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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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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旧友
入夏之后,山坡上的花陆续开了。
先是月季,大朵大朵的,红的粉的黄的,沿着篱笆一路攀过去,把院子围了一圈。然后是茉莉,小小的白花藏在绿叶间,一到傍晚就散出浓郁的香,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。牵牛花爬上了鸡棚的竹篱笆,清晨开得最盛,紫的蓝的,小喇叭似的,到了午后太阳一晒就蔫了。那包混色的野花种子最让人惊喜,开出来什么颜色都有,橙的、白的、淡紫的,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,从坡底一路铺到院子门口。
柳如烟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坡上转一圈,看看哪朵花开了,哪棵菜该浇水了。白狐跟在她脚边,在花丛间钻来钻去,银白色的尾巴上沾满了花粉和露水。青蛇则喜欢盘在茉莉花丛底下,蛇身缠着花茎,蛇信吐着,像是在闻花香。
阿玑在院子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凉棚,用四根竹竿撑着,顶上铺了茅草。棚下放了张旧木桌和两条板凳,是他在镇上淘来的,便宜得很。木桌上常年摆着一壶凉茶和几只粗陶碗,路过的人若是渴了,自己倒了喝便是。柳如烟大多时候不搭理这些过路人,自顾自地在地里忙。阿玑会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朝人家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了。
日子过得像坡下的山泉,不急不缓,一天一天地淌着。
这一日,柳如烟正蹲在花丛间拔草,白狐忽然从她脚边蹿起来,冲着坡下的土路叫了一声。青蛇也从茉莉花丛底下游出来,蛇头昂着,朝同一个方向吐着信子。柳如烟直起身来,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。
土路上有个人正在往上走。
是个年轻女子,穿一身火红的衣裙,赤着脚,脚腕上系着一串银铃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轻巧得很,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,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。她的头发散披在肩上,黑亮亮的,被山风吹起来,衬着那张明媚的脸和眼角微微上挑的媚意,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。
柳如烟的竖瞳微微眯了眯。
“阿九。”
阿九走到院子门口,站在篱笆外面,环顾了一圈。她的目光扫过花丛、菜地、鸡棚、凉棚下的茶壶和粗陶碗,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,嘴角弯起来。
“找你们找得我好苦。”她说,声音清脆,带着几分嗔怪,“伏龙镇的人说你们往南走了,南疆的人说你们去了北边。我在青槐镇转了两天才打听到这个山坡。”
柳如烟从花丛里走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进来坐。”
阿九推开篱笆门,赤脚踩在院子里平整过的泥地上,脚腕上的银铃叮叮当当。白狐跑过去,凑近她的脚踝嗅了嗅,尾巴摇了两下。阿九低头看了它一眼,笑了。
“小红在我那里天天念叨你们。”她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,“它说它也想跟来,但青丘山离不开人,我就把它留下了。”
青蛇从花丛里游出来,缠上阿九的手腕,蛇信舔了舔她的指尖。阿九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头顶。
“小青长胖了。”她抬起头看柳如烟,“你们喂它吃什么了?”
“小鱼。”柳如烟说,“它自己去山泉里抓的。”
阿九笑了一声,站起身来,往凉棚下的板凳上一坐,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。她拿起桌上的粗陶碗,自己倒了碗凉茶,仰头灌下去,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走了半个月的路,渴死我了。”
阿玑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刚炒的南瓜子,放在桌上。他朝阿九点了点头,阿九也朝他点了点头。两人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,像是早就认识的老熟人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柳如烟在对面坐下。
“嗯。”阿九抓了把南瓜子嗑着,“路上遇到点事,耽搁了几天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阿九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南疆那边,”她说,“上泽派的新掌门,石长老,派人到青丘山来了一趟。说想跟狐族结盟,互通有无。我让他们在山下等了三天,见了面,谈了谈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阿九说,“上泽派现在不叫妖奴了,叫弟子。石长老把修炼地重新修了,潭水也清了,周围种了一圈树。那些躲在后山溶洞里的妖奴都搬回去了,有几个散修也拜入了山门。陈石当了执事,专门管妖修弟子的事。”
柳如烟没接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阿九看了她一眼,继续嗑瓜子。
“石长老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掌门还活着。身体不大好,但每天都会去修炼地的潭边坐一会儿。坐半个时辰,什么也不做,就看着潭水。他说,花斑蟒的骨灰撒在潭里,他想陪着。”
柳如烟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。
阿九也不催她,自顾自地嗑着瓜子,脚腕上的银铃偶尔响一下。白狐凑到她脚边,她把几颗瓜子仁剥出来放在掌心里,白狐舔着吃了,尾巴摇得欢快。
过了好一会儿,柳如烟放下茶碗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阿九点了点头,换了话题。
“你们这地方不错。”她环顾着院子,目光扫过花丛、菜地和鸡棚,“有地有泉,有花有菜,还养了鸡。比我在青丘山住的那棵榕树舒服多了。我那树洞里潮得很,一下雨就漏水。”
“那你搬来住。”阿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。
阿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她朝阿玑喊了一声,“我走了,青丘山谁守?”
