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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...
烟锁璇玑
她本是上泽派豢养的蛇妖,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他是离阳派最惊才绝艳的弟子,是正道最耀眼的星辰。
一场正邪之战,她被他亲手打下炼狱。
百年后,她带着一身伤重回人间,誓要血债血偿。
可他却失了忆,总跟在她身后,眼巴巴地喊:“姐姐,你的蛇尾好漂亮,我能摸摸吗?”
她冷笑着将他摁在墙上:“离阳派的弟子都这么不知廉耻吗?”
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:“可姐姐的尾巴尖,明明在勾我呀。”
青云山巅,风云际会。上泽派与离阳派百年来的宿怨,在这一次“正邪论道”中轰然爆发。符箓漫天,剑光如练,正道弟子们口中呐喊着“诛妖邪”,手中法器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些被斥为“魔类”的上泽门人。血腥气在山风中弥漫开来,惨叫声、呵斥声与法宝碰撞的轰鸣交织,将这座仙家福地瞬间化作了修罗场。
柳如烟一袭黑衣,立于上泽派众妖之中,脸色苍白如纸,却仍倔强地挺直了脊背。她是一条蛇妖,是上泽派掌门亲手“点化”并豢养的妖奴,是宗门手中最锋利、最无所畏惧的刀。但此刻,她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,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离阳派弟子眼中纯粹的杀意,心底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恨意。
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,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——离阳派掌门座下最惊才绝艳的弟子,璇玑。他白衣胜雪,不染尘埃,面容俊美得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。他手中那柄“斩妄”神剑,正滴落着上泽同门的血。
“柳如烟,你残害无辜,引动瘟疫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璇玑的声音清冷,不带一丝感情,如同宣判。
柳如烟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她想问,你口中的“无辜”,可曾包括那些被你们离阳派修士随意猎杀剥皮的妖族?但她什么都没说,因为所有的辩解在绝对的“正邪”立场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“幽鳞”短匕,迎上了璇玑那惊天动地的一剑。
“斩妄”剑光如银河倒泻,带着净化一切“邪恶”的炽烈白光,瞬间吞噬了她的视野。剧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,她仿佛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坠,坠向那据说永远无法脱身的、充斥着业火与怨魂的炼狱深渊。
坠落之际,她最后看到的,是璇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以及他身后那些正道弟子脸上快意的笑容。
“璇玑……”她的声音被风声和业火吞噬,“若有来世……”
百年光阴,于凡人而言是沧海桑田,于修士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但对于身处炼狱中的柳如烟,却是一秒一秒熬过来的漫长酷刑。业火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的妖魂,怨魂的尖啸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的神智。她靠着刻骨的恨意,硬生生在绝境中撕开了一条生路,吞噬了无数恶鬼,炼化了无边业火,终于重塑了一副更加强大的妖躯,带着一身无法磨灭的伤痕,重新回到了人间。
她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找璇玑。
然而,当她费尽心力,终于在一处凡俗小镇的街角找到他时,却彻底愣住了。
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离阳派仙君,此刻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蹲在泥泞的地上,正用一根树枝逗弄着一只瘸腿的土狗。他的眼神干净得如同稚子,脸上带着傻气而满足的笑容。当柳如烟满身煞气地出现时,他抬起头,看向她,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或厌恶,只有纯粹的好奇和……一丝亲近。
“姐姐,”他歪着头,看着她手中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幽鳞短匕,“你身上的味道……好熟悉呀。”
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。他……不记得她了?他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离阳派,忘了所有的一切?这算什么?报应,还是另一个更加残忍的玩笑?
她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恨意与复杂的情绪,冷冷开口:“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苦恼地皱了皱眉,又看向她,“他们都叫我阿玑。姐姐,你认识我吗?”
阿玑。连名字都不完整了。
柳如烟看着他懵懂无知的样子,一个计划瞬间在心中成型。失忆了?很好。那她就要把他留在身边,让他也尝尝被欺辱、被奴役的滋味,让他也感受一下,从云端跌落泥潭,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!
