿,出了气,就不会一个人闷着了。”阿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,像是在提一个切实可行的建议,“从前在离阳派的时候,师父不高兴了就拿藤条抽我。抽完了,他就不气了。”
柳如烟眯起眼。
“你师父经常抽你?”
“练剑的时候,出错就抽。”阿玑说,“后来我不练剑了,他就没再抽过。”
柳如烟没有接话。她看着阿玑低头吃馄饨的样子,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那把剑上有字,斩妄”。她想起他在采石场上抱着头蹲在地上的画面,浑身发抖,满头冷汗。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头疼,现在想想,他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。可他当时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表现出来,只是蹲了一会儿就站起来,跟着那个灰袍老者走了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练剑的?”她问。
阿玑想了想。
“三年前。”他说,“从离阳派离开之后。师父找到我,让我回去。我没回,他就把我的剑收走了。从那以后我就没碰过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玑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姐姐真的想知道?”
“说。”
阿玑放下勺子,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灯笼上,灯笼纸上的光晕微微晃动。他沉默了几息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我每次握剑,”他慢慢开口,“就想起师父站在旁边看着我的样子。他看不见,但他总能知道我出剑的角度偏了几寸,力度多了几分。他让我练剑,从五岁练到二十岁,每天六个时辰,风雨无阻。我以为他是在教我本事,后来才知道,他是在养一把刀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。
“他把你当刀养。”
“嗯。”阿玑点头,语气平淡,“和掌门养姐姐一样。”
柳如烟猛地看向他。
阿玑迎上她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
“姐姐被上泽派掌门点化,教你怎么杀人,怎么用毒,怎么在暗处潜伏。我也一样。师父教我怎么辨认妖气,怎么找出妖物的弱点,怎么用最少的灵力杀死最强大的敌人。姐姐是他的刀,我也是他的刀。只不过姐姐的刀柄攥在上泽派手里,我的攥在离阳派手里。”
柳如烟的竖瞳缩了缩。
“所以你当初那一剑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听命行事。”
“是。”阿玑说,“师父让我杀你。他说你是蛇妖里最强的,杀了你,上泽派就没了主心骨。他让我用斩妄剑,一剑穿心。但我偏了三分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偏三分?”
阿玑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。汤已经凉了,馄饨皮泡得发软,紫菜沉在碗底。他拿起勺子,搅了搅,又放下了。
“姐姐坠崖的时候,我看到姐姐的眼睛。”他说,“姐姐的眼睛里有恨,有怕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不解。姐姐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杀你。姐姐那时候大概觉得,这世上总该有人能讲道理。可我不讲道理。我明明知道花斑蟒不会害人,知道青鳞蛇只吃野兔,知道姐姐从来没杀过无辜。可我还是出剑了。”
柳如烟攥紧了膝上的手。
“我回去之后,闭眼就看见姐姐的眼睛。师父说我心魔太重,加重了功课,每天练剑十个时辰。我练到后来手抖得拿不住筷子。再后来我就跑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柳如烟。
“姐姐现在问我为什么偏三分。我偏三分,是因为我想让姐姐活着。可我把姐姐打进炼狱,活着比死了更受罪。所以那三分,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,也是我做过的最残忍的事。”
馄饨摊的灶火跳了一下,火星子从锅底溅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很快熄了。夜市的热闹还在继续,远处传来卖艺人敲锣打鼓的喧哗,夹杂着孩童的笑声。这一切声响传到这张角落里的桌子前,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柳如烟站起身来。
阿玑抬起头看她。
她绕过桌子,走到他身边。阿玑仰着脸,灯笼的光照着他的眉眼,额角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柳如烟伸出手,指尖悬在他额角那道疤的上方,没有碰上去。
“怎么弄的。”她问。
“师父解封印的时候,灵力太猛,冲裂了经脉。”阿玑说,“不疼了。”
柳如烟收回手。
“吃完馄饨就回去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拿起勺子,将碗里剩下的馄饨一个个吃完。汤凉了,馄饨也泡发了,口感远不如方才。但她吃得很干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阿玑看了她一会儿,也低下头,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吃完了。
两人起身离开馄饨摊。夜市的人比方才更多了,街心挤得水泄不通。柳如烟走在前面,阿玑提着灯笼跟在后面。灯笼的光照着柳如烟的后背,她的黑衣在暖光里显得不那么冷了。
走过面具摊时,柳如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。她没有转头去看那张面具,但她的余光扫到了它。那张白面红唇的少年面孔,在夜市的灯火里安静地挂着,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。
阿玑走到她身侧,和她并肩。
“姐姐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夜市的嘈杂里,“那张面具不像我。”
柳如烟没有应声。
“我二十岁的时候不长那样。”阿玑继续说,语气平淡,“师父说我小时候瘦得脱了相,长大了才长开。姐姐在青云山巅看到的我,是我最丑的时候。因为那天我刚从关禁闭的洞里放出来,三天没吃没睡。”
柳如烟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关禁闭?”
