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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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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青丘狐影
离开青槐镇之后,柳如烟选了一条往南的路。
南疆是上泽派如今的根基所在。她离开人间百年,上泽派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,掌门是否还在,当年那些旧人是否还活着,她一概不知。她需要回去看看。但在回南疆之前,她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幽鳞匕上沾了太多妖血,戾气淤积,需要重新淬炼。而淬炼幽鳞匕最好的材料,是青丘山一带出产的赤铜精砂。青丘山在东南,与南疆背道而驰,这一趟少说要多走半个月的路程。但她不急。她等了百年,不差这半个月。
阿玑自然还是跟着。
一路上,柳如烟走得极快,几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可阿玑从没抱怨过。她走多快,他就跟多快;她停下歇息,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,不吵不闹。有时候他实在跟不上了,就小跑着追,跑得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却还是笑呵呵的,像条不知疲倦的小狗。
柳如烟偶尔会回头看一眼,看见他踉踉跄跄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,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第二日傍晚,他们路过一座废弃的山神庙。庙不大,半边屋顶已经塌了,神像倒在地上,摔成了几截,面目全非。但四壁尚存,能挡风遮雨。柳如烟在庙里生了堆火,将白日里猎到的两只山鸡架在火上烤。油脂滴在炭火上,滋滋作响,香气弥漫开来。
阿玑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对面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烤鸡,咽了咽口水。
“姐姐,好香。”
柳如烟没理他,翻动着烤鸡。
“姐姐,你以前也烤过东西吃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姐姐以前吃什么?”
柳如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以前吃什么?上泽派豢养妖奴,给她的吃食从来都是最粗劣的灵谷和生肉。掌门说妖奴不需要吃好的,吃饱了就行。后来被打入炼狱,百年间她什么都吃过——恶鬼的残魂、业火的余烬、深渊里那些腐臭的尸骸。活着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本能,吃什么都无所谓。
“和你没关系。”她撕下半只鸡,扔给阿玑。
阿玑接住,烫得“嘶”了一声,两只手来回倒腾着,吹了好几口气,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。他被烫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冲柳如烟竖了个大拇指:“好吃。”
柳如烟别过脸去,盯着火堆。
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映出那双竖瞳里幽绿的纹路。阿玑安静地吃着鸡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。
夜深了,火堆渐渐暗下去。柳如烟靠着墙壁闭目调息,阿玑缩在火堆旁边,裹着外袍蜷成一团。庙外传来夜枭的叫声,还有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水声。一切都很安静。
然后柳如烟闻到了血味。
极淡,混在夜风里,若有若无。她睁开眼,竖瞳微微收缩,仔细分辨着气味的方向。东南方,大约两里之外,有血腥气。而且这血味不寻常,带着一股甜腻的妖气,像是狐族的血。
她侧目看向阿玑。他也醒了,正从外袍里探出头来,鼻子微微抽动,显然也闻到了。
“姐姐,有血。”他小声说。
柳如烟站起身,将幽鳞匕别在腰间,往庙外走去。阿玑立刻爬起来跟上,柳如烟回头看了他一眼,想说“你留下”,但想起上次在苍梧山他隔着二十丈远都能干扰蜈蚣精的神智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跟紧。”她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两人循着血味往东南方向摸去。月色暗淡,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但柳如烟的蛇瞳能在黑暗中视物,阿玑也走得稳稳当当,像是能感知到脚下的路。走了约莫两里地,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,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,树冠遮天蔽日,气根垂落如帘。血味从这里传出来,浓烈得几乎刺鼻。
柳如烟放慢脚步,示意阿玑停在原地。她独自上前,拨开气根织成的帘幕。
榕树根部的空洞里,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。那是一只白狐,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一圈,通体银白,唯独尾巴尖上有一撮赤红的毛。它身上到处是伤,皮毛被血浸透,后腿上夹着一只捕兽夹,铁齿深深嵌入骨肉。但它还活着,胸口微微起伏,一双琥珀色的狐眼半睁着,看见柳如烟靠近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。
柳如烟蹲下来查看伤势。捕兽夹是凡铁打造,上面刻着简单的禁制符文,专门克制妖力。这只白狐少说也有五十年道行,竟被这种粗劣的陷阱困住,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“姐姐。”阿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焦急,“它流了好多血。”
柳如烟没有回头,伸手去掰那只捕兽夹。禁制符文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灼烧起来,发出刺鼻的焦味。她面色不变,妖力灌入指间,生生将铁夹掰开,丢到一旁。白狐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,后腿抽搐了一下,血涌得更凶了。
“带着它走。”柳如烟站起身。
阿玑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白狐。白狐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,但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后,很快放松下来,将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。
“姐姐,我们去哪?”
