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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第六章相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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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相见
柳如烟回到上泽派时,天边正翻出鱼肚白。
山门牌坊下空无一人,只有石长老养的那只黑猫蹲在石柱顶上,看见她来了,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,跳下石柱往山上跑去,大概是去报信了。柳如烟拖着步子走过牌坊,脚下的石阶还是那么湿滑,长满青苔,她走得比上次更慢了。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她随手扯了截布条缠住,布条很快被血浸透,贴在被毒液灼黑的皮肉上,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走到半山腰时,石长老拄着铁杖迎了下来。他看见柳如烟的模样,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快步上前,将一颗丹药塞进她手里。
“止血的。”他说,“山上没剩几颗了,省着用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丹药,没有推辞,扔进嘴里嚼碎咽了。丹药入喉,一股温热的药力沿着经脉散开,左臂伤口的血慢慢止住了,但掌心的灼伤还在疼。她将缠着布条的手臂往身侧藏了藏。
“那两拨人解决了?”石长老问。
“解决了。”
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离阳派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上走。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,将那些坍塌的殿宇和枯死的松柏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。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散修从偏殿出来,远远地朝柳如烟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关上了门。
“山上的人,”柳如烟忽然开口,“都在躲我。”
石长老没有否认。
“你在采石场那一战,消息传开了。周清玄废了,西边和北边两拨人也没了。上泽派在南疆缩了百年,头一回有人替我们出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他们也怕。你身上的煞气太重了,他们修为低,扛不住。”
柳如烟没再说什么。
回到后山的石屋,白狐和青蛇早已等在门口。白狐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晒太阳,听见脚步声,竖起耳朵转过头,看见柳如烟回来,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瞬,一瘸一拐地跳下石头跑过来。青蛇从石缝里探出头,游到她脚边,缠上她的脚踝。
柳如烟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。白狐跳上她的膝头,凑近她左臂的伤口嗅了嗅,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。青蛇则爬到她手边,盘在她掌心灼伤的位置,蛇身冰凉的触感让灼痛缓解了些。
“姐姐伤成这样还到处跑,不怕死在外面吗?”
声音从石屋里面传出来。
柳如烟浑身一僵。
她猛地抬起头,石屋的阴影里,有个人正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,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,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他的脸逆着光,看不太清,但那个身形、那个姿态、那种闲散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语气,她太熟悉了。
“阿玑?”
那人从阴影里探出身子。
晨光从洞口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是阿玑。但又不完全是。他的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,长眉细目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。但他的眼神变了。那双总是湿漉漉、傻乎乎、充满依赖的眼睛,此刻安静极了,像一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藏着什么。
他瘦了许多,颧骨微微凸起,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硬朗。额角多了一道淡红色的疤痕,从发际线延伸下来,没入眉梢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后留下的。
他坐在干草堆上,看着她。没有笑,也没有急着站起来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。
柳如烟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竖瞳缩了缩。
“师父带我来的。”阿玑将手里的干草茎丢开,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,“他说你让我来。我等了一整夜,姐姐。”
他叫她姐姐。可这个“姐姐”和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他叫她姐姐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,尾音上扬,像只讨食的小狗。而现在他叫她姐姐,语气平淡得很,只是单纯地在称呼她,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。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石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泉水滴落的声响。白狐在柳如烟膝头不安地动了动,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。青蛇也从柳如烟掌心滑下来,游到干草堆边上,蛇头探了探,又缩了回去。