阿玑从灶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,放在桌上。红瓤黑籽,在井水里镇过的,还冒着凉气。阿九也不客气,拿起一块就啃,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她用手背一抹,毫不在意。
“你要真想搬来,”柳如烟说,“青丘山那边可以轮流守。小红替你,你再找个帮手。”
阿九啃着西瓜,想了想。
“再说吧。”她把西瓜皮放在桌上,擦了擦手,“我在山上住惯了,挪窝麻烦。不过以后可以常来。你们这儿有花有茶有西瓜,比青丘山热闹。”
柳如烟没接话,但也没有反对。
阿九在山上住了三天。
第一天,她跟着柳如烟去菜地里拔草,一边拔一边嫌弃泥巴脏,但拔得比谁都起劲。白狐和青蛇围着她转,她走到哪跟到哪,像两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第二天,她跟着阿玑去镇上赶集,在集市上买了三只小鸭子回来,说是养在青丘山的水塘里。第三天,她哪儿也没去,在凉棚下的板凳上躺了一整天,嗑了一碟瓜子,喝了两壶茶,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第四日清晨,阿九要走了。
她站在院子门口,赤脚踩在泥土上,脚腕上的银铃在晨风里轻轻响着。白狐蹲在她脚边,用脑袋蹭她的小腿。青蛇缠在她手腕上,蛇信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指尖。
“走了。”阿九说。
柳如烟站在她对面,手里提着一包东西,递了过去。阿九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两包花种子,一包菜种子,还有几颗鸡蛋,用干草裹着。
“花种子是坡上收的,”柳如烟说,“菜种子是镇上买的。鸡蛋是鸡棚里捡的,你带回去孵。”
阿九看着那包东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柳如烟,”她说,“你从前可是连自己都懒得管的人。”
柳如烟没有理她。
阿九将布包收好,背在肩上,转身往坡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柳如烟站在院子门口,阿玑站在她身侧,白狐和青蛇一左一右地蹲在两人脚边。四个人——或者说两个人两只妖——站在花丛环绕的小院前,背后是青瓦白墙的小屋和墙上挂着的一大一小两只灯笼。
阿九弯起嘴角,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“秋天再来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银铃声叮叮当当地远了。火红的身影沿着土路走下去,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。白狐追出去几步,蹲在土路中间,望着阿九消失的方向,尾巴耷拉着。青蛇也从柳如烟手腕上游下来,游到白狐身边,缠上它的尾巴。
柳如烟走到土路上,弯腰把白狐抱起来。白狐窝在她怀里,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琥珀色的眼睛还望着坡下。
“秋天她就来了。”柳如烟说。
白狐偏了偏头,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。
阿玑提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灯笼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小灯笼是阿九带来的——她在青丘山找手艺人用榕树根雕的,底座上刻着一只蜷缩的九尾狐,和幽鳞匕上嵌的那块玉片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“姐姐,”阿玑说,“把它挂哪儿?”
