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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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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斩妄
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,将采石场上空的雾气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。柳如烟半跪在碎石上,掌心灼伤的剧痛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,蛇尾无力地拖在身后,墨色鳞片间渗出细密的血珠。她抬头看着阿玑的背影,那个她豢养了数月的傻子,此刻像一具被牵了线的傀儡,一步步朝山脊上那个灰袍老者走去。
“阿玑!”她喊了一声。
他没有停。
灰袍老者立在晨光与雾气交界的地方,双目紧闭,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。他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蒙在骨头上,颧骨高耸,下颌尖削,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的气息浑厚得可怕,像一座沉默的深渊,表面平静,底下翻涌着不知深浅的力量。
柳如烟的竖瞳缩了缩。这老者的修为,至少是元婴后期。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。
“璇玑,”老者再次开口,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,像是哄孩子,“到师父这里来。”
阿玑走到了山脊脚下,离那老者只有十步远。他仰着头,脸上的表情空白而茫然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,像是迷路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,“师父,我……我好疼。”
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。
灰袍老者伸出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,指节嶙峋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他朝阿玑张开五指,指尖凝聚出一团温润的白光。
“过来,”老者说,“为师替你解开封印。你便什么都想起来了。”
封印。
柳如烟脑中轰的一声。她一直以为阿玑是练功走火入魔失了忆,或者被人打伤脑袋坏了神魂。她从未想过,他的记忆是被封印的。被眼前这个灰袍老者,他的师父,亲手封印的。
阿玑朝那只手走去。
“阿玑,别过去!”柳如烟撑着碎石站起来,蛇尾勉强缩回裙下,踉跄着往前追。每走一步,掌心的灼伤就抽痛一下,妖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让她视线发花。但她不能让他过去。那个老者给不了他什么好东西。百年前璇玑会变成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,和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。
她走了三步就摔倒了。碎石割破了她的膝盖,黑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阿玑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见柳如烟跪在碎石里,满身是血,脸色苍白得像纸,却还是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。那双幽绿的竖瞳看着他,里面翻涌着愤怒、焦急,以及某种她绝对不会承认的恐惧。
“姐姐……”阿玑的嘴唇动了动。
灰袍老者叹了口气。
“璇玑,你还在被妖物蛊惑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悲悯,像一位痛心疾首的慈父,“为师封印你的记忆,就是怕你受这些邪魔外道的影响。你天生灵觉,是千年不遇的斩妖之才。为师花了二十年培养你,你却为了这条蛇妖,在青云山巅犹豫了。”
柳如烟猛地抬头。
犹豫?
她一直以为璇玑当年那一剑是蓄意为之。他站在青云山巅,白衣胜雪,斩妄剑光落下,将她打入炼狱。她恨了他一百年,恨他冷酷无情,恨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可这老者说什么?犹豫?
“那一剑,”灰袍老者缓缓道,“他本该刺穿你的妖丹,将你神魂俱灭。但他偏了三分,让你坠入炼狱。炼狱是什么地方?业火焚魂,怨鬼噬心,比魂飞魄散痛苦百倍。他以为偏三分是仁慈,却不知那才是最残忍的惩罚。”
柳如烟浑身发冷。
“他回去之后,日日梦见你。他怪我让你受这样的苦,却不敢违抗师命。最后他自封神魂,散去灵力,逃出离阳派,宁愿做一个凡人傻子,也不愿再做我的弟子。”
灰袍老者向前走了一步,枯瘦的手掌朝阿玑伸得更近了些。
“璇玑,你逃避了三年。可你终究是我养大的。回来吧。”
阿玑站在那两种力量之间,浑身颤抖。他回头看着柳如烟,又转头去看那只朝他张开的手。他的眼睛红得厉害,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满了脸。
“姐姐,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我真的……把你打下去了?”
柳如烟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竖瞳里复杂翻涌的情绪。她本可以趁这个机会,把百年的恨意全都倾泻出来。她本可以告诉他,是的,就是你,你亲手把我推入炼狱,你欠我一条命。
可她张了张嘴,最终说出口的是:“你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阿玑愣住了。
灰袍老者也停了一瞬。
“你被他养大,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。”柳如烟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,蛇尾从裙下伸出,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“你杀妖,因为他说妖该杀。你打我,因为他说我是邪魔。你那时候没有自己。和现在的你一样,什么都听别人的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可你现在选。阿玑,没有人逼你。你师父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。你自己选。”
灰袍老者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柳如烟,你倒是比百年前通透了些。”他收回手,负在身后,那双紧闭的盲眼“看”向她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他的记忆是我封的,我随时可以解开。等他想起来自己是谁,你以为他还会跟着你?他会想起自己杀了多少你的同族,想起自己一剑一剑将那些妖奴斩于剑下。那份罪孽,你猜他承不承受得住?”
