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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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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秋客
秋天来的时候,山坡上的花换了一茬。
月季开过了盛期,花瓣落了一地,枝头上只剩零星几朵,颜色也比盛夏时淡了些。茉莉倒是又开了一茬新的,小小的白花藏在叶间,傍晚香气依旧浓得化不开。牵牛花结了籽,花藤开始枯黄,柳如烟收了种子,用纸包好,留着明年再种。那包混色野花也败了大半,只有几株不知名的黄花还撑着,在秋风里摇摇晃晃。菜地里的丝瓜和黄瓜拉了秧,柳如烟拔了枯藤,翻了地,撒了菠菜和萝卜的种子。阿玑在旁边帮她浇水,白狐蹲在地头看着,青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。
鸭子已经养了一个夏天,长成了三只肥肥的白鸭,在水塘里扑腾着。水塘是柳如烟和阿玑花了三天挖的,在鸡棚旁边,不大,但够三只鸭子折腾。白狐对鸭子很感兴趣,蹲在水塘边看了好几天,被鸭子啄了一次鼻子之后,就再也不凑近了。青蛇倒是不怕,偶尔游到水塘边,盘在岸上看着鸭子在水中浮着,蛇信一吐一吐的,像是在数数。
阿九说秋天来,果然来了。
她来的那天是个傍晚,夕阳把山坡染成一片金红。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收干菜,听见坡下传来银铃声,抬头一看,火红的身影正沿着土路走上来。白狐先冲了出去,一路叫着跑下坡,扑进阿九怀里。阿九弯下腰把白狐抱起来,白狐舔着她的脸,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。
阿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面容清瘦,眼尾带着些倦意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一只手提着一只竹箱,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竹杖。柳如烟认出了他。
清虚道人。
阿九走到院子门口,把白狐放下来,冲柳如烟笑了笑。
“路上碰见的。”她说,“在青槐镇外的官道上,他正跟人打听你们的住处。我说我认识,就一起带来了。”
清虚道人站在篱笆外,朝柳如烟拱了拱手,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。
“柳姑娘,贫道又来叨扰了。上次一别,贫道往南走了一趟,在那边待了几个月。这回北上,想着顺路来看看。”
柳如烟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“进来坐。”
清虚道人进了院子,环顾四周,目光在花丛、菜地、鸡棚、鸭塘上一一扫过。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,几分感慨,最后落在院子角落的凉棚下,看见那张旧木桌和几条板凳,笑了笑,自己走过去坐下了。
阿玑从灶房里出来,端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。他朝清虚道人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把茶壶和花生放在桌上,又转身回了灶房。白狐从阿九怀里跳下来,跑进灶房去找阿玑。青蛇从屋檐上游下来,缠上阿九的手腕。
阿九在清虚道人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碗茶喝了,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地方,每来一次都不想走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把赤脚翘在另一条板凳上,脚腕上的银铃叮当一响,“青丘山那棵榕树底下潮得很,住久了关节疼。”
柳如烟在灶房里忙了一会儿,端出一盘切好的月饼,放在桌上。阿九眼睛一亮,伸手就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
“五仁的?”
“镇上买的。”柳如烟在桌边坐下来,“你要来,我昨天去镇上备的。”
阿九含着月饼,冲她眨了眨眼,含糊地说:“你倒记得。”
清虚道人拿起一块月饼,慢慢吃着,目光在院子里转来转去。他的视线落在灶房门口挂着的小灯笼上,又落在正屋墙上那只大灯笼上,最后落在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桂花树上。那是柳如烟入秋前从镇上买回来的,小小一株,才到膝盖高,但已经开了花,细细碎碎的金黄色花粒藏在叶间,香气清甜。
“柳姑娘,”清虚道人放下月饼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贫道这一路北上,听到了些消息。”
柳如烟给他倒了碗茶。
“什么消息?”
“离阳派,”清虚道人说,“沈玄清被罢免了。各派联手施压,离阳派不得不开了山门,让各派的人进去查。查了两个月,查出沈玄清和玄虚一脉的弟子暗中做了不少事,炼制禁器、猎杀散妖、私吞门派资源。沈玄清被废了修为,逐出山门。玄虚一脉的弟子也大多被清算了。”
柳如烟端着茶碗,没什么表情。
“新掌门是谁?”
“清虚派许掌门推荐的,灵宝阁阁主附议。是个外门出身的弟子,叫陈玄朗。”清虚道人说,“贫道打听了,此人根基扎实,为人正派,从前被玄虚一脉排挤过,在外门待了十几年。如今被推上了掌门位,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南疆向上泽派递了和书。”
柳如烟抬起眼。
“和书?”
