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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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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夏夜
入夏之后,白狐开始掉毛。
银白色的绒毛满院子飞,落在花丛上,落在菜地里,落在凉棚下的茶壶盖上,连灶房的锅盖上都沾了一层。柳如烟每天早上扫地,扫成一堆,倒在菜地边上,白狐就蹲在旁边看着,琥珀色的眼睛满是委屈,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耷拉着,像是自己也不想掉毛。
“没事,”阿玑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,“掉毛说明你长大了。”
白狐偏头躲开他的手,把脑袋埋进前爪里,一副不想见人的样子。青蛇从花丛里游出来,缠上白狐的尾巴,蛇信舔了舔那些斑秃的地方,像是在安慰它。
柳如烟扫完地,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坡的花。入夏之后,月季开得更盛了,篱笆上爬满了大朵大朵的浓红和鹅黄,沉甸甸地垂着头,风一吹就摇摇摆摆的。茉莉花开了第二茬,比春天那茬更密更香,傍晚的时候香味浓得几乎化不开。牵牛花从鸡棚的竹篱笆上蔓延到了凉棚的竹竿上,清晨开成一片紫蓝色的小喇叭,到了午后太阳一晒就蔫了,第二天又开一茬新的。
坡下的山泉因为前几天下了一场雨,水涨了些,淌得更急了。白狐掉毛掉得厉害的那几天,柳如烟不让它去山泉边滚,它就蹲在院子门口,望着坡下那一片水光,耳朵耷拉着。青蛇替它去山泉里抓鱼,叼回来放在它面前,白狐也不吃,只是用脑袋蹭了蹭青蛇的蛇身。
阿玑看在眼里,有一天从镇上回来,带回了一只木盆。他在院子里挖了个浅坑,把木盆嵌进去,又从山泉边一桶一桶地提水,把木盆灌满了。水晒了一天,到了傍晚温温热热的。阿玑把白狐抱进木盆里,蹲在旁边,用手舀着水往它身上浇。
白狐先是僵着,后来慢慢松下来,在木盆里趴着,下巴搁在盆沿上,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,一副享受的样子。青蛇也游了过来,钻进木盆里,在水里绕着白狐游了一圈,蛇身贴着白狐的肚皮,凉丝丝的,白狐舒服得打了个哈欠。
柳如烟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阿玑蹲在木盆边给白狐洗澡。他卷着袖子,小臂上全是水珠,靛蓝短衫的前襟湿了一大片。他的头发上沾了几片白狐掉的绒毛,自己浑然不觉,正低着头,用指腹轻轻揉着白狐耳朵后面的软毛。白狐眯着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“姐姐,”阿玑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,“小红不掉了。水里有好多毛。”
柳如烟走过去看了一眼。木盆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,像碎云片似的。她蹲下来,伸手捞了一把,绒毛从指缝间漏下去,软软的,滑滑的。白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。
“明天用这水浇花。”柳如烟说。
阿玑偏头看她。
“姐姐,毛能浇花?”
“能。”柳如烟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,“肥的。”
阿玑弯起嘴角,低头继续给白狐揉毛。白狐又趴了回去,尾巴尖搭在盆沿上,那撮赤红的毛在水里漂着,红白分明。
洗完澡,阿玑把白狐从木盆里抱出来,用干布巾裹着,放在凉棚下的板凳上。白狐裹在布巾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看起来像一只银白色的大蚕蛹。青蛇从木盆里游出来,缠上白狐的尾巴,两条小妖挤在一起,在板凳上晒着傍晚的太阳。
柳如烟在灶房里做了晚饭。夏天天长,酉时过了天还亮着。她在院子里摆了桌子,把饭菜端出来。一盘清炒丝瓜,一盘凉拌黄瓜,一碗鸡蛋羹,还有早上从镇上买的两条鲫鱼,红烧了。阿玑从凉棚下搬了板凳过来,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。白狐裹着布巾蹲在桌角,青蛇盘在它旁边,两条小妖分了一小碗鱼汤和半碗蛋羹。
吃完饭,天渐渐暗了。柳如烟收了碗筷,阿玑去灶房烧了热水,两人轮流洗了澡。柳如烟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单衣,坐在凉棚下的板凳上乘凉。阿玑也换了件干净的靛蓝短衫,搬了把竹椅坐在她旁边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白狐已经拆了布巾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身上干了之后,银毛蓬松得像一团云。青蛇缠在凉棚的竹竿上,蛇头垂下来,在半空里吐着信子。坡下的山泉淙淙地响着,远处青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在夏夜的薄暮里连成一片暖黄的光带。
头顶的星星亮得扎眼。
夏夜的星空和冬天不同,银河横跨天穹,从东北到西南,像一条流淌的光带,稠密处几乎看不清单颗的星子。柳如烟仰着头,看着那条银河。阿玑也仰着头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姐姐,炼狱里看不到星星,对吧?”