“回山神庙。”
回到庙里,柳如烟重新点燃火堆,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。那是她在苍梧山猎杀蜈蚣精时顺手收的毒囊,蜈蚣精的毒液有极强的腐蚀性,但稀释之后反而有止血生肌的功效。她将毒囊里的液体倒出一滴,混在清水里,涂在白狐的伤口上。白狐疼得浑身发抖,阿玑就一直轻轻摸着它的脑袋,小声哄着:“不怕不怕,姐姐的药很灵的。”
柳如烟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处理完伤口,白狐终于安静下来,趴在阿玑膝头沉沉睡去。阿玑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,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瓷器。火光映着他的侧脸,眉眼弯弯的,嘴角带着那种傻乎乎的笑。
柳如烟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它是什么吗?”
“狐狸。”阿玑头也不抬。
“是狐妖。”柳如烟说,“五十年的道行,差一步就能化形。你抱着它的时候,不怕它突然咬你一口?”
阿玑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她:“它受伤了,很疼。它不会咬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他低下头,又补了一句,“就像我知道姐姐不会杀我一样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。
她盯着阿玑看了很久,久到火堆里的柴噼啪炸了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收回目光,将瓷瓶塞回袖中,靠着墙闭上了眼。
“明天把它送走。”她说,“我们还有路要赶。”
天亮的时候,白狐醒了。
它从阿玑的膝头抬起头来,警惕地环顾四周,然后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。琥珀色的狐眼里闪过一丝惊惧,但很快又变成了困惑。它歪着头看了柳如烟很久,然后从阿玑膝上跳下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柳如烟面前,低头,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靴尖。
柳如烟睁开眼。
“你认识我?”她问。
白狐当然不会说话。但它抬起前爪,在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。那符号很简单,两道横线中间夹着一道竖线,看上去像个“王”字。柳如烟瞳孔骤缩。
那是上泽派的暗记。只有上泽派的妖奴才会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来互相辨认。
这只白狐,也是上泽派的。
“你从南疆来?”柳如烟蹲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白狐点头,然后又画了一个符号。这个符号复杂得多,柳如烟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来,那是“逃”字的古体写法。
她在逃。从南疆逃出来。
柳如烟的心沉了下去。上泽派的妖奴在逃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南疆那边出了事。掌门闭关不出,上泽派被压缩在南疆一隅,这些她都知道。但妖奴出逃,说明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加糟糕。
“南疆发生了什么?”她问。
白狐又画了一个符号。这次柳如烟看了更久,脸色也一点点冷下去。那个符号的意思是“猎”。
有人在猎杀上泽派的妖奴。
柳如烟站起身来,面色如霜。阿玑抱着白狐站在她身后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见她脸色不对,也不敢多问,只是轻轻地摸着白狐的毛,像是在安慰它。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
她本打算先去青丘山淬炼幽鳞匕,然后回南疆。但现在,这只白狐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。南疆出了事,上泽派的妖奴在被人猎杀,而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。
“青丘山不去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阿玑抬起头:“那我们去哪?”
“南疆。”
“好。”阿玑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,“南疆在哪?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她走过去,从阿玑怀里接过白狐,将它放在地上,然后蹲下来,平视着它的狐眼。
“你能走吗?”
白狐试了试后腿,虽然还有些瘸,但勉强能站立。它点了点头。
“跟着我们。”柳如烟说,“路上告诉我,南疆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
白狐又点头。
阿玑蹲在旁边,看看柳如烟,又看看白狐,忽然说:“姐姐,它还没有名字。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。”
柳如烟站起身:“随你。”
阿玑想了想:“白色的……尾巴尖是红的……就叫小红吧。”
柳如烟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白狐也抬起头,琥珀色的狐眼里流露出一种明显的嫌弃。阿玑浑然不觉,笑呵呵地伸手去摸白狐的脑袋:“小红,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了。”
白狐偏头躲开他的手,一瘸一拐地走到柳如烟脚边,用尾巴卷住了她的脚踝。
柳如烟低头看了它一眼,没甩开。
三人一狐重新上路,方向从东南改为正南。越往南走,山势越陡,林木越密。南疆本就是蛮荒之地,瘴气弥漫,毒虫遍地,寻常修士轻易不敢涉足。但柳如烟走得很从容,她本就是蛇妖,南疆的环境对她而言如鱼得水。阿玑也没显出什么不适,只是被毒虫叮了几个包,挠得满手是血,却一声不吭。
白狐——阿玑坚持叫它小红——趴在阿玑肩膀上,时不时用尾巴扫他的耳朵。阿玑被扫得直缩脖子,笑得不行:“小红别闹。”
白狐翻了个白眼,尾巴扫得更起劲了。
柳如烟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一人一狐的笑闹声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些。
第三日,他们进入了一片浓雾笼罩的山谷。谷中瘴气极重,连柳如烟都不得不调动妖力护住口鼻。阿玑却像没事人一样,只是揉了揉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“姐姐,这里味道好怪。”他说。
“瘴气。别吸太多。”
“哦。”阿玑听话地闭了嘴,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,“姐姐,前面有人。”
柳如烟脚步一停。
“多远?”