“你叫……阿玑?”她收起短匕,脸上绽开一抹冰冷而危险的笑容,“我是你姐姐。以前的事,你都不记得了,对吧?没关系,以后……姐姐慢慢教你。”
从此,柳如烟的身后,就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。
他像个孩子一样粘着她,不谙世事,却有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。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藏身之处,然后用那双湿漉漉、充满依赖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姐姐,我们今天去哪里?”
“姐姐,我饿了。”
“姐姐,你的尾巴……”
一日,两人行至一处荒僻山林,柳如烟刚寻了处山洞歇脚,正欲调息,便觉裙摆被轻轻扯动。她低头,只见阿玑不知何时已蹲在她脚边,正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不经意间露出的、覆盖着墨色鳞片的蛇尾尖。
那触感细腻而冰凉,阿玑的眼睛亮得惊人,他仰着脸,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好奇:“姐姐,你的蛇尾好漂亮!鳞片像黑色的宝石,还会发光……我能摸摸吗?”
柳如烟心头火起,百年炼狱之苦,百年恨意,瞬间冲垮了理智。她猛地转身,一把将阿玑按在山洞冰冷的石壁上,幽鳞匕抵在他脆弱的颈侧,声音寒彻骨髓:“离阳派的弟子,都这么不知廉耻吗?!”
阿玑被按在墙上,却没有丝毫反抗,他只是眨了眨那双无辜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,然后他微微歪头,目光越过她愤怒的脸,看向她的身后,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委屈和狡黠:“可是……姐姐的尾巴尖,明明在勾我呀。”
柳如烟一愣,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尾巴。那覆满墨色鳞片的尾尖,竟真的在不自觉地、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卷曲着,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,正勾缠着阿玑垂在身侧的手指。
她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脸上瞬间血色尽失,又立刻涌上一股被戳穿的狼狈与羞恼。
这该死的、不受控制的妖躯!这该死的、打乱她所有计划的、莫名其妙的直觉!
她猛地收回短匕,推开阿玑,转身便走,脚步凌乱,失了方寸。
“姐姐!”阿玑在身后喊道,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去哪里?等等我呀!”
回答他的,只有柳如烟恼羞成怒的、近乎咬牙切齿的厉喝:“闭嘴!再跟上来,我就把你的舌头割掉!”
烟锁璇玑
柳如烟走得极快,脚步几乎是连踢带踹地碾过枯枝碎石。夜风从山林深处灌过来,裹着腐叶与湿泥的腥气,冷得像刀子,却压不住她脸上滚烫的燥意。
那截该死的尾巴尖。
她修成人形已经百余年,蛇尾早该收放自如,平日里从不轻易显露。可偏偏在炼狱里重塑妖躯时,业火与怨魂之力冲击太猛,经脉里留下了一处顽疾,情绪剧烈波动时,尾巴便会不受控制地显形。方才被那傻子一激,恨意、怒意、还有某种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慌乱搅成一团,竟让尾巴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。
“姐姐——”
身后传来喊声,带着几分踉跄,显然是在跌跌撞撞地追她。
柳如烟猛地刹住脚步,回头。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来,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冷光,她的竖瞳收成一条细线,在暗处泛着幽绿的色泽:“我说过,再跟上来,就把你的舌头割掉。”
阿玑停在三步外,气喘吁吁,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。他抬起手,手里攥着一块东西。
“姐姐走得太快了,刚才在山洞里……你把这个落下了。”
那是一块用玄色丝绦系着的玉佩,半掌大小,玉质浑浊,边缘有一道极深的裂纹,几乎将玉佩一分为二。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,果然,系玉佩的绳结不知何时松了。
她伸手去夺,阿玑却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姐姐别生气,”他仰着脸,月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,那双眼睛里盛着碎碎的光,像山涧里被石子搅乱的潭水,“我给你系上。”
不等她回答,他已经绕到她身侧,低着头,修长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着那根丝绦。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腰侧的衣料,隔着薄薄一层黑纱,那点温度烫得她几乎想后退。
“好了。”阿玑退开一步,满意地看着自己打的结,那结歪歪扭扭,丑得可笑,“姐姐,这玉佩很重要吗?上面有好多裂痕,为什么不换一块新的?”