柳如烟没有收回目光。
“嗯。”
“那姐姐在炼狱里的一百年,晚上做什么?”
柳如烟沉默了几息。
“熬。”她说,“熬到业火灭了,熬到怨鬼叫累了,熬到那阵冷过去。熬到下一个白天。白天和晚上没有区别,都是黑的,都是热的。只是晚上更冷些。”
阿玑偏头看她。她的脸在星光下看不真切,只有那双竖瞳泛着微微的绿光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两颗落在人间的星子。他伸出手,在暗处摸索了一下,碰到她的手指。柳如烟没有动,手指微微张开,让他的手指扣进来。
两人就那样坐着,手扣着手,仰头看着满天星斗。白狐跑累了,跳上板凳,在柳如烟另一边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她膝头。青蛇也从竹竿上游下来,缠上阿玑的手腕,蛇头搁在他的袖口上,闭着眼。
“姐姐,”阿玑说,“以后每天晚上都陪姐姐看星星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晚上不用睡觉?”
“看完再睡。”阿玑说,“反正夏天天长,天黑得晚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,继续看星星。银河在她头顶安静地流转着,密密麻麻的星子嵌在深蓝的天幕上,亮的亮的,暗的暗的,一颗一颗的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她想起炼狱里那百年没有星星的夜晚,想起业火灼烧的漫漫长夜,想起怨鬼尖啸的无尽黑暗。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,远得很,隔着一整个重生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阿玑偏头看她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离开离阳派。”柳如烟说,“你在离阳派是首席弟子,有师父,有同门,有地位。你走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阿玑想了想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我在离阳派有师父,但师父把我当刀。我有同门,但同门怕我。我有地位,但那个地位是踩着姐姐换来的。我离开的时候,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一把剑和一件换洗衣服。那件衣服后来也破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但我在青槐镇找到了姐姐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了。
“姐姐,”阿玑继续说,“我傻的那三年,什么都不记得,但我知道我很快活。跟着姐姐跑,吃姐姐买的包子,挨姐姐的骂,睡姐姐旁边。那三年比我前面二十年加起来都快活。后来我想起来了,知道姐姐恨我,我就想,姐姐要是杀了我,我就把命还给姐姐。姐姐要是不杀我,我就把剩下的日子赔给姐姐。”
柳如烟侧过头来看他。星光下,他的眉眼安安静静的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不急不缓的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“赔给我?”柳如烟重复着这三个字。
“嗯。”阿玑说,“赔一辈子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星光落在她的脸上,落在她微微松开的眉间,落在她竖瞳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绿光上。她攥了攥他的手,又松开了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。
阿玑弯起嘴角。
“嗯。”
白狐在柳如烟膝头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,四只爪子蜷着,尾巴尖上的赤红毛在星光里微微发亮。青蛇在阿玑手腕上换了个姿势,蛇头搁在他的指尖上。远处青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镇子沉入了梦乡。山坡上的小院里,凉棚下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手扣着手,仰头看着满天星斗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裹着茉莉的香气和泥土的温热,拂过院子,拂过花丛,拂过菜地,拂过鸡棚的竹篱笆。墙上的大灯笼亮着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也亮着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将小院笼在中间。坡下的山泉淙淙地响着,水声在夜里格外清亮。
过了很久,柳如烟开口了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去镇上,”她说,“再买两只鸭子。”
阿玑偏头看她。
“养哪?”