“大概……五六百步。三个人,都是修士。”阿玑皱了皱鼻子,“还有一个……血腥味很重。好像刚杀过什么东西。”
柳如烟将幽鳞匕滑入掌心,放慢脚步,无声地向前摸去。白狐从阿玑肩膀上跳下来,缩成一团,紧紧跟在柳如烟脚边。阿玑也压低了呼吸,跟在她身后。
浓雾中,前方隐约传来人声。
“……这趟收获不错,三只蛇妖,两只蜈蚣,还有一头熊精。内丹都挖出来了,皮毛也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那只白狐跑了,可惜了。五十年的狐妖,皮毛最值钱。”
“跑了就跑了。南疆妖奴多的是,回头再抓就是。”
柳如烟透过浓雾看过去。三个灰衣修士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,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动物尸体,油脂滴落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地上散落着几张血淋淋的皮毛,还有几颗沾着血的内丹。其中一个修士正用匕首剔着一只蛇妖的鳞片,动作娴熟而随意,像是在处理一条鱼。
柳如烟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。
那蛇妖的鳞片,是上泽派最常见的青鳞蛇。当年和她一同被豢养的同伴中,就有好几条青鳞蛇。它们老实本分,从不敢伤人性命,只靠捕食山间野兔为生。
而那三个修士身上的灰袍,柳如烟再熟悉不过。离阳派外门弟子的制式道袍。袖口绣着云纹,领口别着一枚铜制莲花扣。和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阿玑蹲在她身后,看着那三个修士,又看看柳如烟的脸色,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姐姐,”他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认识他们?”
“认识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比谷中的瘴气更冷,“化成灰我都认识。”
她握紧幽鳞匕,正要起身,阿玑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姐姐,等一下。”他盯着那三个修士,眉头拧成一团,“他们身上……有东西。那个矮个子的袖子里,有股很危险的味道。比蜈蚣精还危险。”
柳如烟定睛看去。那个矮个修士左手袖口微微鼓起,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。她仔细辨认,才从血腥气中分辨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形的压迫感。那是高阶法器的气息,至少是元婴期修士炼制的法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。
三个外门弟子她杀得掉,但若他们身上带着元婴期修士的法宝,动静必然不小。南疆如今情况不明,她不能贸然暴露行踪。
“绕过去。”她低声说。
阿玑点头,抱起白狐,跟着柳如烟悄无声息地绕过那片空地,往山谷更深处走去。走出很远之后,柳如烟才停下脚步,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。
树干剧烈震颤,树叶簌簌落下。
阿玑吓了一跳,怀里的白狐也缩了缩脖子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他们杀了我的同族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但那双竖瞳里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,“剥皮,挖丹,像对待畜生一样。”
阿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就是正道。”柳如烟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离阳派的弟子,自诩替天行道,诛妖除魔。可妖从不主动害人,他们却要杀妖取丹,剥皮卖钱。阿玑,你告诉我,谁才是邪,谁才是正?”
阿玑抱着白狐,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狐,又抬头看向柳如烟。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挣扎。
“姐姐说的对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,“他们做错了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息,转身继续走。
“跟上。”她说,“南疆的路还远。”
阿玑抱着白狐快步跟上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开口:“姐姐,我以前是不是也做过这种事?”
柳如烟脚步一滞。
“什么?”
“杀妖。像他们那样,剥皮挖丹。”阿玑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但我有时候做梦,梦见自己拿着剑,站在好多好多的血里面。那些人都在喊我……璇玑。”
柳如烟回过头。阿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白狐趴在他臂弯里,他低着头,只能看见他垂落的发丝和绷紧的下颌。
“姐姐,璇玑是谁?”
山谷里的雾气翻涌着,将他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。柳如烟看着他,忽然想起百年前青云山巅,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一剑刺来时脸上毫无表情的样子。那个画面在她脑中刻画了百年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可眼前这个人,抱着狐狸问她“璇玑是谁”的人,和百年前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?
“一个死人。”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和你没关系。”
阿玑没有再问。
白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,琥珀色的狐眼看了看他的脸,又看了看前面柳如烟的背影,轻轻用尾巴拍了拍他的下巴。
阿玑低下头,冲它笑了笑,小声说:“小红,你说姐姐是不是讨厌我?”