柳如烟低头看着那块玉佩。那是上泽派掌门收她入宗时随手丢给她的信物,说是信物,其实就是一块压胜牌,用来压制她体内妖力的禁制。炼狱百年,这块玉佩替她挡了三次业火焚身,裂痕是一次次添上去的。她活着一日,这块玉便碎一分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她将玉佩塞进衣襟里,转身继续走,步子却放缓了些,“前面有个镇子,天亮之前赶到那里。你要是跟不上,就自己留在山里喂狼。”
“哦。”阿玑应了一声,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月色清冷地洒在山道上,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林间交错。柳如烟走得心不在焉,脑中反复回放方才山洞里的画面,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。这傻子失忆之后,身上半分灵力也无,连凡人都打不过,他是怎么在离阳派那群人眼皮底下活下来的?又是谁给他取了“阿玑”这个名字?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回头一看,阿玑正踮着脚,小心翼翼地跳过一条横在路中间的枯藤,然而他跳起来的姿势太笨拙,落地时脚尖勾到了藤蔓,整个人直接往前扑了过来。
柳如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,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。
他整个人撞进她怀里,下巴磕在她肩膀上,闷哼一声,然后抬起头,鼻尖几乎蹭着她的耳垂,声音闷闷的:“谢谢姐姐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,柳如烟猛地将他推开。动作太急,阿玑踉跄着退了两步,后腰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却还是冲她笑:“姐姐力气好大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她转身就走,步子比方才更快了,快得几乎算得上逃走。身后传来阿玑小跑着追赶的脚步声,还有他低低的笑声,被夜风一吹,碎碎地散在林间。
柳如烟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恨他。她应该恨他。这个人在百年前亲手把她打入炼狱,让她在业火里挣扎了一百年,每一天每一秒都在生不如死。她回来就是为了杀他,为了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。
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他笑得像个傻子,追着她喊姐姐,连她露出蛇尾都不怕。他刚才替她系玉佩的时候,那副认真的模样,就像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。
柳如烟咬紧了牙关。
不能心软。她对自己说。他欠她的,欠上泽派的,欠所有被他斩于剑下的妖族的,这笔账不能因为他失了忆就一笔勾销。她要让他先依赖她,信任她,然后,在他最离不开她的时候,亲手把他推下去。
就像他当年对她做的一样。
天亮之前,他们赶到了山脚下的青槐镇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,两旁挤着些茶楼酒肆布庄药铺,此时天刚蒙蒙亮,早起的摊贩已经在街边支起了棚子,蒸笼里腾出白茫茫的热气,混着包子油条的香味飘过来。柳如烟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,扔了块碎银给掌柜,要了两间房。
“两间?”掌柜的抬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正趴在柜台边逗猫的年轻男人,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暧昧的笑,“姑娘,小店就剩一间上房了,这阵子赶路的客人多……”
柳如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那掌柜的后半截话就咽了回去,低头翻账本,声音矮了半截:“真……真就一间了。”
“那就两间普通的。”柳如烟说。
“也……也没了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片刻,手在袖中摸到了幽鳞短匕冰凉的柄身。掌柜的额头上开始冒汗,正当此时,阿玑凑了过来,歪着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本摊开的账册,忽然说:“姐姐,东街拐角还有一家客栈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的。”
掌柜的脸色一变。
柳如烟看了阿玑一眼。他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,那模样要多真诚有多真诚。但她分明记得,昨晚进城的时候,他们走的是西边那条路,根本没经过什么东街。
“……就一间。”她收回目光,将碎银拍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如释重负,手忙脚乱地摸出钥匙,亲自领着他们上了楼。房间在二楼最里侧,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,里面只有一张床,一副桌椅,窗户纸上破了两个洞,晨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。
“姐姐睡床,我睡地上。”阿玑很自觉地走到墙角,蹲下来,开始解自己的外袍。
柳如烟没有理他。她走到窗边,将那破洞的窗户纸按了按,目光扫过楼下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。青槐镇地处三山交汇之处,往来商旅不少,行人中混杂着几个身上带着微弱灵力波动的修士,看服饰,既不是上泽派,也不是离阳派,倒像是些散修。
她需要打探消息。百年过去,两派的局势如何,当年那场“正邪论道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,她全都不知道。而她身边这个失忆的傻子,显然也给不了她任何答案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她转身,对蜷在墙角的阿玑说,“你留在这里,哪也不许去。”
