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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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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南疆旧梦
山腰的洞穴比柳如烟记忆中更小了些,许是洞口被藤蔓和碎石掩了大半,只余一道窄缝容人侧身而入。阿玑抱着白狐跟在后面,肩膀被石壁刮了一下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却腾不出手去揉,只低着头往里钻。洞内倒是干燥,地面铺着细碎的砂石,最深处有一汪从石缝里渗出的清泉,积成浅浅一洼。柳如烟在泉边停下,蹲下身洗了洗手,然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,点燃了洞壁上残存的一盏石灯。
火光一跳一跳地亮起来,映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。
阿玑凑过去看。那些刻痕大多是简单的符号,和一路上白狐画的那些属于同一套体系,也有几幅歪歪扭扭的图画,画着蛇、熊、鸟,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的形状。最靠近泉水的石壁上,刻着一个极深的“王”字,笔画粗犷,几乎要穿透石壁。
“姐姐,这是你刻的吗?”阿玑问。
柳如烟靠在另一侧石壁上,闭着眼:“嗯。”
阿玑伸手摸了摸那个“王”字,指尖触到刻痕里粗糙的棱角,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说不清的刺痛。他收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那里沾了一层薄薄的石粉,灰白色,像骨灰。
白狐从阿玑怀里跳下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泉边,低头舔了两口水,然后蜷在柳如烟脚边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。
柳如烟睁开眼,低头看了它一眼,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,倒了些药液在指尖,弯腰涂在白狐的后腿伤口上。白狐轻轻呜咽了一声,没躲。
“明天我去一趟上泽派。”柳如烟说。
阿玑转过头看她:“我跟姐姐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柳如烟将瓷瓶塞好,靠回石壁上,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:“上泽派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。那些长老当年就和我不对付,如今我回去,是敌是友分不清。你一个凡人,跟进去添什么乱?”
阿玑抿了抿嘴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修长干净,指节分明,掌心里还有几道方才被石壁刮出的红痕。他攥了攥拳头,忽然说:“姐姐,我不是凡人。”
柳如烟目光一冷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感觉得到。”阿玑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“从苍梧山开始,每次遇到妖怪,我都能提前知道它们在哪里。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,也能感觉到它们害怕什么。在蜈蚣精面前,我明明什么都没做,它就怕我了。姐姐说我没有灵力,可是……我身上有东西。只是和姐姐的不一样。”
柳如烟沉默地看着他。
洞外的夜风从石缝里灌进来,吹得石灯的火苗猛地一歪,阿玑的影子在洞壁上剧烈摇晃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明暗交错间,那张总是傻乎乎笑着的面孔竟然显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定。
他说的没错。柳如烟早就察觉到了。从苍梧山开始,阿玑的灵觉越来越敏锐,到后来甚至能感知到元婴期法器的存在。那种程度的感知力,已经不能用凡人的直觉来解释了。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只是他自己不会用,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就算你有几分灵觉,”柳如烟说,“没有灵力,没有功法,没有法器,你拿什么护身?”
阿玑想了想:“我有姐姐。”
柳如烟冷笑一声,别过脸去。
“少说这种没脑子的话。我不会一直带着你。”
“那姐姐不带我的时候,我就自己跟着。”阿玑的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姐姐走多远,我跟多远。姐姐要是不想让我跟着,就把我绑起来,或者把我打晕。反正我不会走的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,洞穴深处传来泉水滴落石壁的清脆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无声的计时。白狐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,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似的,又把脑袋搁了回去。
“随你。”柳如烟终于开口,声音淡得像风,“出了事别指望我救你。”
阿玑弯起眼睛,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柳如烟带着阿玑和白狐下了山。
南疆的早晨雾气极重,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霭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柳如烟走在前面,蛇瞳穿透雾气,精准地辨认着方向。阿玑抱着白狐跟在后面,脚下踩着湿滑的苔石,走得分外小心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雾气中隐约透出一座山门的轮廓。
石砌的牌坊高三丈,宽两丈,上面刻着三个大字——上泽派。牌坊的横梁上挂满了枯黄的藤蔓和蛛网,石柱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,连那三个字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像是荒废了许久的遗迹。但柳如烟知道,山门之后,那片依山而建的殿宇楼阁还在,只是百年来被茂密的林木遮掩了大半,从外面看去像一片荒山。
牌坊下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身材高瘦,面容枯槁,手里拄着一根黑铁杖,杖头盘着一条石雕的小蛇。右边的矮胖些,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,脑袋光秃秃的,只在后脑勺留了一小撮灰白的发髻。两人都老得厉害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。
柳如烟在山门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那两个老者同时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左边的老者眯着眼看了她许久,忽然浑身一震,手中的黑铁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柳……柳如烟?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,“你还活着?”