白狐翻了个白眼,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,拒绝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。
他们走了整整七天。
七天里,柳如烟从白狐那里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南疆的现状。上泽派掌门——也就是当年点化她的那位——百年前那场大战后元气大伤,闭关至今未出。宗门由几位长老把持,但这些长老各怀心思,明争暗斗,根本无暇顾及妖奴的死活。而离阳派借着“诛妖除魔”的名义,不断派遣弟子潜入南疆猎杀上泽派的妖奴,取内丹、剥皮毛,拿去散修市场上高价出售。
妖奴们在南疆活不下去,只能往外逃。白狐就是在逃往青丘山的路上被离阳派外门弟子设下的陷阱逮住的。
“掌门还在。”白狐用符号告诉柳如烟,“但是疯了。或者快疯了。闭关的地方有禁制,谁都进不去。长老们想闯,死了两个。”
柳如烟沉默地听着。
第八天,他们终于进入了南疆地界。
南疆的山和别处不同。这里的山是黑色的,石头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水,像血。林间终年不散的瘴气里混着各种妖类的气息,有的凶戾,有的惶恐,有的已经奄奄一息。柳如烟走在其中,感觉像回到了百年前。
但她没有急着去找上泽派。她先带着阿玑和白狐去了一个地方。
那是一片山谷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出。谷底有一汪深潭,潭水漆黑如墨,却清澈见底。这是南疆唯一一处天然形成的妖力汇聚之地,上泽派的妖奴们从前都在这里修炼。
但此刻,山谷里一片死寂。
潭水还在,但周围搭起的石屋全都塌了,碎石散落一地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地上有暗褐色的痕迹,被雨水冲刷了不知多少遍,却还是渗在石缝里,洗不掉。那是血。很多很多的血。
柳如烟站在潭边,看着那些痕迹,一动不动。
阿玑抱着白狐站在她身后,不敢出声。白狐也安静了,琥珀色的狐眼里映着那片漆黑的潭水,缩成一团。
“这里是上泽派妖奴的修炼地。”柳如烟终于开口,声音很淡,“以前有三十七个妖奴住在这里。青鳞蛇、黑熊精、白兔精、还有几只雀妖。它们每天早上都会来潭边修炼,晚上回石屋睡觉。日子过得很安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百年前我走的时候,它们还在。现在,这里只剩下血了。”
阿玑走上前一步,站在她身侧,低头看着那些暗褐色的痕迹。他的侧脸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姐姐,”他忽然说,“我帮你找他们。”
柳如烟转头看他。
“找谁?”
“杀他们的人。”阿玑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沉静得近乎陌生,“姐姐想做的事,我帮你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容很浅,很冷,像深冬里结在枯枝上的霜。
“你帮我?”她重复着这三个字,然后转过身,往山谷外走去,“你连自己都护不住,拿什么帮我。”
阿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攥紧了拳头。
白狐从他怀里跳下来,一瘸一拐地追柳如烟去了。阿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痕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“姐姐,等等我。”
柳如烟没有停步,但步子慢了一些。
南疆的天暗得早。不到酉时,暮色就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浓稠的暗红。远处的山脊上,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升起。
那是上泽派的方向。
柳如烟站在山岗上,隔着重重林木,望着那几缕炊烟。百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,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回来。那时候她以为青云山巅就是她的终点,以为坠落深渊就是她故事的结局。
可她回来了。
带着一身炼狱留下的伤,带着一百年积攒的恨,带着一个失了忆的仇人。
“姐姐,”阿玑站在她身后,抱着白狐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天黑了,我们找个地方过夜吧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,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“山腰有个山洞,”她说,“去那里。”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阿玑一眼。暮色里,他的轮廓被染成一片模糊的暗影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住,”柳如烟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被风吹散,“从这里开始,任何人问你叫什么名字,你都说不知道。任何人问你从哪里来,你都说记不清了。任何人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任何人问你认不认识璇玑,你都说,不认识。”
阿玑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认识璇玑。”
柳如烟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白狐从阿玑怀里探出头,回头望了望那座山岗。暮色里,山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。那人远远地站着,看不清面容,只有一身灰袍在风中猎猎翻飞,像一面招魂的幡。
白狐浑身毛一炸,缩回阿玑怀里,瑟瑟发抖。
阿玑感觉到怀里的动静,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怎么了?”
白狐没动,只是把他抓得更紧了。
走在前面的柳如烟忽然停步,竖瞳猛然收缩。她回头望去,山岗上空空荡荡,暮色沉沉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闻到了。极淡的,混在晚风里的,铁锈一样的血味。
和青槐镇上那个灰衣道人身上,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柳如烟面无表情地转回头,脚步比方才快了三分。
“走。”
阿玑抱着白狐紧跟上去。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,将山岗、林木、炊烟全部吞没。黑暗里,只有柳如烟那双幽绿的竖瞳泛着冰冷的光,像深渊里燃起的两簇鬼火。
南疆到了。
而有些人,已经等在那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