“我不肯练剑。”阿玑说,“那天师父让我把剑磨快,说要上青云山。我问他要杀谁,他说杀一个蛇妖。我说我不杀。他就把我关了。”
柳如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阿玑点头,“第四天早上他把我放出来,说如果我上了青云山不杀你,他就亲自来杀。我去了。我出了剑。我偏了三分。”
他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,步子不紧不慢,语气平铺直叙,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。灯笼的光照着他半边脸,明暗分明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柳如烟没再说话。
两人穿过夜市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里没有灯笼,黑暗浓稠得像墨,只有阿玑手里那盏纸灯笼发出昏黄的光,照亮脚下三尺的路。白狐从布袋里探出脑袋,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。青蛇从袖口游出来,盘在柳如烟肩头。
走到巷子中段时,阿玑忽然停住了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前面有人。”
柳如烟也感觉到了。巷子尽头,黑暗深处,有三道灵力波动,不弱,也不强,都在筑基后期。他们站在巷口,像是故意在等什么人。
“离阳派的?”柳如烟问。
“不是。”阿玑闭了闭眼,仔细感知了片刻,“散修。但气息很杂,手上应该沾过妖血。”
柳如烟将幽鳞匕滑入掌心。
巷子尽头那三个人也看到了他们,从暗处走了出来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壮汉,背后扛着一把阔刀,腰间挂着几只鼓鼓囊囊的布袋。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,都穿着散修的短打,手里各持兵器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柳如烟肩头的青蛇。
“姑娘,”络腮胡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,“那条青鳞蛇,卖不卖?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
络腮胡的目光又落到阿玑身上,打量了几眼,忽然眯起眼来。
“这位公子……”他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“有些眼熟啊。是不是在离阳派待过?”
阿玑提着灯笼,站在柳如烟身侧,表情平静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他说。
络腮胡哈哈笑了两声。
“不认识我没关系。但离阳派悬赏的那个画像,我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阔刀从背后抽出来,刀身在灯笼光里泛着寒色,“璇玑仙君,三年没见,怎么沦落到跟一条蛇妖混在一起了?”
柳如烟听到“悬赏”两个字的时候,竖瞳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离阳派在悬赏他?”
络腮胡咧嘴笑得更开了。
“姑娘不知道?离阳派半年前就发了悬赏令,活捉璇玑,赏灵石五千。死的,三千。”他掂了掂手里的阔刀,“五千灵石,够我兄弟三人花三年了。”
柳如烟转头看了阿玑一眼。
阿玑提着灯笼站在原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那三个散修,目光淡淡的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灯笼要灭了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灯笼。纸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,火苗忽明忽暗,纸面上映着的光晕一圈圈缩小。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截新的蜡烛,递给他。
“换上。”
阿玑接过蜡烛,蹲下来,将灯笼放在地上,慢条斯理地换起了蜡烛。那三个散修看着他蹲下的背影,面面相觑。络腮胡握紧了阔刀,朝左右两人使了个眼色。
“动手。”
三人同时扑了上来。
柳如烟动了。
幽鳞匕出鞘,黑气暴涨,匕身化作一道墨色的流光,直取络腮胡的面门。络腮胡横刀格挡,刀匕相撞,火星四溅。柳如烟借力翻身,落在三人身后,蛇尾从裙下暴射而出,卷住那个女修的脚踝,将她倒提起来,甩向巷壁。女修撞在砖墙上,闷哼一声,晕了过去。
另一个男修举剑刺来,柳如烟侧身避开,左手探出,五指掐住他的喉咙,妖力灌入,男修浑身一软,瘫倒在地。
络腮胡脸色大变,阔刀横扫,刀风凌厉。柳如烟后退一步,正要出手,余光扫到阿玑还蹲在地上换蜡烛。蜡烛已经换好了,他正拿着灯笼站起来,动作不紧不慢的。
络腮胡也看到了他,眼中凶光一闪,弃了柳如烟,阔刀转向,朝阿玑劈去。
柳如烟的心猛地一紧。
但阿玑只是抬起了头。
他手里提着刚刚换好蜡烛的纸灯笼,暖黄色的光映着他的脸。他看向络腮胡,目光安静极了,没什么情绪。络腮胡的刀劈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他的手腕在抖,阔刀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悬在半空,进退不得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青筋暴起,拼命想要劈下去,可那把刀纹丝不动。