柳如烟看着他的脸,辨认了好一会儿,才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认出了故人的影子:“石长老。”
左边那老者——石长老——嘴唇哆嗦了几下,弯腰捡起黑铁杖,颤巍巍地朝她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他的目光从柳如烟脸上移到她身后,落在阿玑身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是谁?”
“我弟弟。”柳如烟面色不动,“路上捡的。”
石长老盯着阿玑看了很久,又转头去看右边那个矮胖的老者。矮胖老者也在看阿玑,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“他……”矮胖老者终于开口,声音细得像蚊蚋,“他身上怎么会有离阳派的……”
“风长老。”柳如烟打断他,语气平静,但那双竖瞳里射出的冷光让矮胖老者生生咽回了后半截话,“我弟弟脑子不好使,什么都不记得。以前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
风长老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低下头,退后半步,避开了柳如烟的目光。
石长老深深地看了柳如烟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有惊愕,有疑虑,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,但最终全化作了疲惫。他侧身让开山门,用铁杖指了指后面的山道:“进来吧。掌门……还在闭关。长老们死的死,走的走,如今就剩我们两个老骨头在这里撑着。”
柳如烟迈步穿过牌坊。阿玑抱着白狐紧跟其后。经过石长老身边时,白狐从阿玑臂弯里探出头,冲石长老轻轻叫了一声。石长老低头看见它后腿上的绷带,枯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近乎温和的神色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活着就好。”
上泽派的山门之后,比柳如烟记忆中荒凉了太多。
沿山道而上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和野草,两旁的松柏枯死了大半,剩下的也都歪歪斜斜,枝干上缠满了不知名的藤蔓。殿宇的飞檐塌了几处,瓦片落了一地,碎在石阶缝隙里。偶尔能看到几间亮着灯的屋子,门窗紧闭,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,像荒野里零星的鬼火。
阿玑跟在柳如烟身后,左顾右盼。他闻到了很多味道,混杂在一起,有腐朽的木头、潮湿的泥土、发霉的粮食,还有角落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那些血腥气很淡,分布零散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他下意识地凑近柳如烟,小声说:“姐姐,这里死过人。”
柳如烟没有回头:“南疆的哪个角落没死过人。”
石长老走在前面,听到这话,脚步顿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,经过几座坍塌的偏殿,最终停在一处半山腰的平台上。平台后方是一面峭壁,壁上开凿了一扇石门,门扇紧闭,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,泛着幽蓝的冷光。石门前的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,唯独正中一块石阶上干干净净,像是有人长年累月地站在那个位置。
“掌门就在里面。”石长老拄着铁杖站在石门前,枯瘦的手抚过那些禁制符文,脸上的疲惫更浓了几分,“百年前你被打落炼狱之后不久,掌门就闭关了。他说……他说他要参透最后一道功法,要带我们上泽派走出南疆。可他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。禁制一天比一天强,我们进不去,也联系不上他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扇石门。禁制符文的冷光照在她脸上,衬得那双竖瞳格外幽深。她记得这扇门。百年前她被掌门叫进这扇门后的密室,掌门将幽鳞匕交给她,说“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刀”。那道命令的语气很随意,就像给一件新打好的兵器开刃。
“掌门闭关之前,”柳如烟开口,“有没有说过什么?”
石长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,”石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说他对不起你。”
柳如烟没动。风吹过平台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在石门上,碎成齑粉。
“就这一句?”她问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
柳如烟转过身,不再看那扇石门。她的目光扫过平台周围,落在远处几间亮着灯的屋子上。
“如今上泽派还有多少人?”