“鸡棚旁边再搭个棚子。”柳如烟说,“泉边那块空地,挖个小水塘。鸭子养在水塘里。”
阿玑想了想。
“那还得买围网。不然鸭子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要买把铁锹。挖水塘用。”
“嗯。”
阿玑一条一条地数着要买的东西,柳如烟一条一条地应着。白狐在柳如烟膝头打着呼噜,青蛇在阿玑手腕上安静地闭着眼。两人坐在凉棚下,说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买什么,搭什么,种什么。这些事一件一件的,都不大,也都跑不掉。
夜越来越深了。夏夜的风渐渐凉下来,带着山泉的湿气和茉莉的冷香。柳如烟站起身来,将白狐抱在怀里。白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把脑袋埋回她的臂弯里。阿玑也站起来,青蛇缠在他手腕上,蛇头搁在他的袖口上。
两人往正屋走去。经过灶房门口时,柳如烟偏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挂着的小灯笼。榕树根的底座,素白的纸,烛光透出来,暖融融的。灶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锅碗归了位,柴堆码得整整齐齐,灶台擦得发亮。
她收回目光,走进正屋。干草铺上铺着干净的草席,角落里放着那只旧箱子,窗户半开着,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茉莉的香。白狐从她怀里跳下来,在草席上转了两圈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。青蛇也从阿玑手腕上游下来,盘在白狐旁边。
柳如烟在草席上躺下来,面朝窗户。窗外的星空从半开的窗户里透进来,银河的一角挂在窗框上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阿玑在墙角铺开外袍,躺下来。正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山泉的淙淙声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”柳如烟的声音从暗处传来,轻轻的,“买完鸭子,顺便去灯笼铺看看。大灯笼的竹骨松了,该换了。”
阿玑在墙角弯起嘴角。
“好。”
白狐翻了个身,把脑袋搁在青蛇的尾巴上。青蛇吐了吐信子,蹭了蹭白狐的耳朵尖。正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虫鸣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。光缓缓地移着,从草席移到墙角,从墙角移到门框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天亮的时候,柳如烟先醒了。她坐起身来,看了看墙角。阿玑还在睡着,外袍盖在身上,青蛇缠在他的手腕上,白狐不知什么时候从草席上跑过去了,窝在他的臂弯里。一人一狐一蛇,挤在墙角那一小块地方,睡得安安稳稳的。
柳如烟没有叫醒他们。她轻手轻脚地下了草席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光从外面涌进来,带着茉莉的香和山泉的水汽。坡下的青槐镇刚醒,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,袅袅的。官道上有早起的马车驶过,车轮声隐约传来。
她站在窗边,面朝窗外,眉间松松的,嘴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。身后的正屋里,阿玑翻了个身,白狐被惊动了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了回去。青蛇吐了吐信子,缠紧了他的手腕。
柳如烟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灶房烧水。灶膛里的火亮起来,映着灶房门框上挂着的小灯笼。她往锅里添了水,又从米缸里舀了米,淘洗干净了丢进去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米香慢慢在灶房里弥漫开来。
阿玑从正屋里出来的时候,柳如烟正站在灶台前搅着粥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她。靛蓝短衫的领口敞着,头发散着,还没绾起来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困倦。
“姐姐起得好早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没有回头。
“粥快好了。去洗脸。”
阿玑应了一声,转身去山泉边洗脸。白狐和青蛇跟在他脚边,一左一右地跑着。柳如烟站在灶台前,听着外面阿玑洗脸的水声和白狐青蛇的窸窣声,嘴角弯了弯。
粥熬好了,她盛了两碗端到凉棚下的木桌上。阿玑洗了脸回来,头发绾好了,坐在桌边,端起碗喝粥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吃着早饭。白狐和青蛇分了一小碗,蹲在桌角吃着。
吃完早饭,阿玑把碗收进灶房洗了。柳如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花,又看了看菜地。丝瓜结了新的,黄瓜也长出了几根,顶花带刺的,嫩得很。她摘了两根黄瓜,放在竹篮里。
阿玑从灶房出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走吧。买鸭子去。”
柳如烟提着竹篮,点了点头。白狐跳上阿玑的肩头,青蛇缠上柳如烟的手腕。两人出了院子,沿着土路往下走。花丛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月季的浓红和茉莉的素白混在一起,香喷喷的。土路尽头的官道上,青槐镇的主街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,肩膀挨着肩膀。坡下的山泉在右手边淙淙地响着,左手边的花丛一路铺到官道边上。白狐趴在阿玑肩头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晨光照着他们的背影,将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。
走到坡底时,柳如烟回头望了一眼山坡。
青瓦白墙的小屋安安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。墙上的大灯笼在晨光里泛着素白的光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也亮着。花丛从坡底一路铺到院子门口,热热闹闹地开着。鸡棚里传来母鸡下蛋的咕咕声。院子里的凉棚下,木桌上的粗陶碗还摆着,等着他们回来喝下一壶茶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阿玑跟在她身侧,安安静静地走着。两人沿着官道走进青槐镇,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中。白狐跑在前头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晨光照着他们的背影,在青石板的街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身后,山坡上的小院里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安安静静地亮着,等着他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