阿玑提着灯笼,从他身边走过。
“姐姐,”他走到柳如烟面前,将灯笼递给她,“换好了。”
柳如烟接过灯笼。
阿玑转过身,面朝络腮胡。络腮胡的阔刀终于落了下来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,他整个人瘫坐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满眼惊恐地看着阿玑。
“你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……”
阿玑没有回答,只是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把阔刀,看了看刀身上刻着的血槽,然后随手丢进了巷子角落的垃圾堆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柳如烟说。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巷子中间,月白长衫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面容平静,没有杀意,也没有戾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提着灯笼往巷口走去。
阿玑跟上她。
身后传来络腮胡惊恐的叫声,连滚带爬地拖着同伴跑了。柳如烟没有回头。她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阿玑走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。
“你方才做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做什么。”阿玑说,“只是让他停了一下。”
“怎么停的?”
“灵觉。”阿玑说,“师父教的。把意念集中在一点,强行打断对方的神识。只能停一瞬,对付修为低的人有用,修为高的反噬会很厉害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几息。
“你从前怎么不用?”
“从前不会。”阿玑说,“师父解封印的时候,顺便把这个教给我了。他说我天生灵觉,不用可惜。”
柳如烟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阿玑站在巷子中间,灯笼的光从前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离阳派悬赏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五千灵石。够买很多馄饨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转过身去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她开口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回去吃包子。馄饨太贵了。”
阿玑在她身后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小巷,回到主街上。夜市的热闹已经散了大半,摊贩们在收摊,行人稀疏了许多。柳如烟提着灯笼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阿玑跟在她身侧,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近了些,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走到客栈门口时,那只瘸腿的土狗从门槛上爬起来,冲他们摇了摇尾巴,又趴回去睡了。柳如烟推开门,上了楼,回到那间客房。桌上的油纸包已经凉了,里面还剩两个包子。她将灯笼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
阿玑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,将剩下的两个包子分了一个放在她那边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们去南边。离阳派的悬赏令上写了画像,青槐镇待不久了。”
柳如烟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
“南边哪里?”
“青丘山。”阿玑说,“姐姐原本就要去那里淬炼幽鳞匕。赤铜精砂在青丘山北麓,我知道具体的位置。取了赤铜精砂之后,再往东走,绕开离阳派的势力范围,从水路北上。”
柳如烟嚼着包子,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把路线都想好了。”
“在离阳派那三年。”阿玑说,“师父让我抄经,我就在经书下面藏地图。每天抄完经,就对着地图记路。后来被师父发现了,他把地图烧了,但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。”
柳如烟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。
“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把这些都告诉了我,会怎么处置你?”
