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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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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春来
雪化的时候,山泉先开了。
先是泉眼周围的冰裂了缝,然后整条溪流从冰壳下钻出来,淙淙地淌着,水声清亮。山坡上的雪一天比一天薄,露出来的地方先是黑褐色的泥土,再是枯黄的草茬,最后,嫩绿的新芽从泥土里钻出来,一片一片的,把整面山坡染上了颜色。
柳如烟是在一个清晨发现第一朵花开的。
那是一朵蒲公英,长在院子外面的石缝里,小小的黄花,贴着地皮,在晨光里亮得扎眼。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碰花瓣。花茎细得像根针,花瓣薄得透光,却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挤了出来。白狐凑过来,鼻子凑近花瓣嗅了嗅,打了个喷嚏。
柳如烟站起身来,往坡下看了一眼。
春天来了。
日子忽然变得快了起来。先是鸡棚里的五只鸡开始下蛋,三只母鸡轮流着,几乎每天都能捡到两三个蛋。阿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鸡棚里捡蛋,用衣摆兜着,小心翼翼地端回来,放在灶房的竹篮里。白狐对鸡蛋很感兴趣,蹲在竹篮边上看了好几天,被柳如烟敲了一次脑袋之后,就再也不往篮子边凑了。
然后是菜地。柳如烟在坡上开了一小块地,把从镇上买来的菜种撒下去。青菜、萝卜、葱、姜、蒜,一样种了一小片。她不会种,撒种撒得歪歪扭扭,深的深,浅的浅。阿玑跟在她后面,把她撒得太深的种子刨出来重新埋浅些,又把她撒得太密的匀开。他蹲在地里,手指沾满了泥,认认真真地把每一粒种子安顿好,然后提着水桶去山泉边打水,一棵一棵地浇过去。
“你怎么会种地。”柳如烟站在地头,看着他浇水。
阿玑抬起头,想了想。
“在离阳派的时候,厨房后面有一小块地,老张头种的。我帮他浇过水。”他说,“老张头说种菜跟养孩子一样,不能太密,不能太浅,水要浇透但不能积水。”
柳如烟没有再问。她蹲下来,帮他一起浇。
白狐和青蛇在菜地边上打滚,白狐在泥土里刨了个坑,把自己埋进去半截,只露出脑袋和尾巴尖。青蛇则游到山泉边,钻进水里,半天不见出来,过了一会儿叼了条小鱼上来,放在柳如烟脚边。
柳如烟看着那条小鱼,又看了看青蛇。
“你倒是会找吃的。”
青蛇吐了吐信子,得意地昂着脑袋。
半个月后,菜地里冒出了嫩芽。青菜的芽两片叶子,圆圆的,贴着地面。萝卜的芽高一些,细细的茎顶着叶子,在风里轻轻晃。葱和蒜长得最快,几天就蹿出了一截,绿油油的,远远看着像一排小兵。柳如烟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菜地边上蹲一会儿,看看那些芽又长高了多少。
阿玑在院子门口挂了一串铃铛。是镇上买的,铜的,拇指大小,用红绳串着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他说,这样姐姐在灶房里也能知道外面有没有人来。柳如烟没有反对。白狐对铃铛很感兴趣,蹲在门口看了半天,伸出爪子拨了一下,铃铛叮当一响,它吓得跳开三尺,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凑过去。
春天来了,路过的行人也多了起来。官道上时不时有马车驶过,有散修,有商旅,有去南疆采药的队伍。偶尔有人沿着土路走到坡上来,讨口水喝。柳如烟大多时候不搭理,自顾自地在地里忙。阿玑会从灶房里端出两碗凉茶,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,让路人自己喝。喝完的人道了谢走了,阿玑把碗收回来洗了,放回灶房。
有一日,来了个灰袍老道。
老道看上去六十来岁,灰白的胡子垂到胸口,背着手,慢悠悠地沿着土路上了坡。他走到院子门口,没有进来,站在篱笆外面,看着菜地里的嫩芽和院子里晒太阳的白狐和青蛇。白狐警惕地抬起头,盯着老道看了几息,没有叫,只是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竖了竖。
阿玑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老道,点了点头。
“道长喝水吗?”
老道笑了笑,摆了摆手。
“不喝水。”他的目光越过阿玑,落在菜地里蹲着的柳如烟身上,“贫道从北边来,路过这里,远远看见坡上有炊烟,就上来看看。”
柳如烟从菜地里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篱笆边上。她看着老道的脸,竖瞳微微眯了眯。
“你是离阳派的?”
老道的笑容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。
“姑娘好眼力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贫道清虚,离阳派外门执事。不过姑娘放心,贫道已经不在离阳派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
“不在了?”
“辞了。”清虚道人说,“诛妖大会之后,离阳派换了掌门,玄虚一脉的弟子大多被清算了。贫道是外门执事,没沾过那些事,但也不想再待了。如今四处云游,做个闲散道人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几息。
“离阳派现在怎么样?”
