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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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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大雪
那年冬天来得早。
刚进十月,天上就飘了第一场雪,细细密密的,落了一夜,把山坡上那间小屋的屋顶染成了白色。第二天起来,柳如烟推开窗,看见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,鸡棚顶上白了,鸭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三只白鸭缩在塘边的干草堆里,挤成一团。白狐倒是兴奋得很,一头扎进雪堆里,只露出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在雪面上晃来晃去。青蛇怕冷,缩在灶房的灶台边上,盘在柴堆里,蛇身贴着灶膛的余温,一动也不动。
柳如烟披上厚棉袄,走到院子里。棉袄是入秋时阿玑从镇上买回来的,靛蓝色的粗布面,絮了厚厚的棉花,穿着有些臃肿,但暖和。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,看着坡下的青槐镇。镇子也白了,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,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。官道上的雪被早起的车马碾出了辙印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。
阿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。
“姐姐,喝汤。”
柳如烟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姜汤辛辣,放了红糖,甜中带辣,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端着碗站在院子里,看着阿玑又转身回了灶房,从灶台上端出另一碗姜汤,蹲下来放在白狐面前。白狐凑过去舔了一口,被辣得打了个喷嚏,甩了甩脑袋,跑开了。阿玑笑了笑,将碗放在青蛇盘着的柴堆旁边。青蛇探出头来,蛇信舔了舔碗沿的姜汤,缩了缩脖子,又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吃完早饭,柳如烟在灶房里收拾碗筷。阿玑在院子里扫雪,把通往鸡棚、鸭塘和山泉的小路都扫了出来。白狐跟在他脚边,在扫过的路面上跑来跑去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爪印。阿玑扫完雪,站在院子当中,仰头看了看天。灰蒙蒙的,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像盐粒似的。
“姐姐,”他走进灶房,“今天去镇上吗?”
柳如烟把碗放进木柜里,擦了擦手。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。”阿玑说,“买点羊肉回来,炖汤。再买些糯米粉,做汤圆。”
柳如烟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两人换上厚衣裳,阿玑把竹篓背在肩上,柳如烟将幽鳞匕别在腰间,用外衣遮住。白狐和青蛇留在家里看门,白狐蹲在正屋门口,看着他们往外走,尾巴耷拉着,青蛇从灶房的柴堆里游出来,盘在白狐旁边,两条小妖挤在一起。
两人沿着土路往坡下走。雪后的土路有些滑,柳如烟走在前面,蛇尾从裙下伸出来撑在地上,走得稳稳当当。阿玑跟在后面,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路边的树干,倒也走得稳。土路两旁的野花早就谢了,只剩枯黄的草茬从雪里露出来。坡下的山泉没有完全冻住,中间还有一线流水,淙淙地响着,水面上浮着薄冰,在日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。
上了官道,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大多是赶去青槐镇赶集的,有挑担子的货郎,有背着竹篓的农妇,有赶着驴车的老人,偶尔也有几个穿道袍的散修,踩在雪地上,步子轻快。柳如烟和阿玑走在这些人中间,不急不缓的,像两个寻常的乡民。
到了镇上,主街上挤满了人。雪天也没挡住赶集的热闹,摊贩们照样支起了棚子,蒸笼里腾着白茫茫的热气,卖烤红薯的香味混着炒栗子的焦香,在冷空气里格外诱人。柳如烟买了羊肉,阿玑买了糯米粉和红糖,两人又去杂货铺买了些干果和蜜饯。竹篓装得满满当当,阿玑背在肩上,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颠。
走到街角时,柳如烟停住了。
那个面具摊子还在。摊主老头裹着厚棉袄,缩在马扎上打瞌睡,摊子上挂满了面具,神仙鬼怪,飞禽走兽。柳如烟的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,没有那张少年的白面红唇面具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只素白的狐狸面具,画着细长的眉眼和弯弯的嘴角,尾巴一圈圈地盘着,从面具边缘伸出来,像一朵盛开的银色花。
柳如烟站在摊子前看了一会儿。阿玑站在她身边,也看到了那只面具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像小红。”
柳如烟没有接话。她伸手将那只狐狸面具取下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从袖中摸出铜板放在摊子上,拿着面具转身走了。摊主老头被惊醒了,揉着眼睛看了她一眼,嘟囔了一声,又缩回去打瞌睡。
阿玑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手里的面具。
“姐姐买这个做什么?”