阿玑想了想。
“大概会把我关回那个洞里。”他说,“三天不给饭吃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阿玑看着她,目光安静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姐姐在洞里陪过我。”
柳如烟一愣。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在炼狱里。”阿玑说,“姐姐在炼狱里的时候,我每天都能梦到姐姐。姐姐的眼睛,姐姐的蛇尾,姐姐骂我的声音。师父以为我在做噩梦,其实那不是噩梦。我在梦里,是在陪姐姐。”
柳如烟攥着包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哦。”阿玑应了一声,乖乖地不说话了。
他起身走到墙角,铺开自己的外袍,躺下来。白狐从柳如烟的布袋里跳出来,跑到阿玑身边,在他臂弯里蜷成一团。青蛇也从柳如烟肩头游下来,游到阿玑另一侧,盘在他的手腕上。
柳如烟坐在床边,看着那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地挨着阿玑睡了。阿玑闭着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。
她站起身,将桌上的油灯挑暗了些,然后回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窗外月光从贴了新纸的窗户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。
她侧过身,面朝墙壁,闭着眼。
身后传来阿玑低低的呼吸声,和白狐偶尔翻身的窸窣声,和青蛇吐信的微弱声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意外地让人安心。
柳如烟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她想起方才在巷子里,络腮胡举刀劈向阿玑的那一瞬间。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那种感觉和从前不一样。从前她可以冷眼看着任何人死在面前,包括阿玑。可方才那一瞬间,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如果不是阿玑自己挡下了,她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,替他挨那一刀。
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外面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铺上。阿玑蜷在那里,月白长衫裹着身体,白狐趴在他臂弯里,青蛇盘在他手腕上。他睡着的样子和从前很像,眉眼舒展,嘴唇微抿,没什么防备。但和从前又不一样了。从前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,什么烦恼都没有。现在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,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。
柳如烟看了很久。
“傻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翻过身去,面朝墙壁,闭上了眼。这一次,她真的睡着了。
天亮的时候,柳如烟是被白狐舔醒的。
她睁开眼,白狐正蹲在她枕边,琥珀色的眼睛凑得很近,湿漉漉的鼻尖抵着她的脸颊。她偏头躲开,坐起身来,发现地铺已经收好了,阿玑不在房间里。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两个茶叶蛋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“姐姐,我去买路上用的东西,很快回来。”
柳如烟拿起纸条看了一眼,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蛇,蛇尾巴卷着一只包子。她盯着那只小蛇看了两息,将纸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
她端起粥喝了一口。小米粥,熬得浓稠,加了红枣和枸杞,甜丝丝的。茶叶蛋也剥好了壳,整齐地放在碟子里。她吃着蛋,看了一眼蹲在桌角的白狐和青蛇。它们面前也放着一只小碟子,里面是撕碎的蛋黄和蛋白。
“他什么时候出去的?”她问。
白狐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符号。柳如烟看了一眼,是天亮之前。
她吃完早饭,将房间收拾好,带着白狐和青蛇下了楼。阿玑正站在客栈门口,脚边放着一只竹篓,里面装着干粮、水囊、几瓶伤药和一捆绳索。他正蹲在地上,逗那只瘸腿的土狗,手里拿着半块馒头,一点点掰碎了喂它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姐姐醒了。”
柳如烟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东西。干粮是饼和肉干,水囊灌满了,伤药是她用的那种生肌玉露膏,还有几瓶驱虫避瘴的药水。绳索是浸过桐油的麻绳,轻便结实。东西不多,但样样都用得上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她问。
阿玑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,站起身来。
“离阳派发的月例银子。我离开的时候,攒了三年的没花。”他说,“不多,但够用。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将竹篓背在肩上。阿玑伸手要接,她侧身避开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阿玑也不坚持,收回手,弯腰抱起白狐放在自己肩头,又让青蛇缠上他的手腕。然后他提起那只纸灯笼——白天不点蜡烛,空灯笼壳子,但他还是提着——走到柳如烟身侧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出了青槐镇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晨雾从路边的田野里升起来,将远山笼成一片淡青色的影子。路旁的野草挂着露水,打湿了柳如烟的靴面。阿玑提着空灯笼走在她身侧,白狐趴在他肩头打瞌睡,青蛇缠着他的手腕,在晨光里泛着翠绿色的光泽。
走了一段,柳如烟忽然开口。
“青丘山的路,你记清了?”
“记清了。”阿玑说,“从青槐镇往南,过白水河,翻两座山,有一条捷径直通北麓。但那条路有猛兽出没,一般人不敢走。”
柳如烟侧目看他。
“你是一般人?”
阿玑弯了弯嘴角。
“姐姐在,我就不是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晨风从南边吹来,裹着田野里的青草气,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走得比往日轻快了些,步子不再那么沉,肩膀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。
阿玑走在她身侧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那个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够她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他,也恰好够他在她踉跄的时候及时扶住她。
两个人走在晨雾弥漫的官道上,一前一后,一左一右,像两个赶路的旅人,也像一对结伴的刀客。白狐在阿玑肩头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晒太阳。青蛇缠着他的手腕,蛇信轻轻吐着,偶尔蹭一下他的指尖。
柳如烟低头看着路面上的石子,一脚踢开。
“到了青丘山,”她说,“你教我那个灵觉。”
阿玑偏头看她。
“姐姐想学?”
“不行?”
“行。”阿玑点头,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,“但姐姐得先学会不骂人。灵觉要心静,姐姐心里太多火了。”
柳如烟瞪了他一眼。
阿玑提着灯笼,目视前方,嘴角的弧度刚好让人看不出他在笑。
柳如烟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阿玑不紧不慢地跟上,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去,身影渐渐融进晨雾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