柳如烟站起身来。
她一步步走进石屋,走到阿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阿玑仰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他坐在地上,她站着,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,也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。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,像在等她做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。
柳如烟抽出幽鳞匕。
匕尖抵在他的喉咙上。这一次,她没有留手,匕尖刺入皮肉,一颗血珠渗出来,沿着他的颈侧缓缓滚落。他没有躲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你的命,”柳如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说过我要亲手取。”
“嗯。”阿玑应了一声,声音很稳,“姐姐现在就可以取。”
柳如烟握着幽鳞匕的手紧了紧。
匕尖又进了一分。更多的血渗出来,顺着他的脖颈淌进衣领里,将灰布领口染成暗红色。阿玑仰着头,喉结微微滚动,但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柳如烟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愧疚,也没有从前那种令人烦躁的傻气和依赖。只有一种安静的、坦然的等待。
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应得的判决。
柳如烟的手在抖。
她恨他。她恨了他一百年。在炼狱里的每一天,业火灼烧她的神魂时,她靠着对他的恨撑下来。怨鬼撕咬她的意识时,她靠着对他的恨保持清醒。她活着的唯一目的,就是找到他,杀了他。她不止一次在梦里想象过这个场景——匕尖刺入他的喉咙,看着他的血涌出来,看着他的生命在她手下流逝。她以为那会是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刻。
可现在匕尖抵在他的喉咙上,她却没有动。
她想起青槐镇上他蹲在地上逗狗的样子。想起苍梧山里他追着她喊姐姐的样子。想起山神庙里他抱着白狐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。想起采石场那晚他回头看她,月光照着他的脸,他说“姐姐,我跟他回去”的样子。
她的恨还在。可恨的对面,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在炼狱里不曾有过,在她百年漫长的复仇计划里不曾有过。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,只知道此刻它们拽着她的手,让她动不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阿玑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太浅,稍纵即逝,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
“姐姐想杀我,”他说,“我躲了,姐姐就杀不了了。”
柳如烟愣了一瞬。
然后她猛地收回幽鳞匕,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匕尖上还沾着他的血,她攥在掌心,血沿着她的指缝滴下来,和她自己伤口未干的黑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阿玑从干草堆上站起来,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,没有踉跄,没有笨拙。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安静得像一棵树。
“姐姐下不去手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是因为姐姐已经不恨我了。”
柳如烟猛地转过身。
“你胡说。”
阿玑看着她,没有反驳。他的脖颈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,血沿着锁骨淌进衣领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姐姐恨的是璇玑。”他说,“我是阿玑。”
柳如烟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,伤口又被掐裂了,疼得她皱紧了眉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。等他再开口时,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。
“璇玑也好,阿玑也好,都是你。”她说,“别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把欠的账一笔勾销。”
阿玑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没想勾销。”他说,“姐姐要我偿命,我就在这里。姐姐要我等,我就等。但在我还完之前,姐姐不能死。”
柳如烟眯起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离阳派在南疆还有一拨人。北边的那个金丹修士逃了,他会把消息带回离阳派。最多半个月,离阳派就会派真正的精锐过来。”阿玑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“姐姐一个人挡不住。”
柳如烟将幽鳞匕收回袖中,转身走到石屋另一侧,背对着他坐下来。
“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“姐姐的掌心,”阿玑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膝头的手上,“业火灼伤,经脉受损,至少三个月不能全力运功。左臂的剑伤伤到了筋骨,也需要静养。姐姐身上还有几处旧伤,是炼狱里留下的,平时不显,一旦妖力透支过度就会复发。”
柳如烟转头看他,竖瞳里射出冷光。
“你倒是看得很清楚。”
“姐姐从前教我辨认妖气的时候,也教过我怎么看伤。”阿玑说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从前的影子,很淡,很快被他压了下去,“姐姐那时候说,打不过就跑,跑不了就藏,藏不住就认。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蜷了蜷。
