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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
  •   第五章东行

      柳如烟往东走了整整一夜。

      南疆的夜和别处不同。这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,像浸透了水的棉被,一层层压下来,把天与地之间的空隙填得严严实实。林间的瘴气在夜里更加浓重,泛着淡淡的磷光,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悬浮在半空。偶尔有夜行的妖物从暗处掠过,窥见她蛇瞳中幽绿的光,便识趣地远远避开。

      柳如烟走得很快。比来时快了许多。没有阿玑在后面踉跄追赶,她用不着压着步子,身形化作一道无声的黑影,在密林间穿梭如风。蛇尾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,扫过腐叶和碎石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白狐缩在她肩头,两只前爪勾住她的衣领,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青蛇盘在她另一条手臂上,蛇头微微昂起,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气息。

      天快亮时,她停在了一处断崖上。

      断崖朝东,脚下是茫茫林海,晨雾在山谷间翻涌如浪。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土路,那是进出南疆的唯一通道。周清玄的营地被废之后,消息传出去最快也要三五天。西边和北边那两拨人接到消息,派人来东边查看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
      “他们最快明天到。”柳如烟开口,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。

      白狐从她肩头跳下来,蹲在断崖边上,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符号。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。白狐写的是“两个”。

      “西边来了两个,北边也来了两个?”

      白狐点头。

      “金丹期?”

      白狐又点头。

      柳如烟没再问。她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,摸出半块干硬的饼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,剩下的递给白狐和青蛇。白狐叼着饼跳到一旁啃去了,青蛇则钻进布袋里,很快又钻出来,蛇信上沾着碎屑。

      柳如烟吃完了饼,靠着断崖上的一棵老松坐下来,闭上眼调息。掌心的灼伤还没有痊愈,皮肉外翻着,边缘发黑,每次运转妖力经过那条经脉,就像有把刀在里面搅。她从袖中摸出瓷瓶,倒出最后一滴药液抹上去,然后将空瓶丢下了断崖。

      一天。她有一天的时间恢复。不够全好,但够杀人了。

      白天过去得很快。柳如烟调息了四个时辰,醒来时天已经暗了。她走到崖边的山涧里洗了洗手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蛇瞳幽绿,面色苍白,嘴角紧抿,那张脸瘦削得颧骨都凸了出来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手指冰凉。

      阿玑走后,她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,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

      “傻子。”她对着水面骂了一句,站起身来,把湿了的袖口拧干。

      白狐蹲在涧边的石头上,看着她的一举一动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暮色。柳如烟看了它一眼。

      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      白狐歪了歪头,抬起前爪,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符号。柳如烟低头辨认了片刻,眉头微皱。那个符号的意思是“等”。

      “等什么?”

      白狐又画了一个。这次画的是“他”。

      柳如烟直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,往断崖上走去。

      “不等。”她说。

      白狐叹了口气。它发现自从跟了柳如烟之后,自己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五十年加起来都多。

      第二天寅时,柳如烟伏在了那条土路旁的灌木丛中。

      天色还是浓重的墨蓝,星子稀疏,风从北面灌过来,裹着南疆特有的潮湿腥气。白狐和青蛇被她留在了断崖下的一个树洞里,用干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。她独自一人蹲在灌木丛中,幽鳞匕横在掌心,黑气收敛,和周围融为一体。

      她在等。

      心跳很慢,呼吸很轻。蛇妖的本能让她能维持这种近乎龟息的状态很久,久到灌木丛里的虫子都忘了她的存在,在她肩头爬来爬去。

      天边泛白的时候,脚步声出现了。

      两个人。一前一后,脚步沉稳有力,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柳如烟透过灌木的缝隙看过去,一高一矮两个灰袍修士正沿着土路往东走,腰间都别着离阳派的制式玉佩,袖口的云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。

      高的那个背着剑,面容冷峻,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。矮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罗盘,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,显然是在探查周围的灵力波动。两人的灵力波动都很浑厚,金丹初期的修为。但高的那个明显比矮的那个更强些,步伐之间灵力几乎不外泄,显然根基更稳。

      柳如烟眯了眯眼。两个金丹初期。她如今妖力只恢复了七成,掌心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。硬碰硬不一定能讨到好处。但只要他们进林子,她就有办法。

      她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中退出去,绕到了土路前方的一片密林里。这片林子是她昨夜就选好的战场。树冠茂密,遮天蔽日,林下灌木丛生,视线极差。更重要的是,林间有一条狭窄的小径,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藤蔓和荆棘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
      柳如烟在小径尽头的荆棘丛后蹲下来,将幽鳞匕反握在掌心,屏住了呼吸。