清虚道人叹了口气。
“乱了一阵子。沈玄清当了掌门之后,做了不少事,想挽回局面。但离阳派的根基伤了,各派都不太搭理他们。如今关起门来整顿,山门也封了,不许弟子随意下山。”
柳如烟没再问。
清虚道人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,递了过来。
“贫道路过伏龙镇的时候,有个摆摊的老头托我带样东西,说是一个年轻公子从前在他那里定的,一直没来取。老头说那公子提过一句,住青槐镇北边的山坡上。贫道想着顺路,就带来了。”
阿玑接过布包,打开来。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竹骨灯笼,扎得比寻常灯笼小一号,只有巴掌大,糊着素白的纸,底座上画着一枚朱砂平安符。灯笼的提手上系着一根红绳,绳上穿了一颗木珠子。
阿玑看着那只小灯笼,弯起嘴角。
“是我定的。”他对清虚道人说,“多谢道长。”
清虚道人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他沿着土路慢慢往下走,灰白的胡子在风里飘着,背影佝偻而闲适。走到坡底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望了望坡上那间小屋,然后继续走了,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。
阿玑将那只小灯笼提在手里,走到柳如烟面前。
“姐姐看,”他说,“小的。挂屋里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灯笼,又看了看墙上那只歪了竹骨又被重新糊好的大灯笼。一大一小,挂在门口和屋里,正好一对。
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她问。
“在青槐镇的时候。”阿玑说,“买包子那天,路过灯笼铺,看见这只小的,觉得好看,就定了。后来事情多,忘了取。”
柳如烟伸手接过那只小灯笼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竹骨扎得细密,纸糊得平整,底座的平安符画得比大灯笼还精致。她将小灯笼递还给阿玑。
“挂灶房里。”她说,“做饭的时候能看见。”
阿玑应了一声,拿着小灯笼进了灶房,挂在灶台上方的梁上。白狐跟了进去,蹲在灶台边上仰头看,尾巴尖上的赤红毛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暖光。青蛇也游了进去,盘在灶台角落的柴堆上,蛇信满意地吐着。
柳如烟站在院子里,看着灶房门口透出来的暖光。阿玑从灶房里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她身边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明天去镇上赶集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花种子。”阿玑说,“姐姐上次说要种花。入冬之前买的那些没种成,雪下来的时候冻死了。春天了,重新买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第二日,两人下了坡,去青槐镇赶集。春天的集市比冬天热闹了许多,街上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,卖菜苗的、卖花种的、卖小鸡小鸭的,挤得水泄不通。柳如烟在卖花种的摊子前蹲下来,挑了几包。月季、茉莉、牵牛花,还有一包不知名的野花种子,摊主说是山上采的,混在一起,开出来什么颜色都有。
阿玑在旁边买了一只风筝。纸糊的燕子,黑背白肚,尾巴上拖着两条红绸子。他提着风筝,跟着柳如烟在集市里穿行,白狐和青蛇一左一右地跟着。
走到街角时,柳如烟看见了那个面具摊子。摊主还是那个老头,摊子上挂满了面具,神仙鬼怪,飞禽走兽。那张少年的白面红唇面具已经不在了,换成了别的。柳如烟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阿玑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风筝和花种,安安静静地走着。
回到山坡上时,天还亮着。柳如烟在院子外面的空地边上蹲下来,把花种一包一包地拆开,按照摊主教的方法撒进土里,薄薄地覆了一层泥。阿玑在旁边浇水,白狐蹲在地头看着,青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。
种完花,阿玑拿着风筝走到坡顶的空地上。风从坡下灌上来,正好放风筝。他将风筝举起来,放开线,燕子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,越飞越高,两条红绸子在风里飘着,在蓝天白云间格外显眼。
白狐追着风筝跑了几步,发现追不上,蹲在地上仰着头看,尾巴尖上的赤红毛一翘一翘的。青蛇也昂着脑袋,蛇信吐了吐,像是在判断风筝是什么东西。
柳如烟站在菜地边上,看着阿玑在坡顶放风筝。他仰着头,手里的线一收一放,燕子风筝在云端翻了个跟头。他的嘴角弯着,眼睛亮亮的,靛蓝短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整个人像要跟着风筝飞走似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给花种浇水。
傍晚的时候,阿玑收了风筝,回到院子里。柳如烟已经做好了晚饭,青菜是地里刚拔的,鸡蛋是鸡棚里刚捡的,炒了一盘青菜,煎了两个荷包蛋。两人在灶台边吃了饭,白狐和青蛇分了一条小鱼和半个蛋黄。
吃完饭,阿玑去院子里把风筝收好,放在正屋的角落里。柳如烟站在门口,看着坡下的万家灯火。青槐镇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,暖融融的,像是铺在山脚下的另一片星空。远处的群山隐没在夜色里,只有轮廓隐约可见,安静而沉稳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把院子外面的篱笆修一修。有的地方松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鸡棚的顶,有几处漏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菜地边上的石头再垒高些,免得小红老往里面刨。”
白狐从院子里抬起头,冲她叫了一声,像是在抗议。柳如烟低头看了它一眼,白狐缩了缩脖子,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
阿玑笑了一声,走过来站在她身边。两人并肩站在门口,看着坡下的灯火。墙上的大灯笼亮着,灶房里的小灯笼也亮着,一大一小两团暖光,将院子笼在中间。
“姐姐,”阿玑说,“以后每年春天都种花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种一排,”阿玑说,“从坡底到坡顶。春天开花的时候,姐姐从镇子上回来,远远就能看到。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,看着坡下那条蜿蜒的土路。土路从官道拐上来,一路延伸到院子门口。路两旁还是光秃秃的泥地,但等花种发了芽,夏天开了花,从坡下望上来,应该会很好看。
她伸出手,在暗处摸索了一下。阿玑将手递过去,她的手握住他的,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两人站在灯笼的光晕里,肩并着肩,看着坡下的灯火和远处的群山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温温热热的。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,蹲在两人脚边。青蛇也游了出来,缠上白狐的尾巴。两只小妖挤在一起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。
春天来了。
山坡上的蒲公英已经开了花,菜地里的嫩芽一天比一天高,花种埋在土里,等着发芽。鸡棚里的母鸡咕咕叫着,灶房里飘出饭菜的余香,墙上的灯笼亮着,屋里的小灯笼也亮着。
柳如烟站在门口,眉间松着,嘴角弯着。阿玑站在她身边,提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灯笼,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日子还长。春天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