那些话是她说的。阿玑刚跟着她那会儿,什么都不懂,她被他烦得没办法,随口教了些基础的生存之道。她以为他听不懂,记不住,可他全记住了。
“我现在不是你的姐姐。”她说。
阿玑没有接话。石屋里又安静下来。白狐从门口走进来,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,最后选择趴在柳如烟脚边。青蛇也游了过来,盘在白狐的尾巴上,两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柳如烟。
过了很久,阿玑忽然开口。
“姐姐,你饿不饿?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柳如烟没理他。
阿玑也不在意,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,往石屋外走去。经过她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她缠着布条的手臂。
“布条脏了,我去找点干净的。”他说完便走了出去。
柳如烟坐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。白狐抬起头,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膝盖。她低头看了它一眼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他记得。”她低声说,“他什么都记得。”
白狐歪了歪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。
“那他为什么还叫我姐姐。”
白狐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把脑袋搁在她的膝上,安静地陪着她。
柳如烟在石屋里待了一整个白天。阿玑中途回来过两次,一次带了些干净的布条和草药,放在她身边,没说话就走了。第二次带回来两只野兔和一捆干柴,在石屋门口生了火,把兔子处理干净架上去烤。柳如烟透过门口看他的背影,他蹲在火堆旁,动作利落地翻动着烤兔,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。和从前那个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帮她系玉佩的傻子判若两人。
烤兔的香气飘进石屋,白狐和青蛇都坐不住了,一前一后溜了出去。柳如烟听见阿玑在门口低声跟它们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的什么,白狐却摇起了尾巴,青蛇也昂着脑袋,像是听懂了。
柳如烟靠着石壁,闭着眼。掌心的灼伤在草药的作用下不那么疼了,左臂的伤口也止了血。她的身体在恢复,但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。
她恨璇玑。这一点从未变过。可眼前这个人,他记得一切,他承认自己做过的事,他愿意偿命。他没有求饶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试图用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来软化她。他只是安静地出现在她面前,把命交到她手里,然后告诉她:在你还完之前,你不能死。
这让她怎么办?匕尖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,她下不了手。现在他坐在门口烤兔子,白狐蹲在他膝头,青蛇缠在他手腕上,那画面和她记忆里某个场景重叠在一起——只不过那时候烤兔子的是她,蹲在旁边眼巴巴等吃的是他。
“冤孽。”她低低地骂了一声。
天黑之后,阿玑端着一只烤兔腿走进来,递给她。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烤得还不错,火候正好,比她烤的好吃。她面无表情地吃着,阿玑在对面坐下来,也吃着一只兔腿,动作斯文得很,和她印象里那个狼吞虎咽的阿玑判若两人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烤东西的。”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阿玑嚼着兔肉,想了想:“在离阳派的时候。师父不让我碰剑,我就去厨房帮忙。厨房的老张头教我的。”
柳如烟没再问。两人安静地吃着兔肉,白狐和青蛇分到了一小块,趴在角落里啃得津津有味。石屋外的夜风从石缝里灌进来,吹得火堆轻轻晃动。柳如烟吃完兔腿,将骨头丢给白狐,擦了擦手。
“明天你走。”她说。
阿玑抬起头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离阳派的人在找你。你留在这里,就是把麻烦引到上泽派来。”柳如烟靠着石壁,闭着眼,语气平淡,“你师父把你送回来,未必安了好心。他让你来见我,是想看我会不会杀你。我不杀你,他就知道你对我还有用。”
阿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姐姐要我走,我就走。”他说,“但姐姐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别一个人去离阳派。”
柳如烟睁开眼。
阿玑看着她,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从前那种固执的神色。和他在采石场上说“我帮你”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固执。
“我欠姐姐的,我自己还。”他说,“姐姐要是死在离阳派手里,我就还不成了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倒是会算账。”
“姐姐教的。”阿玑说,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姐姐要活着,我才能还债。”
柳如烟别过脸去。
洞外的风声大了些,将火堆吹得明灭不定。白狐和青蛇挤在一起,缩在角落里睡着了。阿玑也躺了下来,还是老位置,靠墙的干草堆上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下去。
柳如烟靠着另一面墙,没有睡。
她看着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,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脖颈上那道伤口结了痂,暗红色的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他睡着之后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和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完全不同。
柳如烟看了很久。
“傻子。”她最后轻声说了一句,闭上了眼。