石长老和风长老对视一眼。风长老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石长老叹了口气,用铁杖在地上点了点,数了数:“算上我们两个老不死的,还有二十三个。大多是早年收的散修,修为不高,被离阳派逼得没处去,只能投奔南疆。妖奴……只剩五六个了。青鳞蛇一脉,上个月被离阳派的人在山下猎了三只,就剩一条小的躲在潭底,不敢出来。”
柳如烟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“离阳派的人还在南疆?”
“一直在。”石长老的脸色沉下来,“三年前开始,他们派了外门弟子轮流进来,名义上是‘清剿妖邪’,实际上就是猎杀我们的妖奴取内丹。散修市场上,上泽妖奴的内丹价格翻了十倍不止。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那些离阳派弟子一个个都红了眼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这一批来了七个。领头的叫周清玄,是离阳派外门执事,金丹期修为。剩下六个都是筑基期,不足为惧。但周清玄手里有一件元婴期修士炼制的法宝,叫‘缚妖索’,专克妖力。我们折了两个妖奴在他手里,都是被那东西困住,活活打死的。”
柳如烟想起了青槐镇上那个灰衣老道。清玄道人。周清玄。同一个人。
她在南疆山门前闻到的那股铁锈味,果然不是错觉。
“他们驻扎在哪里?”
石长老用铁杖往山下一指:“往东三十里,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,地势开阔,易守难攻。他们在那扎了营,平日里轮班出来巡猎。三天后他们会换班,新来的会带更多人手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朝平台边缘走去,阿玑跟在后面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住,侧过脸,余光扫过石长老和风长老。
“那五六个妖奴,如今在哪里?”
石长老张了张嘴,犹豫片刻,还是说了:“后山的溶洞里。你……要去看看他们吗?”
“不必。”柳如烟迈步离开平台,往山道下方走去,“让他们好好活着。”
石长老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风长老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她身边那个人……你看见没有?那个长相,那个年纪……和璇玑一模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石长老的声音很轻,“可你看她方才的眼神。那眼神里的恨意,比百年前更浓了。她把那人带在身边,必有用意。”
“会不会是离阳派的奸细?”
石长老摇头:“离阳派的人不会用这种手段。况且那人身上半点灵力也无,倒像是……失忆了。”
风长老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柳如烟带着阿玑和白狐下了平台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后山走。走了约莫百步,她忽然停住,转身看向阿玑。
阿玑抱着白狐站在她面前,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、傻乎乎的笑。
“姐姐,怎么了?”
柳如烟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。
方才石长老和风长老看阿玑的眼神,她全都看在眼里。他们认出了璇玑。哪怕阿玑穿着粗布麻衣,哪怕他眼神懵懂,哪怕他半点灵力也无,那张脸、那个身形、那种与生俱来的灵觉,都藏不住。离阳派在找他,上泽派也在提防他。而她把他带在身边,就像揣着一块随时会炸的火石。
可她不能把他藏起来。藏不了一辈子。
“阿玑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方才那两个人看你的眼神,你注意到了吗?”
阿玑歪了歪头:“注意到了。”
“你不好奇他们为什么那样看你?”