      脚步声近了。

      高个修士走在前面,剑已经出鞘,横在身侧。他显然很警惕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。矮个修士跟在后面,罗盘上的指针在他掌心疯狂旋转,怎么也定不下来。

      “这林子不对劲。”矮个修士低声说,“灵力太杂了。”

      “南疆哪片林子灵力不杂。”高个修士不以为意,“周师兄就是太轻敌,才被那蛇妖钻了空子。你我小心些就是。”

      矮个修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咽了回去。

      两人继续往前走,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小径。高个修士走在前面,身形擦过两旁的藤蔓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矮个修士跟在后面,罗盘几乎贴到了胸口,指针转得越来越快。

      柳如烟等到了。

      高个修士从她面前经过时,她没有动。矮个修士经过时,她还是没有动。她等的是两人之间拉开距离的那个瞬间。小径太窄,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正常行走时更远了些,前后差了五六步。五六步,够她杀一个人了。

      矮个修士刚走过她藏身的荆棘丛,柳如烟动了。

      幽鳞匕无声无息地从荆棘丛后刺出,黑气凝于匕尖,直取矮个修士后颈。匕尖没入皮肉的瞬间,矮个修士的罗盘从手中滑落,在地上滚了一圈,指针骤然停了。他张大嘴想喊,但毒液已经灌入经脉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咯声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
      高个修士猛地回头。

      柳如烟已经抽身退入荆棘丛中,身形消失在密林暗处。

      “陈师弟!”高个修士暴喝一声,长剑横扫,剑光斩在荆棘丛上,断枝碎叶漫天飞溅。但他的剑只砍到了空气。柳如烟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      高个修士面色铁青,将师弟的尸身拖到身后,剑横胸前,灵力暴涨,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覆盖全身。他慢慢地退到了小径尽头的一片空地上,背靠一棵老树,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。

      “出来。”他的声音沉而冷,“藏头露尾,算什么本事。”

      柳如烟没有出来。

      她在暗处看着他。金丹初期的护体罡气,以她如今的妖力,硬破要费些功夫。但护体罡气撑得越久,消耗越大。她等得起。

      一刻钟过去了,两刻钟过去了。高个修士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。护体罡气需要持续消耗灵力维持,而他的灵力在飞速流逝。他咬紧牙关,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,贴在胸口,罡气猛地一涨,但柳如烟看得出来,那张符箓撑不了多久。

      她又等了半炷香。

      符箓的光芒开始黯淡。护体罡气出现了裂缝。

      柳如烟从暗处射了出来。

      幽鳞匕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墨色的流光,直刺高个修士的面门。高个修士举剑格挡,匕身撞在剑身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,弹射回柳如烟掌心。但这一击只是虚招。柳如烟真正的杀招在下面——她的蛇尾从裙下暴射而出,覆满墨鳞的尾尖如同一条钢鞭,狠狠抽在高个修士的膝盖侧面。

      骨裂声清脆入耳。

      高个修士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护体罡气彻底碎裂。柳如烟欺身而上,幽鳞匕横扫,黑气暴涨,匕尖划过他的咽喉。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脖子上,然后猛地绽开,鲜血喷涌而出。高个修士捂着喉咙倒下去,眼睛瞪得滚圆,至死都没看清柳如烟的脸。

      林间安静下来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着,掌心的灼伤被方才那一击震裂,黑血沿着手指滴落。她低头看了看地上两具尸身,面无表情地蹲下来,从矮个修士腰间扯下储物袋,又从高个修士袖中摸出一只玉牌。玉牌上刻着离阳派的暗纹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外门执事,陈玄朗。

      她将玉牌和储物袋收好,又搜了一遍两人的身,确认没有其他法器后,才站起身。

      白狐不知什么时候从树洞里钻了出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脚边,嗅了嗅地上的血。青蛇也游了过来,盘在矮个修士的罗盘上,蛇信吐了吐。

      “走。”柳如烟弯腰抱起白狐,往西边走去,“北边那拨人该等急了。”

      她没有直接往北走,而是绕了一个大圈,从西边的密林里穿过去。路上她打开了两只储物袋,里面装着些灵石、丹药和几件低阶法器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是手抄的,封面上写着《南疆妖物录》,里面详细记载了南疆各妖族的栖息地、弱点和内丹品级。

      柳如烟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冷。

      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妖物,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听过名字。青鳞蛇、白熊精、赤羽雀、花斑蟒……每一种都被标注了“内丹品级”和“皮毛市价”。就像一本账册,记录着待宰的货物。