第二日清晨,阿玑真的走了。
走之前他在石屋门口站了一会儿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弯腰摸了摸白狐的脑袋,又用手指碰了碰青蛇的头顶,然后直起身来,看了柳如烟一眼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我在青槐镇等你。”
柳如烟没有回应。
阿玑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下,消失在晨雾中。白狐蹲在石屋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怅然。青蛇也游到门口,昂着头望了许久。
柳如烟站在洞口,望着那条路。
“备好你的命。”她低声说。
风从林间穿过,卷起她的发梢。她转过身,回到石屋里,在干草堆上坐下来。角落里还留着阿玑睡过的痕迹,压扁的草茎上沾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、暖烘烘的气息。
柳如烟伸出手,将那些草茎抚平了。
三天后,柳如烟站在了上泽派山门前。
石长老和风长老站在她身后,目送她离开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,左臂的伤用草药包扎好了,掌心的灼伤也结了一层薄痂。幽鳞匕别在腰间,匕身淬了新的毒液,黑气内敛,蓄势待发。
“你真的要去?”石长老问。
“嗯。”
“离阳派不是南疆。周清玄那种货色在离阳派连内门都进不去。你去了,凶多吉少。”
柳如烟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晨光映着她的脸,竖瞳幽绿,面容冷淡。
“石长老,”她说,“花斑蟒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石长老浑身一震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被打入炼狱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上泽派妖奴被猎杀的时候,你们又在哪里?”
石长老低下头,枯瘦的手攥紧了铁杖。
“从前的事,我不追究了。”柳如烟转过身,面朝北方,“但从今往后,上泽派再缩着脖子做人,我回来就掀了这座山。”
她迈步走了出去。白狐趴在她肩头,青蛇缠在她手臂上。一人一狐一蛇,沿着南疆的山道往北行去。
走出很远之后,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。
上泽派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沉睡的巨兽。山门前,石长老和风长老还站在原地,远远地望着她。
柳如烟收回目光,往北走去。
去青槐镇,去赴那个傻子的约。
去拿回她等了一百年的东西。
青槐镇还是老样子。
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,两旁挤着茶楼酒肆布庄药铺,街上人来人往,嘈杂热闹。柳如烟走在人群中,白狐缩在她肩头的布袋里,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青蛇则缠在她手腕上,藏进袖中,不露痕迹。
她走到当初那间客栈门口,停住了。
客栈的招牌换了,重新漆过,比从前鲜亮了些。门口蹲着一只瘸腿的土狗,看见柳如烟来了,竖起耳朵,冲她汪汪叫了两声。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那只狗。
“你还在。”
她记得它。百年前璇玑在街角逗弄的那只土狗。不对,是三年前。她第一次在青槐镇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这只狗。那时候狗还年轻,腿也还没瘸。
土狗冲她摇摇尾巴,转身往客栈里面跑去。
柳如烟跟着它走进去。客栈大堂里没什么客人,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土狗跑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顺着楼梯往上跑。
柳如烟跟了上去。
二楼最里侧那间房,门虚掩着。柳如烟站在门口,推开门。
房间里还是从前的样子。一张床,一副桌椅,窗户纸上贴着新的白纸,桌上放着一只油纸包,还冒着热气。阿玑坐在窗台上,一条腿屈着,一条腿垂在下面,手里拿着一只包子,正往嘴里送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,看见柳如烟,眼睛弯了弯。
“姐姐来了。”
他跳下窗台,将手里的包子递过来。
“刚买的,还热。”
柳如烟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,额角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在窗光下格外显眼。他站在房间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,不深不浅,恰到好处。
和从前那个傻乎乎的阿玑不一样了,和百年前那个冷冰冰的璇玑也不一样。
柳如烟走进去,接过他递来的包子,咬了一口。白菜猪肉馅的,咸淡正好。她嚼着包子,在桌边坐下来。阿玑也坐了下来,在桌子的另一边,隔着半张桌面的距离。
“姐姐的伤好些了吗?”他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我买了些药,放在抽屉里。”阿玑抬了抬下巴,示意桌子的抽屉,“南疆的草药便宜,离阳派那边的药铺卖得贵。”
柳如烟拉开抽屉看了一眼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瓷瓶,瓶身上贴着标签,写着药名和用法。她拿起一只看了看,是上好的生肌玉露膏,专治灼伤和刀剑外伤。
她将瓷瓶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
“你倒是准备得周全。”
阿玑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吃着自己手里的包子。两人安静地吃着,窗外街上的嘈杂声传进来,衬得房间里格外安静。
吃到一半,阿玑忽然开口。
“姐姐,离阳派的事,我想过了。”
柳如烟抬眼看他。
“师父把我送回来,确实没安好心。”阿玑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他解开了我的封印,让我记起了一切,然后告诉我姐姐在南疆杀了很多人。他想看姐姐会不会杀我。如果姐姐杀了我,他就有了理由向上泽派发难。如果姐姐不杀我,他就知道姐姐还念着旧情,可以利用。”
柳如烟放下手里的包子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姐姐不能去离阳派。”阿玑看着她,目光认真,“至少现在不能去。师父在等你。他巴不得你闯上山门,他好名正言顺地拿下你。”
柳如烟冷笑一声。
“我等了一百年,你让我再等?”