阿玑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。
柳如烟下了楼,从客栈后门出去,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青槐镇虽然不大,但三教九流汇聚,消息最灵通的,永远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。
她花了半日功夫,跑了三个地下黑市,用身上仅剩的几块灵石换来了几条零碎的消息。
第一,百年前那场“正邪论道”之后,上泽派元气大伤,掌门闭关不出,宗门被压缩在南疆一带,势力大不如前。而离阳派则借那一战奠定了正道魁首的地位,声势如日中天。
第二,璇玑在那一战之后不久,便独自离开了离阳派,从此杳无音讯。离阳派对外只说他“外出游历”,但私底下有传言,说他是在修炼中出了岔子,经脉逆行,神智受损,被掌门秘密送走养伤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有人在青槐镇附近的苍梧山里,见过一头百年道行的蜈蚣精作祟,已经害了好几个过路的散修性命。
柳如烟将最后一条消息在脑中过了两遍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。
蜈蚣精。百年道行。正好。
她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,推开门,屋里暗沉沉的,油灯没点。她目光一扫,床上空着,被子叠得歪歪扭扭。墙角也不见人。柳如烟眉心一跳,正要转身出去找,余光忽然扫到窗边。
阿玑正趴在窗台上,半个身子探在外面,不知在看什么。他的背影瘦削,肩胛骨在粗布衣料下微微凸起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。暮色从窗口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昏黄的光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柳如烟冷冷开口。
阿玑被吓了一跳,猛地缩回身子,脑袋在窗框上磕了一下,他捂着后脑勺转过身,脸上却带着笑:“姐姐你回来啦。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嗯。”他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,“早上路过那家包子铺,闻着好香,我就去买了一笼。姐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,肯定饿了。”
油纸包还带着温热,透过纸面渗出些油渍。柳如烟低头看着那个包子,沉默了几息。
他没钱。他身上的那点碎银,还是她前几日顺手丢给他的。他拿去买包子了。那他自己呢?
“你吃过了?”她问。
“吃了吃了,”阿玑点头,眼睛弯弯的,“我吃了三个。”
柳如烟没再说什么,接过油纸包,掰开一半递还给他:“我吃不完,你吃。”
阿玑愣了一下,接过那半个包子,低头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姐姐,明天我们去哪?”
柳如烟走到桌边坐下,将幽鳞短匕从袖中抽出,放在桌上。匕身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。
“苍梧山。”她说,“听说那里有妖怪。”
“姐姐要打妖怪?”阿玑一下子来了精神,凑到她身边蹲下,仰着头看她,“我帮姐姐!”
“你?”柳如烟低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你连只鸡都打不过。”
阿玑也不恼,只是笑:“那我给姐姐加油。”
柳如烟不再理他,闭目调息。体内妖力流转,经过炼狱百年淬炼,早已不是当年可比。一只百年道行的蜈蚣精,对她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,但她需要这场战斗,需要让阿玑看看,看看她如今的力量,看看她如何将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“正道”踩在脚下。
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让他习惯依赖她,习惯躲在她身后,习惯被她保护。等到他彻底离不开她的时候,她再抽身而去,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。
夜渐渐深了,阿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她脚边睡着了,呼吸绵长,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摆。柳如烟低头看着他的睡颜,月光从破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,落在他眉间,显得安静而温顺。
她抬起手,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,几乎要触到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她低声说,收回手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日一早,两人便动身前往苍梧山。
苍梧山距青槐镇不过二十里,山势险峻,古木参天,越往深处走,光线越暗,到后来几乎不见天日,只有偶尔几缕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。
柳如烟走在前面,脚步轻无声息。蛇妖的本能让她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格外敏锐,她能感觉到周围树木的呼吸,泥土里虫蚁的爬动,以及,来自山林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。
阿玑跟在她身后,安静得出奇。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皱着眉头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脸上的表情和平时那种傻乎乎的样子截然不同。
“你怕了?”她问。
阿玑摇头,快走两步贴近她身侧,压低声音说:“姐姐,这里有东西。就在前面,三百步左右,有很重的腥味。”
柳如烟脚步一顿。她豢养多年,五感早已远超寻常修士,方才也只是隐约察觉到了妖气。而阿玑,一个半点灵力也无的凡人,居然比她更精准地判断出了方向和距离?