柳如烟看了一眼那只小灯笼。榕树根的底座,素白的纸,里面点着蜡烛,暖融融的光透出来,在日光下也看得很清楚。她想了想。
“挂灶房门口。”
阿玑应了一声,拿着小灯笼往灶房走去。柳如烟抱着白狐跟在他身后,青蛇缠在白狐的尾巴上,跟着一起游进了灶房。
灶房里,大铁锅坐在灶台上,锅盖半敞着,里面是早上熬的小米粥,还温着。灶膛里的火还亮着,余烬泛着暗红的光。阿玑将小灯笼挂在灶房门框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榕树根的底座安安静静地悬在门框上,烛光透过白纸,照在灶台上,照在锅碗瓢盆上,照在角落里的柴堆上,把小小的灶房映得暖融融的。
柳如烟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那只小灯笼。白狐从她怀里跳下来,蹲在灶台边上,仰头看着灯笼。青蛇也游到灶台上,盘在锅盖旁边,蛇头昂着,安静地陪着。
阿玑走到她身边,两人并肩站在灶房门口。院子里的花在晨光里开得正盛,月季的浓红、茉莉的素白、牵牛花的紫蓝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鸡棚里的母鸡咕咕叫着,刨着土里的虫子。坡下的山泉淙淙地淌着,水声清亮。远处青槐镇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官道上的行人和马车渐渐多了起来。
“姐姐,”阿玑偏头看她,“秋天阿九来的时候,我们是不是该盖间客房。”
柳如烟想了想。
“嗯。”
“盖哪儿?”
柳如烟指了指院子东边那块空地。
“那边。朝阳,冬暖夏凉。”
阿玑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现在开始攒木料。”他说,“秋天之前应该能攒够。”
柳如烟侧目看了他一眼。他的靛蓝短衫洗得有些发白了,袖口磨了毛边,但干干净净的。头发用木簪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他的眉眼安安静静地舒展着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看着院子里那些花,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她收回目光,也看着那些花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去镇上,”她说,“买两斤肉。晚上做红烧肉。”
阿玑偏头看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姐姐会做?”
“不会。学。”
阿玑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烧火。”
白狐从灶房里跑出来,在院子里打了个滚,沾了一身花瓣。青蛇也游了出来,盘在凉棚下的板凳上晒太阳。柳如烟转身回了灶房,把小米粥盛出来,端到凉棚下的木桌上。阿玑跟着出来,两人面对面坐着喝粥。白狐和青蛇分了一小碗,蹲在桌角吃着。
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,照在花丛上,照在菜地里,照在鸡棚的竹篱笆上,照在院子门口那只大灯笼的白纸上。灶房里的小灯笼也亮着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安安静静地照着这座半山腰上的小院。
坡下的官道上,一辆马车驶过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隐约传来。远处的青槐镇彻底醒了,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,袅袅的,在晨风里散开。
柳如烟吃着粥,看着坡下那条蜿蜒的土路。土路从官道拐上来,两旁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,一路铺到院子门口。她看着那条路,想起阿九方才走远的背影,想起秋天阿九还要再来,想起盖客房要攒木料,想起红烧肉要买两斤肉。
这些事,一件一件的,都不大,也都跑不掉。
她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买肉去。”
阿玑三两口把粥喝完,站起身来,将碗收进灶房。白狐和青蛇跟在他脚边,一前一后地跑着。他走出来时,柳如烟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,背对着他,看着坡下的路。
阿玑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两人并肩走出院子,沿着土路往下走。花丛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月季的浓红和茉莉的素白混在一起,香喷喷的。白狐跑在前面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阿玑走在她身侧,步子不急不缓,肩膀挨着她的肩膀。
走到坡底时,柳如烟停了一下,回头望了一眼山坡。
青瓦白墙的小屋安安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,院墙上的大灯笼在日光里泛着素白的光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也亮着。花丛从坡底一路铺到院子门口,热热闹闹地开着。鸡棚里传来母鸡下蛋的咕咕声,山泉在院子旁边淙淙地淌着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阿玑跟在她身侧,安安静静地走着。两人沿着土路走上官道,汇入了青槐镇方向的人流中。白狐跑在前头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晨光照着他们的背影,将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官道上交叠在一起。
身后,山坡上的小院里,灶房门口的小灯笼安安静静地亮着,等着他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