柳如烟咬紧牙关。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她说,“和你无关,和我无关。”
灰袍老者摇头,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:“你恨他,却又不肯让他恨自己。柳如烟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答案。
阿玑站在山脊脚下,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碎石上,拉得很长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干净、修长,没有沾过血。可他知道,在某个他记不起的过去里,这双手握过剑,杀过生。
“师父,”他抬起头,看向灰袍老者,“如果我跟你回去,你会放过姐姐吗?”
灰袍老者沉默了一息。
“她是妖。”
“你会吗?”
老者没有立刻回答。风吹过山脊,卷起他灰袍的下摆,猎猎作响。他闭着那双空洞的眼窝,面朝阿玑,仿佛在衡量什么。
“你若跟我回去,我便不追究她。”老者终于开口,“但她若继续留在南疆蛊惑妖奴作乱,离阳派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阿玑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朝柳如烟走来。
柳如烟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晨光从他身后涌来,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。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,低头看着她。那张总是傻笑着的脸此刻安静极了,嘴角没有弧度,眼睛也没有弯起来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像是在告别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我跟他回去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跟他回去。”阿玑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“姐姐身上有伤,打不过他。我不想姐姐再受伤了。”
柳如烟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。她的掌心还在流血,黑血染在他粗布衣料上,洇开一片暗色。她的竖瞳缩成一条黑线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敢。”
阿玑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“姐姐,”他轻声说,“你恨我。我知道。虽然你不说,可你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。你梦见青云山,梦见那把剑。你嘴上说让我跟着你,可你每次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都是恨。”
柳如烟的手在抖。
“我走了,姐姐就不用每天忍着恨了。”阿玑抬起手,覆在她抓着他衣襟的手上,掌心温热,将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“姐姐要报仇,以后去离阳派找我。我不会跑的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
白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,一瘸一拐地冲到阿玑脚边,咬住他的裤腿,呜呜地叫。青蛇也游了过来,缠上他的脚踝,蛇信急促地吐着。
阿玑蹲下来,摸了摸白狐的脑袋,又用手指碰了碰青蛇的头顶。
“小红,小青,你们跟着姐姐。”他说,“别让她一个人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柳如烟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,朝山脊走去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远离。晨光将他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,最后与灰袍老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老者伸出手,枯瘦的掌心贴在阿玑的额头上,白光涌入他的识海。
阿玑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,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。老者接住他,将他扛在肩上,转身消失在雾气中。
山脊上空了。
采石场上只剩下柳如烟一个人。碎石、血迹、碎成两截的缚妖索散落一地。白狐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看她。青蛇从她脚踝爬上来,盘在她肩头,蛇信轻轻舔着她的耳垂。
柳如烟站了很久。
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,雾气散尽,采石场被照得一片惨白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灼伤,又抬头看了看山脊上那空荡荡的天空。
“傻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“谁让你做主的。”
她转身,往南疆深处走去。蛇尾拖在碎石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白狐和青蛇跟在她身后,一瘸一拐,一游一摆。
走了很远之后,她忽然停下来。
一拳砸在身旁的山壁上。
石壁裂开一道缝,碎石簌簌落下。她的手背擦破了皮,血渗出来,和掌心的灼伤混在一起,疼得她皱紧了眉头。但她没有收回手,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,闭着眼,肩膀微微起伏。
白狐蹲在她脚边,用尾巴卷住她的脚踝。
青蛇从她肩头滑下来,盘在她手背上,用自己冰凉的身躯贴住她发烫的伤口。
柳如烟闭着眼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直起身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。
“走。”她往南走,“回山门。”
她走出采石场,穿过那片雾气弥漫的密林,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上泽派。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,脑子里空荡荡的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。
回到山门时,石长老正拄着铁杖站在牌坊下等她。看见她满身是血地回来,石长老的脸色变了:“柳如烟,你——”
“周清玄废了。”柳如烟从他身边走过,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缚妖索碎了。剩下六个逃了。”
石长老愣在原地。
“那个孩子呢?”他追上来问,“跟你在一起的那个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柳如烟说。
她沿着石阶往上走,头也不回。
石长老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生的山道尽头,许久没有动弹。风长老从牌坊后闪出来,凑近他,压低声音:“她身上没有那人的气息了。那个叫阿玑的,真的走了?”