她来不及多想,前方雾气骤然翻涌,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林中暴起,带着漫天腥风扑了过来。
蜈蚣精。
那东西足有十丈来长,通体漆黑,甲壳上泛着暗紫色的毒光,数百对足在身下密密麻麻地蠕动,头部两根触须足有成人手臂粗细,末端分叉,像两柄淬了毒的钩镰。它的一双复眼在暗处亮着幽绿的冷光,盯着柳如烟和阿玑,口器开合间滴下黏稠的毒液,落在地上,泥土立刻发出“嘶嘶”的腐蚀声。
“百年道行,果然不假。”柳如烟将阿玑往身后一推,幽鳞短匕出鞘,匕身嗡鸣,黑气缭绕,“躲远点。”
阿玑没动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躲远点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冷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阿玑退后了几步,退到一棵老树后面,却没有躲起来,而是扒着树干,目光紧紧地盯着战场中央那个黑衣猎猎的身影。
蜈蚣精率先发难,数百对足同时发力,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,毒颚大张,直取柳如烟面门。柳如烟侧身一闪,匕身横削,幽鳞匕上黑气暴涨,划过蜈蚣精的腹甲,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。
火花四溅,甲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柳如烟眉头一皱。这蜈蚣精的甲壳比她预想的更硬,寻常手段破不开。她脚下步法一变,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绕到蜈蚣精侧面,左手掐诀,体内妖力涌出,掌间凝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,正是她在炼狱中炼化的业火之毒,混合了她本身的蛇毒。
毒雾笼罩在蜈蚣精身上,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甲壳表面被腐蚀出大片焦黑,它吃痛之下更加狂暴,尾巴横扫,一棵合抱粗的老松被拦腰打断,轰然倒塌。
柳如烟闪避不及,被气浪掀得后退数步,脚下一滑,半跪在地上。蜈蚣精抓住机会,毒颚当头刺下。
“姐姐!”
阿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柳如烟正要硬扛这一击,却见蜈蚣精的身形猛地一滞。它那对触须在空中僵了一瞬,复眼中的绿光疯狂闪烁,像是在迟疑,像是在……畏惧。
柳如烟没有错过这个机会。她足尖点地,身形暴起,幽鳞匕上黑气凝成实质,直刺入蜈蚣精复眼之间那道缝隙。匕身没入甲壳,毒血喷溅而出,蜈蚣精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数百对足抽搐了几下,再没了动静。
林中安静下来。
柳如烟抽出短匕,甩掉匕身上的毒血,脸色苍白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回头看向阿玑。他还站在那棵老树后面,扒着树干,脸色白得吓人,但眼睛很亮。
“过来。”她说。
阿玑松开树干,快步跑过来,脚下差点被树根绊倒,踉跄着扑到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上上下下地看:“姐姐受伤了吗?”
柳如烟被他攥住手臂,那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,指节发白。她低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方才站的那棵树,距战场至少有二十丈远。蜈蚣精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,与他有关?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她问。
阿玑茫然地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蜈蚣精。它刚才停了一瞬。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阿玑皱眉想了想,摇头,“我只是很害怕,怕它伤到姐姐,然后它好像……愣了一下?”
柳如烟沉默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干净透亮,里面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她的担忧,找不出一丝作伪的痕迹。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,关于璇玑,关于离阳派的功法。离阳派以“斩妄”神剑闻名天下,但真正让璇玑在同辈中脱颖而出的,是他天生自带的“灵觉”。据说他的神魂极其敏锐,无需灵力便可感知妖邪气息,甚至能在战斗中以意念干扰对手的神智。离阳派掌门曾断言,这是千年不遇的天赋。
如果阿玑就是璇玑,那他失去的只是记忆,身体里的天赋还在。
柳如烟垂下眼,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他手中抽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蜈蚣精的内丹取出来,能换不少灵石。”
阿玑“嗯”了一声,乖乖跟在她身后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具庞大的蜈蚣尸体,忽然小声问:“姐姐,那些被蜈蚣精害死的人,是不是很可怜?”