阿玑想了想,摇头:“不好奇。”
柳如烟微微眯眼。
“姐姐说过,任何人问我认不认识璇玑,我都不认识。”阿玑低头摸了摸白狐的耳朵,语气随意得很,“所以不管他们怎么看我,我都不知道。姐姐让我是谁,我就是谁。”
柳如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个傻子。有时候她觉得他傻得可笑,有时候又觉得他聪明得过分。他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怀疑,一门心思地跟着她走,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。可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,让她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的烦躁。
“你就不怕我卖了你?”她忽然问。
阿玑抬起头,认真地看了她几息,然后笑了。
“姐姐要是想卖我,早就卖了。在青槐镇的时候,那个老道要认我,姐姐把我藏起来了。在山谷里看见离阳派弟子的时候,姐姐绕路走了。姐姐嘴上说不管我,其实一直在护着我。”
柳如烟脸色一沉。
“少自作多情。”
“哦。”阿玑应了一声,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柳如烟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。阿玑抱着白狐在后面追,白狐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前面那道疾行的黑色背影,狐脸上竟像是有了一丝笑意。
当晚,柳如烟没有回山上。她在后山脚下找了一间废弃的石屋,勉强能挡风。石屋不大,角落里堆着些干草,墙上挂着一张破旧的弓,弓弦早就断了,弓身上积了一层灰。柳如烟把干草铺了铺,坐在上面闭目调息。阿玑缩在另一侧的角落里,抱着白狐打瞌睡。
半夜时分,柳如烟忽然睁开眼。
她听到了声音。极轻的,像某种东西在草丛中游走的窸窣声。她凝神分辨了片刻,面色微变,站起身来,无声地走向门口。阿玑也醒了,从角落里探出头,正要开口,柳如烟抬手制止了他。
她推开石屋的破门,月光下,门外的空地上,一条细细的青蛇正盘在石阶上,通体翠绿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。蛇头微微抬起,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柳如烟。
柳如烟蹲下身,伸出手。青蛇顺着她的手腕游上来,缠在她的手臂上,蛇信在她手背上轻轻舔了舔,然后在她掌心盘成一团。
“青鳞。”柳如烟低声说。
青蛇点了点头。
阿玑抱着白狐走到门口,看见柳如烟手臂上的青蛇,愣了一下:“姐姐,这是……”
“青鳞蛇一族最后一条。”柳如烟转身走回石屋,将手臂上的青蛇放在干草上。青蛇盘成一团,抬起头看了看阿玑,又看了看白狐,蛇信吐了吐,像是在打招呼。白狐从阿玑怀里跳下来,凑近青蛇嗅了嗅,然后蜷在旁边,把尾巴搭在青蛇身上,像是给它取暖。
柳如烟看着这两只小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青鳞,”她开口,“你从哪里来?”
青蛇在她掌心用蛇尾画了一个符号。柳如烟看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阿玑凑过来:“姐姐,它说什么?”
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那个符号,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寒霜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它说,离阳派的人明天就会上山。”
阿玑一愣。
“周清玄带着六个人,明天一早就到。”柳如烟站起身,走到石屋门口,望着山下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山道,“他们知道上泽派山门里还剩多少人,打算一网打尽。”
阿玑走到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她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的肩膀绷得很紧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我帮你。”
柳如烟回过头。阿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月光照着他的脸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,没有笑,也没有平时那种傻气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近乎固执。
“你帮我什么?”柳如烟问。
“那个周清玄,他手里有法宝。姐姐要对付他,还要对付六个人,顾不过来。”阿玑说,“我能感觉到那个法宝的气息。我可以帮姐姐找到它的弱点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找?”
“靠近它。越近,我感觉得越清楚。”阿玑顿了顿,“姐姐,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石屋里,白狐和青蛇挤在一起,两双眼睛——一双琥珀色,一双漆黑——同时看向门口那两个人影。
柳如烟和阿玑面对面站着,一个冷,一个静。月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。
“明天很危险。”柳如烟终于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能会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死了我可不管你。”
阿玑弯起嘴角。
“姐姐不会不管我的。”
柳如烟转过身,背对着他,面朝山下。夜风从山林深处吹来,裹着南疆特有的瘴气和草木腥气,扑在她脸上,凉得让人清醒。
“明天寅时出发。”她说,“睡吧。”
阿玑乖乖走回角落,在干草上躺下来。白狐和青蛇自动蜷到他身边,一左一右,像两个小小的护卫。他闭上眼,却睡不着。他能感觉到柳如烟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,周身的气息冷得结了霜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悄悄攥紧了拳头。
寅时未到,柳如烟就醒了。
其实她整夜未眠。寅时一到,她便起身,将幽鳞匕从袖中抽出,检查了一遍匕身的毒液涂层和暗槽。然后她从石屋角落里翻出一只破碗,将白狐和青蛇叫到面前。
“你们两个留在这里。”她蹲下来,看着白狐和青蛇,“如果天黑之前我们没有回来,你们就往北走。去青丘山,找狐族庇护。听明白了吗?”