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,“所有妖奴近期不要外出。上泽派闭门十日。”
风长老点头,转身去了。
石长老抬起头,望着南疆灰蒙蒙的天空。云雾很低,压在山脊上,像一层厚重的铅。他叹了口气,拄着铁杖慢慢往山上走去。
柳如烟回到后山那间石屋,在干草上坐下来。
白狐和青蛇蜷在她身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灼伤,伤口已经发黑,边缘的皮肉外翻着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她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,倒出最后一点药液涂上去。药液渗入伤口,疼得她手指蜷了蜷,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处理完伤口,她靠着墙壁坐下来,闭上眼。
洞里很安静。泉水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壁,和昨夜一模一样。干草上还留着阿玑躺过的痕迹,压扁的草茎上沾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、暖烘烘的气息。
柳如烟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“傻子。”她又骂了一句。
声音闷在衣料里,很快被洞壁吞没了。
白狐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她蜷缩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它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柳如烟身边,在干草上扒拉了几下,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,贴着她的后背趴下。青蛇也游了过去,盘在白狐的尾巴上,两双眼睛在暗处亮着,一动不动地守着。
柳如烟没有动。
洞外的天光从石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光线慢慢移动,从洞口移到泉边,从泉边移到洞壁,最后消失在石缝里。天黑了,又亮了。
柳如烟在石屋里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她什么都没做,连修炼都没有。她只是躺着,偶尔睡过去,偶尔醒过来。白狐和青蛇轮流出去找吃的,带回来几颗野果和一只瘦小的山鸡。柳如烟没吃,白狐就把山鸡撕成细条,叼到她嘴边。她偏过头不吃,白狐就蹲在旁边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,看到她自己拿起来吃了才算完。
第三天傍晚,石长老来了。
他站在石屋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隔着门槛说了一句:“山下有人找你。”
柳如烟睁开眼。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散修打扮,说是从北边来的,打听一个叫阿玑的人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几息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石长老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约莫半炷香后,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石屋门口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,背着一只竹篓,面容普通,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。但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,灵力平稳,修为在筑基后期。
“柳姑娘?”中年男人拱手行礼,态度恭敬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一个多月前,在下在青槐镇外的官道上遇到一位年轻公子。”中年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,“他给了在下一块灵石,托在下将这封信送到南疆上泽派,交给一位穿黑衣、带蛇妖的姑娘。”
柳如烟接过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黄纸,封口用蜡封着,蜡上没有任何印记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那张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笔画笨拙,墨迹深一块浅一块,显然写字的人并不熟练。
那行字写的是——
“姐姐,别忘了来找我。”
柳如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白狐从她臂弯里探出头,凑过去嗅了嗅那张纸,然后扭头看向柳如烟的脸。它看见柳如烟的眼睛还是冷的,嘴角还是平的,但那双竖瞳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像深潭底下有鱼翻了个身,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
柳如烟将那张纸折好,塞进衣襟里,贴着那块裂了缝的玉佩放好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中年男人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。
石长老站在门外,看着那人走远,又回头看了看石屋里的柳如烟。她坐在干草堆上,背对着洞口,脊背挺得笔直。白狐趴在她膝头,青蛇盘在她手腕上,两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。
“柳如烟,”石长老的声音低低的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柳如烟看着洞口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。
“上泽派还有多少能打的?”
“算上你,六个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柳如烟站起身,蛇尾从裙下伸出,在干草上划过一道墨色的弧线,“离阳派在南疆有三拨人,周清玄只是其中一拨。周清玄废了,剩下两拨很快会得到消息。”
石长老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有三拨?”
“白狐告诉我的。”柳如烟弯腰将白狐抱起来,放在肩头,青蛇则缠在她的手臂上,“三拨人分别驻扎在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。周清玄是东边的。西边和北边各有一个金丹期修士带队,各带五到七人。”
石长老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一个人打不过三拨人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三拨。”柳如烟往洞外走去,与石长老擦肩而过,“我只打一拨。”
石长老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你要去西边?”
“周清玄废了,东边的人散了。他们知道消息后,西边和北边会派人来东边查看。”柳如烟沿着山路往下走,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,将她整个人裹进暗沉的阴影里,“我在东边等他们。来一个,杀一个。”
石长老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,枯瘦的手攥紧了铁杖。风长老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,小声问:“她一个人去?要不要派人跟着?”
石长老摇头。
“她心里憋着一股火。”他说,“让她烧。”
柳如烟走到山脚下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她站在上泽派的山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峰。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整座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沉默地蹲伏在南疆的暗夜里。
她转过身,面朝东方,迈步走去。
白狐趴在她肩头,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呜了一声。青蛇在她手臂上紧了紧,像是无声的陪伴。
柳如烟走在南疆浓稠的夜色里,蛇瞳泛着幽绿的光,照亮前方三尺的路。她的脚步很轻,很稳,和数月前从炼狱中爬出来时一模一样。
唯一不同的是,她怀里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那张纸贴着她的心口,和那块裂了缝的玉佩一起,随着她的心跳轻轻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