“嗯。”清虚道人说,“离阳派正式承认百年前的错误,向上泽派致歉,并承诺不再猎杀妖族弟子。石长老接了和书,两派算是和解了。”
柳如烟放下茶碗,没接话。
阿九在旁边嗑着花生米,插嘴道:“石长老给我也递了帖子,说想和青丘狐族结盟。我还没回,不过看样子他们是真想正经做人了。”
清虚道人点了点头,又看向柳如烟。
“还有一事。贫道路过伏龙镇的时候,听人说离阳派后山有个山洞,是玄虚从前闭关的地方。新掌门派人去清理,在里面发现了几具尸骨。是三个年轻人的,看骨龄不过二十出头,死了至少二十年了。山洞里还有几个刻在石壁上的名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指甲刻的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名字?”
“一个叫阿玑,”清虚道人说,“另外两个模糊了,认不清。新掌门派人查了旧档,发现那三个都是玄虚早年收的弟子,对外说送下山历练了,实际上关在山洞里饿死了。饿死之前,那个叫阿玑的在石壁上刻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玑从灶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,放在桌上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将青菜放下之后,在柳如烟身边站住了。
清虚道人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贫道听说,玄虚收弟子,从来不留名字。给个代号,养大了当刀使。用完了就扔。”他顿了顿,“璇玑这个名字,是他给公子起的第一个名字。之前那三个,他连名字都没给。”
阿玑低头看着桌上的青菜,沉默了几息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师父——玄虚从前喝醉了酒,提过一次。他说我上面还有三个,都不成器,扔了。他说我比他们强,扛得住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面容平静,嘴角没什么弧度,但也没有恨意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听别人的事。
清虚道人将碗里的茶喝完,站起身来。
“天色不早了,贫道该下山了。”他朝柳如烟和阿玑拱了拱手,“多谢款待。日后有缘再见。”
他提着竹箱,拄着竹杖,慢慢往坡下走去。灰布道袍在秋风里轻轻飘着,背影瘦削而闲适。走到坡底时,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,然后继续走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
阿九还坐在凉棚下,嗑着花生米,脚腕上的银铃偶尔响一下。白狐跳上桌,叼了一颗花生米跑了。青蛇从她手腕上游下来,盘在桌角,蛇头搁在尾巴上,安安静静地闭着眼。
“你们这地方,”阿九说,“来的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柳如烟站起身,把空碗收进灶房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阿九说,“青丘山那边还有一摊子事。不过冬天之前我再来一趟,住久一点。你上次说盖客房,盖了吗?”
“盖了。”阿玑说,“在院子东边。木料是夏天攒的,前几天刚封顶。床铺也搭好了,被褥晒过了。”
阿九挑了挑眉。
“那我冬天来住客房。”
柳如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客房给小红留的。你睡凉棚。”
阿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银铃叮当乱响。
“柳如烟,你嘴里就没一句好话。”
柳如烟缩回灶房,继续洗碗。阿玑站在院子里,把晾干的干菜收进竹篮里。白狐叼着花生米跑到他脚边,蹭了蹭他的裤腿。青蛇从桌上游下来,缠上他的手腕。阿九坐在凉棚下,嗑着花生米,看着他们忙活,脚腕上的银铃偶尔响一下。
暮色越来越浓,青槐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来。山坡上的小院里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亮着,正屋墙上的大灯笼也亮了。阿九在凉棚下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灶房里帮柳如烟洗碗。两人在灶台前忙活,阿玑在院子里收东西,白狐和青蛇跟在他脚边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桂花的清甜和茉莉的余香。远处青槐镇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,暖融融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坡下的山泉淙淙地响着,鸭塘里的三只白鸭安静地浮在水面上,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嘎嘎。
柳如烟从灶房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阿玑也收了东西,走到她身边。阿九搬了把竹椅坐在凉棚下,赤脚翘着,嗑着最后一颗花生米。白狐趴在她脚边,青蛇盘在白狐的尾巴上。
“阿玑。”柳如烟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去镇上,”她说,“买几斤肉。再买两斤月饼。五仁的,阿九爱吃。”
阿九在凉棚下笑了一声。
阿玑弯起嘴角。
“好。”
夜色沉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。山坡上的小院安安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亮着,正屋墙上的大灯笼也亮着。阿九在凉棚下慢慢睡着了,银铃不再响了。白狐和青蛇缩在她脚边,一左一右。柳如烟和阿玑并肩站在院子里,面朝坡下那片灯火通明的青槐镇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风从山间吹来,裹着桂花的甜和远处的烟火气,拂过花丛,拂过菜地,拂过鸭塘,拂过他们微微松开的眉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