白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青蛇也点了点头。
阿玑抱着外袍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把外袍系紧了些。
两人出了石屋,往东行去。
南疆的黎明来得迟,天色还是浓重的墨蓝,只有东方山脊线上透出一丝灰白。林间雾气比昨日更重,湿漉漉的,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纱。柳如烟走在前面,脚步极轻,几乎无声。阿玑跟在后面,也比前些日子沉稳了许多,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居然没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雾气中透出一片灰黄色的空地。采石场到了。
那是一片被开采过的山坳,四面陡壁,中间凹陷,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半成品的石料。山壁上残留着无数凿痕,像一道道干涸的伤疤。采石场的北面搭着几间简陋的石屋,屋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,空地上竖着几根木桩,木桩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兽皮和几个黑陶罐。
柳如烟停在采石场入口处的两块巨石后面,目光扫过整个营地。石屋里亮着灯,有人影晃动。空地上有三个人守着火堆,其中一个矮胖的身影坐在火堆旁,左手袖口微微鼓起。
周清玄。
柳如烟的目光在那只袖口上停了一瞬。
“姐姐,”阿玑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个法宝,在他左边袖子里。是个长条的东西,大概两尺长,气息很强。但它……好像有点不稳。”
“不稳?”
“嗯。里面的灵气在跳,像心跳一样,忽快忽慢。”阿玑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“每隔一会儿会有一次停顿。停顿的时候,气息会弱下去。”
柳如烟微微眯眼。法宝气息不稳,说明周清玄并不能完全驾驭它。每一次停顿,就是一个机会。
“停顿多久?”
“很短。大概三息。”
三息。够她杀一个人了。
柳如烟将幽鳞匕从袖中抽出,反握在掌心,匕身贴着腕侧,黑气收敛,不露分毫。她回头看了阿玑一眼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别动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
“我说了,别动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冷而决绝,“你的任务就是告诉我,那个法宝什么时候会停。剩下的,我来。”
阿玑张了张嘴,最终点了点头。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身形化作一道黑影,无声地潜入采石场。
她贴着石壁的阴影移动,蛇妖的天赋让她在暗处几近隐形。采石场的地面铺着碎石,普通人踩上去必然发出声响,但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缝间的泥土上,悄无声息。她绕到北面,从石屋的侧后方靠近火堆。
火堆旁三个人。一个在打瞌睡,一个在翻烤着什么,还有一个背对着她,正低头整理一只布袋。周清玄坐在稍远的地方,闭目调息,左手袖口搭在膝上。
柳如烟蹲在石屋墙根的阴影里,等。
没多久,阿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——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,声音像一道极细的线,直直地传入柳如烟的耳中:“姐姐,快了。再有十息。”
柳如烟攥紧幽鳞匕。
“五息。”
她的竖瞳缩成一条黑线。
“三。”
她看到了。周清玄左袖中那道气息忽然一滞,像波涛中的船猛地沉入浪谷。
“现在!”
柳如烟动了。
她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,从石屋墙根的阴影中暴射而出,幽鳞匕上黑气暴涨,匕尖直指周清玄的咽喉。三息的停顿,足够她跨越十步的距离,足够她将匕尖送进目标。
但周清玄睁开了眼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,身子猛地后仰,幽鳞匕贴着他的下巴划过,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柳如烟暗叫一声不好,脚下步法一变,身形猛地拔高,避开了周清玄袖中射出的一道金光。
金光擦着她的腰侧飞过,打在身后的石壁上,碎石飞溅。
“柳如烟。”周清玄站起身来,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,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,“贫道等你很久了。”
火堆旁那三个人已经反应过来,纷纷拔出兵器。石屋里又冲出三个人,将柳如烟团团围住。七个人,七道灵力波动,其中最弱的也是筑基后期。
柳如烟站在包围圈中央,幽鳞匕横在身前,面色冷峻。
周清玄从袖中抽出那条“缚妖索”。那是一条金色的绳索,约两尺长,通体流光溢彩,两端各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,玉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绳索一出现,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像一座山凭空压下来。
柳如烟体内的妖力猛地一滞,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。
缚妖索。专门克制妖力的法宝。她的妖力越强,被克得越厉害。
“百年不见,”周清玄缓步走近,缚妖索在他掌心盘绕,金光一明一暗,“柳如烟,你变强了。但可惜,你选错了对手。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条缚妖索,竖瞳里倒映着金光。阿玑说的没错,这条绳索的气息确实不稳,每隔一会儿会有一次停顿。但方才那一次停顿,她没有抓住机会。
下一次呢?