      她将册子塞进怀里,步子更快了。

      西边那拨人比东边的更谨慎。柳如烟在天黑时分摸到了他们的营地,发现他们没有住在山洞或石屋里,而是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扎了三顶帐篷,周围布了一圈示警符。符阵不算高明,但覆盖面广,只要她踏入草地一步,符阵就会触发。

      柳如烟蹲在草地边缘的树冠上,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      营地里有四个人。三个围坐在篝火旁,一个在帐篷里打坐。篝火旁的三个人修为都是筑基后期,打坐的那个金丹初期。但那个金丹修士始终不出帐篷,连吃喝都是旁人送进去的。柳如烟看不到他的脸,只能从帐篷缝隙里偶尔露出的气息判断他的位置。

      她想了片刻,从树冠上无声地滑下来,绕到了营地下风口。

      南疆的夜风从北往南吹,正好将她的气味吹向营地。她盘膝坐下,闭目运功。蛇妖的妖力在经脉中流转,从尾尖开始,一股淡不可见的墨绿色雾气从她周身逸散出来,被夜风裹挟着,缓缓飘向营地。

      这是她在炼狱中炼化的业火之毒,稀释之后无色无味,只有极微弱的麻痹效果。筑基期的修士吸入之后,半个时辰内灵力运转会变慢,反应会迟钝。金丹期的影响微乎其微,但聊胜于无。

      毒雾飘了半刻钟,篝火旁的三个人开始打哈欠。一个接一个地揉眼睛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帐篷里没有动静,那个金丹修士似乎还在打坐,对外面的异样毫无察觉。

      柳如烟等了半炷香,然后动了。

      她从下风口无声地潜入营地,幽鳞匕先抹了最靠近她的那个筑基修士的脖子,然后反手一刀扎进第二个修士的后心。第三个筑基修士猛地惊醒,张嘴要喊,柳如烟的蛇尾缠住了他的喉咙,越收越紧。他挣扎了两下,脸涨成紫红色,很快就不动了。

      帐篷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
      一道剑光从帐篷顶劈出来,将帐篷一分为二。一个中年女修持剑而立,面容冷厉,金丹初期的灵力波动毫不掩饰地爆发出来。她扫了一眼地上三具尸身,目光如刀般射向柳如烟。

      “你是什么人?”

      柳如烟将幽鳞匕横在身前,没有回答。

      中年女修看到了她裙下拖出的蛇尾,面色微变:“上泽派的妖奴?”她冷笑一声,“周师兄废在你手里,倒也不算冤枉。不过你今晚走不了。”

      她举剑便刺。剑光凌厉,带着凛然的破邪之意,和青云山巅那道剑光如出一辙。柳如烟的竖瞳猛地收缩,身体在本能驱使下侧闪,剑锋擦着她的肩头掠过,割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中年女修的剑法极快,一剑接着一剑,连绵不绝。柳如烟被逼得连连后退,幽鳞匕格挡了三次,每次都被震得虎口发麻。她的妖力只恢复了七成,硬接金丹初期的全力攻击太过吃力。

      但她还有蛇尾。

      中年女修又一剑刺来,柳如烟没有格挡,而是侧身让剑锋从腰侧擦过,同时蛇尾从下方暴起,卷住了中年女修的右腿。中年女修身形一滞,柳如烟趁机欺身而上,幽鳞匕直刺她的面门。中年女修偏头避开,剑身横扫,在柳如烟的左臂上又添了一道伤口。

      两人在开阔地上缠斗,剑光与黑气交错,打得草地上的碎石四散飞溅。柳如烟的妖力在飞速消耗,掌心的灼伤裂得更开了,黑血沿着手臂淌下来,滴在地上。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。炼狱百年教会了她一件事:疼的时候,要更快。

      中年女修渐渐急了。她的灵力也在消耗,而柳如烟的蛇尾防不胜防,稍有不慎就被缠住手脚。她虚晃一剑,抽身后退,从袖中摸出一枚符箓,咬破指尖将血涂在上面。符箓燃起金光,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。

      示警符。

      柳如烟瞳孔一缩。她在叫援兵。

      不能让她撑到援兵来。

      柳如烟将幽鳞匕咬在齿间,双手掐诀。体内妖力疯狂涌出,墨绿色的毒雾在她周身凝成一条巨大的蛇影,张开毒牙,朝中年女修扑去。中年女修举剑格挡,剑身与蛇影相撞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。

      蛇影碎裂的瞬间,柳如烟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。

      幽鳞匕从齿间落入掌心,反手一送,匕尖没入中年女修的后腰。毒液灌入,中年女修浑身一僵,长剑脱手坠地。她艰难地转过头,瞪着柳如烟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
      柳如烟将匕身抽出,后退一步。