“不是等。”阿玑说,“是换个法子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,展开来放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,标注着离阳派山门外的几处关隘和暗哨,还有几条上山的小路,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。
柳如烟低头看着那张图。
“你画的?”
“我在离阳派住了三年。”阿玑说,“师父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,可我记性好。山上的路,暗哨的换班时辰,护山大阵的薄弱处,我都记着。”
柳如烟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记这些做什么?”
阿玑将地图推到她面前。
“姐姐要报仇,总得有个章程。”他说,“正面打不过,就换条路走。这是姐姐教我的。”
柳如烟盯着那张地图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窗外有风灌进来,吹得地图一角微微卷起。阿玑伸手按住,指尖压着朱砂标出的一条小路。
“这条路,”他说,“直通师父闭关的密室。他不在的时候,密室外的禁制有十二处,其中三处是死门,只有他本人的灵力能解。但另外九处,可以用别的方法破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。
“什么方法?”
阿玑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那个弧度终于和从前有几分相似了,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姐姐忘了,”他说,“我的灵觉,是师父教的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那张脸,忽然想起苍梧山里他隔着二十丈远干扰蜈蚣精的画面,想起采石场上他闭着眼感知缚妖索弱点的画面,想起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说“斩妄”两个字的画面。
这个人的天赋,从来不只是用来杀妖的。
柳如烟将地图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说,“吃完再说。”
阿玑“嗯”了一声,乖乖地拿起包子继续吃。柳如烟看着他低头咬包子的样子,忽然发现,他吃东西的时候其实一直很斯文,哪怕是从前傻乎乎的时候。他只是故意做出狼吞虎咽的样子,好让她觉得他傻,觉得他无害,觉得他离不开她。
这个傻子。
不,这个骗子。
柳如烟咬了一口包子,慢慢嚼着。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桌面上,将那张地图的折痕照得分明。白狐从她肩头的布袋里探出脑袋,跳到桌上,凑近阿玑的手嗅了嗅。青蛇也从袖口游出来,盘在桌角,蛇信轻轻吐着。
阿玑腾出一只手,摸了摸白狐的脑袋,又用手指碰了碰青蛇的头顶。
“小红,小青,好久不见。”
白狐舔了舔他的手指,青蛇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指尖。柳如烟看着这一幕,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头继续吃包子。
窗外街道上,卖糖人的小贩吆喝了一声,几个孩童嬉笑着跑过去。客栈门口那只瘸腿的土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二楼的房间里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包子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下,一条墨色的蛇尾尖从柳如烟裙摆下悄悄探出来,卷住了对面那人垂在桌下的手指。
阿玑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躲。
柳如烟面无表情地嚼着包子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蛇尾尖勾了勾他的手指,松开了,缩回裙下。
阿玑弯起嘴角,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