柳如烟脚步不停。
“我们替他们报仇了,对吧?”阿玑追上来,和她并肩走,“所以姐姐是在做好事。”
柳如烟侧目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做好事?”她重复着这三个字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你觉得,妖就该被诛杀吗?”
阿玑想了想,认真地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是蜈蚣精害人了,姐姐杀了它,那些死去的人就安息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“那如果害人的是人呢?”柳如烟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,竖瞳微微收缩,“如果那些被妖害死的人,曾经害死了更多的妖呢?谁来替那些妖报仇?”
阿玑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能发出声音,眉头拧在一起,像是在努力思考一个太过复杂的问题。
柳如烟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意兴阑珊。她转身继续走,声音淡得像风:“别想太多。你只要记住,这世上没有什么正道邪道,只有活着的和死了的。活着的才有资格说话。”
阿玑沉默了很久,久到柳如烟以为他终于学会了闭嘴。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走出那片密林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轻轻的声音。
“可是姐姐活着。我也活着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“所以姐姐说的话,我信。”
柳如烟脚步一滞,随即走得更快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取了蜈蚣精内丹之后,两人在苍梧山深处又留了两日。山中妖物不少,柳如烟一路猎杀,专挑那些道行高深、盘踞要害的妖怪下手。她出手狠辣,绝不留情,幽鳞匕下不知添了多少亡魂。阿玑始终跟在她身后,起初还会被那些妖怪的惨状吓得脸色发白,到后来渐渐习惯,甚至能帮她辨认妖怪藏身之处。他那份与生俱来的灵觉越来越敏锐,有时候柳如烟尚未察觉的暗处妖气,他都能提前预警。
“姐姐,左边那棵槐树下面,有东西。”
“姐姐,前面溪水不对劲,水底下有埋伏。”
“姐姐,那个洞里的气息很凶,我们绕过去吧。”
柳如烟大多时候听他的,偶尔也会不耐烦地呵斥他闭嘴。但不管她态度多差,阿玑总是笑呵呵地应着,下次照说不误。
第三日傍晚,他们从苍梧山出来,满载而归。蜈蚣精内丹加上其余几头妖怪的内丹和材料,足够在散修市场上换一大笔灵石。柳如烟盘算着用这笔钱添置些趁手的法器,再打探更多关于上泽派的消息。
回到青槐镇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。柳如烟正要往客栈方向走,忽然脚步一顿。
空气中多了一道灵力波动。极其微弱,但十分纯正,带着凛然正气,像一滴清水落进浑浊的泥潭里,格格不入。
她循着那道波动望去,街角的老槐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衣道人。那人盘膝坐在树下,面前摆着一方罗盘,罗盘上的指针正微微颤动,指向的方向,是柳如烟。
灰衣道人抬起头,目光越过街道,落在柳如烟身上,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阿玑身上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骤然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这位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身后那人,贫道瞧着,有些眼熟啊。”
柳如烟将阿玑往身后一挡,面色如常,袖中幽鳞匕悄然滑入掌心。
“道长认错人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“舍弟自幼生长在乡野,从未见过什么世面,更不会与道长有旧。”
灰衣道人笑了笑,收起罗盘,慢慢站起身来。他个头不高,身形干瘦,但周身灵力浑厚凝实,至少是金丹期的修为。柳如烟暗中估量着双方实力,若是硬拼,她未必会输,但这动静必然惊动镇上其他修士。
“姑娘别紧张。”灰衣道人摆了摆手,“贫道是离阳派外门执事,姓周,道号清玄。三年前奉命下山,追查一桩旧案。姑娘身后那位——”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阿玑脸上,“可是姓璇?”