      中年女修倒下去,血从后腰的伤口涌出来,在草地上洇开一片暗色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,腰侧的擦伤也疼得厉害,掌心的灼伤更是像火烧一样。她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地上四具尸身,忽然觉得疲惫得厉害。

      白狐从暗处跑出来,蹲在她脚边,仰头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营地残余的火光。青蛇也从她袖中钻出来,盘在她流血的手臂上,蛇身收紧,像一道冰凉的绷带。

      柳如烟蹲下来,将中年女修的储物袋和玉牌收好,然后从她的袖中摸出了那枚已经烧成灰烬的示警符的残片。

      援兵。

      她抬头望向北方。夜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。有人在靠近。不止一个。

      她起身便走,往南撤去。但她只走了十几步,就停住了。

      前方的林子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。

      月光透过树冠落下来,照在那人身上。灰袍,枯瘦,双目紧闭,正是那天在山脊上带走阿玑的灰袍老者。

      他站在林间小径的中央,面朝柳如烟,枯瘦的双手拢在袖中。夜风吹动他的灰袍下摆,猎猎翻飞,像一面招魂的幡。他的嘴角挂着那种悲悯的笑意,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,仿佛在看一个迷途的孩子。

      “柳如烟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“你杀了我离阳派六个人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的竖瞳缩成一条黑线。她将幽鳞匕横在身前,蛇尾从裙下伸出,撑在身后的地面上。但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。元婴后期,和她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。更何况她刚经历了两场恶战,妖力所剩无几。

      “你想怎样?”她问。

      灰袍老者笑了笑。

      “璇玑在等你。”他说,“他醒了,第一件事就是求我来找你。他说他不想回去,只想跟你走。他说他欠你的,要还。”

      柳如烟握紧幽鳞匕。

      “所以呢?”

      “所以我来了。”灰袍老者向前走了一步,“我要你亲口告诉他,你不要他。”

      柳如烟眯起眼。

      “凭什么?”

      灰袍老者笑了。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,但柳如烟看着那张脸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      “凭我随时可以解开他的封印。”老者说,“凭他记起来之后,会想起自己亲手杀过的每一个妖奴。青鳞蛇三十七条,白熊精九头,赤羽雀十二只,还有那条花斑蟒,是你们的首领吧?他杀了她的时候,你在炼狱里,没看到她的眼睛。”

      柳如烟浑身发冷。

      花斑蟒。那是上泽派妖奴的首领,比柳如烟年长,比她更早被掌门点化。花斑蟒从不与人争斗,只在修炼地照料年幼的妖奴,教它们捕食、躲避、化形。柳如烟刚入上泽派时,是花斑蟒教她如何收敛妖气,如何辨别草药。

      “璇玑杀她的时候,一剑穿心。”灰袍老者的声音淡淡的,“花斑蟒临死前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只有困惑。她不明白为什么。璇玑也不明白。所以他回去之后,三年没有握过剑。到第四年,他握剑了,因为他听说你死在炼狱里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

      “他握剑的第一件事,就是离开离阳派。”灰袍老者笑了,“我以为他要去找你。可他哪也没去,只是在一个小镇上蹲了三年,跟一条瘸腿的狗玩。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他把一切都封在识海最深处,连我都解不开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今天怎么解开的?”柳如烟问。

      灰袍老者摊了摊手。

      “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,他体内那道封印自己松动了。你恨了他一百年,他见了你一面就全想起来了。只是他不敢认。他怕你杀他。”

     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夜风从林间穿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在灰袍老者的衣袍上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枯瘦的石像,等着柳如烟的回答。

      “让他来见我。”柳如烟终于开口。

      灰袍老者摇头。

      “他不肯来。他说他不敢见你。他让我来替他问你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灰袍老者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他问,如果他把命还给你,你能不能别恨他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着她的脸,映出那双幽绿的竖瞳。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,像深潭底下有鱼翻了个身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的灼伤。黑血还在渗,皮肉外翻着,触目惊心。

      “回去告诉他,”她说,“他的命我要了。但不是现在。让他把命洗干净,等我亲手来取。”

      灰袍老者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完便转身,灰袍一闪,消失在林间暗处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,直到林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夜枭的鸣叫。她慢慢蹲下来,蹲在满地落叶里,将脸埋进膝盖。

      白狐轻轻走过来,把脑袋搁在她脚背上。

      很久之后,柳如烟抬起头。月光照着她湿漉漉的脸,但那双竖瞳里已经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。她站起身,往南走去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,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姐姐,别忘了来找我。”

      她将纸重新折好,塞回怀里。

      “傻子,”她低声说,“等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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