柳如烟将面具收进竹篓里,盖在干果和蜜饯上面。
“挂着。”
“挂哪?”
“客房。”柳如烟说,“阿九冬天来住,给她看。”
阿玑弯了弯嘴角。
两人沿着主街继续走,走到包子铺前时,柳如烟停了一下。铺子的老板娘正忙着往蒸笼里添水,抬头看见他们,笑着招呼了一声。
“姑娘,今天包子没剩多少了,都让人买走了。”
柳如烟看了看蒸笼,确实空了。老板娘从蒸笼底下摸出最后两个包子,用油纸包了递过来。
“剩这两个,白菜猪肉的,姑娘拿去吃吧。”
柳如烟接过油纸包,付了铜板。两人站在铺子门口,分着吃了那两个包子。包子还是热的,皮薄馅大,汤汁浸透了包子皮。白狐不在,没人抢,两人慢慢地吃着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吃完包子,柳如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回去吧。”
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。出了镇子,上了官道,行人渐渐少了。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官道两旁的枯草上,落在远处的田野上,落在更远处的群山轮廓上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只有官道上两道并排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坡下的土路入口。
上了土路,坡上的小屋远远在望。青瓦白墙,屋顶覆着白雪,院墙上的大灯笼在雪里泛着素白的光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也亮着。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,一路冲到土路上,扑进柳如烟怀里,尾巴摇得欢快。青蛇也从灶房里游出来,缠上阿玑的手腕。
柳如烟抱着白狐往院子里走。阿玑跟在她身后,背着竹篓。两人进了院子,阿玑把竹篓放在凉棚下的木桌上,柳如烟把白狐放下来,走到灶房里开始准备晚饭。阿玑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在木墩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白狐蹲在旁边看着,青蛇盘在木墩上,蛇头跟着斧头一上一下地晃。
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,天就暗透了。柳如烟在灶房里炖了羊肉汤,又煮了一锅汤圆。汤圆是芝麻馅的,咬一口,黑芝麻流出来,又甜又香。两人在灶台边吃了饭,白狐和青蛇分了一小碗汤和半个汤圆。吃完之后,阿玑去院子里把晾着的干菜收了,柳如烟把碗筷洗了。
夜渐渐深了。柳如烟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外面的雪。雪比白天更大了些,鹅毛般的雪片从暗沉的天幕上落下来,无声无息地覆在院子里,覆在花丛的枯枝上,覆在鸡棚和鸭塘的顶上,覆在墙头那只大灯笼的白纸上。灯笼里的烛光透出来,将落在白纸上的雪照得微微发亮。
阿玑走到她身边,手里提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灯笼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把这只也点上吧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灯笼。榕树根的底座,素白的纸,阿九送来的。她从灶房里取了截蜡烛,点燃了,放进灯笼底座上。阿玑将小灯笼挂在正屋门框的另一侧,和大灯笼一左一右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将门口照得透亮。
两人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雪。白狐从院子里跑回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钻进灶房里,在灶台边的柴堆上趴下来。青蛇也游了进去,盘在白狐旁边,两条小妖缩在灶膛的余温边上,安安静静地闭着眼。
“阿玑。”柳如烟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把那只狐狸面具挂到客房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劈些柴,给客房烧上火墙。”
“好。”
“被褥再晒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柳如烟一条一条地说着,阿玑一条一条地应着。两人站在门口,看着雪越下越大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色。坡下的青槐镇已经看不见了,官道也看不见了,只有漫天的雪和远处隐约的山影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雪落的声音和灶房里柴火的噼啪声。
“姐姐,”阿玑忽然开口,“过了年,我们去南疆一趟吧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他。
“去做什么?”
“看看石长老,”阿玑说,“看看陈石,看看修炼地的潭水。顺便把客房盖好的事告诉阿九——她不是说要搬来住吗,让她先把青丘山的事情安排好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,看着外面的雪。
“嗯。”
“姐姐,”阿玑又说,“明年春天,我们把坡下的花种满吧。从坡底铺到院子门口,一路都种上。”
“种什么?”