“姐姐!”阿玑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,急迫而清晰,“快了,还有八息——它提前了!”
周清玄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柳如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她足尖点地,身形冲天而起,越过包围她的三个修士头顶,直扑周清玄。幽鳞匕上黑气凝成一条墨色的蛇影,张开毒牙,咬向周清玄的咽喉。
周清玄举起缚妖索,金光暴涨,迎向柳如烟。金黑两色在空中轰然相撞,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,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修士全部掀飞。
柳如烟被金光击中胸口,身体猛地后仰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。但她的左手同时探出,五指如钩,死死抓住了缚妖索的一端,将那枚玉片攥在掌心。
玉片上的符文灼烧着她的掌心,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。她咬紧牙关,妖力灌入五指,用力一扯。
缚妖索上的金光剧烈闪烁,像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。
周清玄脸色大变:“你——”
柳如烟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。她的蛇尾从裙摆下骤然甩出,覆满墨色鳞片的尾尖如同一条钢鞭,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周清玄的胸口。周清玄整个人被抽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,软软地滑落在地,生死不知。
缚妖索在她掌心碎裂成两截,玉片碎成粉末。
金光消散。
采石场上的六个离阳派弟子面面相觑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“跑”,其余五人跟着四散奔逃。柳如烟没有追。她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掌心的灼伤深入骨髓,蛇尾无力地垂在地上,鳞片沾满了灰土和血。
阿玑从巨石后面冲出来,跑到她身边,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姐姐!”
柳如烟侧目看了他一眼,嘴角还挂着黑血,竖瞳里的光有些散。但她还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。
“法宝……碎了。”
阿玑把她扶得更紧了些,低头看见她掌心的伤,脸色白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忽然猛地抬起头,看向采石场北面的山脊。
山脊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灰袍猎猎,在晨风中翻飞。
那人远远地站着,看不清面容,但柳如烟闻到了那股铁锈味。和青槐镇上一样,和山岗上一样。血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。
阿玑盯着那个人影,忽然浑身一震。
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。极快,极碎,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,碎片里倒映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灰袍人影。那些人影站在血泊里,站在尸山上,站在漫天大火中。他们手中握着剑,剑上滴着血。而他的身体站在那些人影中间,手里也握着一把剑。
那把剑上,刻着两个字。
斩妄。
阿玑猛地捂住头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柳如烟被他带着差点摔倒,勉强稳住身形,转头看他。
“阿玑?”
阿玑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。白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,一瘸一拐地扑到他身边,用脑袋蹭他的手。
“姐姐……”阿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的,“我看见了……山,血,还有……剑。那把剑上有字……”
柳如烟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字?”
阿玑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通红,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看着柳如烟,嘴唇翕动,一字一顿地念出来。
“斩。妄。”
山风呼啸着穿过采石场,卷起地上的碎石和尘土。山脊上那个灰袍人影向前走了一步,晨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孔,双目紧闭,眼窝深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挖去了眼珠。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仿佛能“看”到采石场里发生的一切。
“璇玑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采石场,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阿玑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放大。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,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,一步一步朝山脊走去。
“阿玑!”柳如烟伸手去拉他,却抓了个空。她的妖力在方才那一战中消耗殆尽,掌心的灼伤还在滴血,蛇尾软绵绵地拖在地上。她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着追了两步,却看见阿玑停在了采石场边缘。
他抬起头,望着山脊上那个灰袍盲眼的老者,脸上的表情是柳如烟从未见过的——茫然、恐惧、以及某种深埋在骨血里的、本能的服从。
“师父。”阿玑开口,声音像是别人的。
柳如烟的心沉到了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