“月季,茉莉,牵牛花,还有那包野花种子。”阿玑说,“再种一排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开花,满坡都是香的。”
柳如烟没有反对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看着雪落在院子里,落在花丛的枯枝上,落在鸡棚和鸭塘的顶上,落在墙头两只灯笼的白纸上。暖光从灯笼里透出来,将门口的雪地照成一片暖黄色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,”柳如烟说,“每年冬天都看雪。”
阿玑偏头看了她一眼。灯笼的光映着她的侧脸,眉眼舒展,嘴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。她的竖瞳在暖光里泛着微微的绿,安安静静的,像两颗落在人间的星子。他看着她的脸,弯起嘴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每年冬天都看雪。”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无声无息地落着。山坡上的小院安安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亮着,正屋墙上的大灯笼也亮着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将整座院子笼在中间。坡下的山泉在雪下淙淙地淌着,鸭塘里的三只白鸭缩在干草堆里,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嘎嘎。鸡棚里的母鸡蹲在架子上,把脑袋埋在翅膀里,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白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打了个哈欠,又缩了回去。青蛇盘在它旁边,蛇信轻轻吐了吐,蹭了蹭白狐的耳朵尖。正屋里,火墙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,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窗户半开着一条缝,雪花从缝隙里飘进来,落在窗台上,很快化成了水珠。
柳如烟和阿玑站在门口,并肩看着外面的雪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看着雪落,看着雪积,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柳如烟的蛇尾从裙下悄悄探出来,在雪地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痕,尾尖搭在阿玑的靴面上。阿玑没有动,只是将手从袖中伸出来,在暗处摸索了一下,碰到她的手,慢慢握住了。两人的手扣在一起,搁在柳如烟的腰侧,灯笼的光照着他们交叠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雪地上。
夜越来越深,雪越下越大。山坡上的小院被雪覆盖着,青瓦白墙都隐在了雪里,只有灶房门口和正屋墙上的两只灯笼亮着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在漫天的大雪里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两颗落在地上的星子,等着天亮,等着春天,等着下一个冬天。
柳如烟靠着阿玑的肩膀,闭上眼。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,落在她的睫毛上,凉丝丝的。她听着阿玑平稳的呼吸声,听着灶房里柴火的噼啪声,听着雪落的声音和远处山泉的淙淙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,暖融融的,将她裹在中间。
她睁开眼,抬头看了看天。雪还在下,灰白色的天幕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雪片密密麻麻地落下来。她收回目光,看着院子里那两只灯笼,看着灯笼白纸上积着的雪,看着雪在烛光里慢慢融化,化成水珠,沿着纸面滚落下去。
她弯了弯嘴角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阿玑偏头看了她一眼,弯起嘴角。
“好。”
两人转身走进正屋,关上了门。灯笼还在门口亮着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照着门前的雪地,照着院子里的枯枝,照着漫天的飞雪。坡下的山泉淙淙地响着,鸭塘里的白鸭安静地浮在水面上,鸡棚里的母鸡把脑袋埋在翅膀里睡着。灶房的柴堆上,白狐和青蛇挤在一起,呼吸绵长。正屋里,火墙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,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
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落着,落在山坡上,落在小院的屋顶上,落在两只灯笼的白纸上,落在那两道并排的脚印里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安安静静的,只有那两团暖光,在漫天的大雪里亮着,守着,等着。
日子还长。
春天会来,花会开,山泉会解冻,鸭子会下蛋,阿九会来住客房,石长老会收到他们从南疆带回来的消息,坡下的土路会铺满月季和茉莉的香气。往后每年的冬天,都会下雪,都会有两只灯笼在门口亮着,都会有人在雪地里并肩站着,看雪落,看雪积,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这些事,一件一件的,都不大,也都跑不掉。
柳如烟在草席上躺下来,面朝窗户。窗外的雪映着灯笼的光,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橘黄。阿玑在墙角铺开外袍,躺下来。白狐和青蛇从灶房里跑进来,挤在两人中间,白狐把脑袋搁在柳如烟的枕边,青蛇盘在阿玑的手腕上。
正屋里安安静静的。火墙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落着。柳如烟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去。黑暗中,她的蛇尾从被角下悄悄探出来,越过草席,搭在阿玑的手背上。阿玑的手指微微蜷起,将那一小截冰凉的鳞片拢在掌心。
窗外的灯笼亮着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在漫天的大雪里安安静静地亮着。坡下的山泉在雪下淙淙地淌着,官道上的雪被新落的雪覆盖了,青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镇子沉入了梦乡。山坡上的小院里,三个人一只狐一条蛇,在火墙的余温里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雪落无声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