阿玑从柳如烟肩后探出半个脑袋,好奇地看着那老道,又转头去看柳如烟,像是在等她的指示。
柳如烟侧过身,将阿玑的脸挡回去,面向清玄道人,脸上绽出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道长,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街对面几个路过的行人听见,“离阳派自诩正道魁首,怎么,如今连乡野村夫也要强认作门中弟子了吗?我弟弟姓柳,叫柳玑,从小脑子就不好使,道长若是想找个资质好的苗子,不如去别处看看。”
清玄道人眉头微皱。他再次看向阿玑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,似乎想穿透阿玑的皮囊,看进他的神魂。阿玑缩在柳如烟身后,手指攥着她的后腰衣料,一副怯生生的模样,再正常不过。
“……也许是贫道看错了。”清玄道人收回目光,拱了拱手,“打扰姑娘了。”
他转身便走,灰袍消失在街角暗处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,直到那道灵力波动彻底远去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她回头,正对上阿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。他正仰着脸看她,嘴角翘着,带着点得意的笑。
“姐姐,你刚才说我是你弟弟。”他说,“你承认了。”
柳如烟面无表情地伸手,把他的脑袋推回去。
“走了。明天换个地方住。”
她抬步往客栈走去,心里却在翻涌着另一个念头。离阳派的人在找璇玑。找了三年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璇玑的失踪对离阳派来说至关重要,意味着他们还在惦记着他。
而她身边这个傻子,不但是她的仇人,还是整个离阳派都在找的人。
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阿玑。他正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脚步轻快,全然不知方才那一瞬的凶险。
她攥紧了袖中的幽鳞匕。
养着他。继续养着他。等他彻底信了她,等他离了她活不下去,她就带着他站在离阳派山门前,让那些正道弟子看看,看看他们曾经的天之骄子,如今成了什么模样。
到那时候,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。
“姐姐,”阿玑忽然凑过来,小声说,“那个老头身上有股味道,我不喜欢。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像……”阿玑皱眉想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个词,“像铁锈。血干了的铁锈味。”
柳如烟没有接话。但她知道,阿玑的灵觉从不出错。离阳派在找璇玑,那个清玄道人身上带着血腥气。这场游戏,恐怕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。
夜色沉沉地压下来,青槐镇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。柳如烟推开客栈的门,带着阿玑走进去。楼上那间破旧的客房还亮着灯,油灯的光从破洞的窗户纸里透出来,像一个昏黄的眼,沉默地注视着这对各怀心思的“姐弟”。
柳如烟闩上门,走到窗边,将那盏灯挑亮了些。
阿玑已经很自觉地蹲到了墙角,开始铺他那件破旧的外袍。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忽然开口:“今天不用睡地上。”
阿玑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“床够大。”柳如烟脱了外衫,在床的外侧和衣躺下,背对着他,“上来。”
身后安静了几息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阿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,在床的最里侧躺下,身体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大半个床面的距离,被褥冰凉,夜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“姐姐。”黑暗中,阿玑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好厉害。那条蜈蚣精那么大,姐姐一下子就把它打死了。”
柳如烟没有回应。
“我以后……也能像姐姐一样厉害吗?”
柳如烟闭着眼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阿玑以为她睡着了,翻身朝里,蜷起身体准备入睡。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轻,很淡,几乎被夜风盖过。
“睡吧。”
阿玑蜷在被子里的手攥了攥,嘴角弯起来。
窗外月光落进来,照在柳如烟紧闭的眼睫上。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,呼吸渐渐平稳下去。身后阿玑的体温隔着半床棉被若有若无地传递过来,像一只小兽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堆。
柳如烟做了个梦。
梦里是百年前的青云山巅,血染层林,符箓漫天。她握着幽鳞匕,看着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向她走来,斩妄剑光刺痛了她的眼。可那道剑光落下的时候,她看见璇玑的手在抖。剑锋偏了三分,没有直取她的要害,只是将她击落悬崖。
然后她看见他站在崖边,白衣上溅满了她的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,那张素来清冷无情的脸上,有泪水滑落。
柳如烟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微亮,窗外传来早市的叫卖声。她低头一看,阿玑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身边,脑袋抵着她的后腰,一只手攥着她里衣的衣摆,睡得正沉,嘴角还挂着一点晶亮的口水。
她抬起手,悬在他头顶上方,五指张开,指间妖力凝聚,墨绿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幽幽闪烁。
一掌下去,他连哼都不会哼一声。
柳如烟盯着他安静的睡颜,掌心的妖力明明灭灭,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决心。
就在这时,阿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仰面朝上,那只攥着她衣摆的手松开,却顺势搭上了她的手腕,指尖无意识地扣住她的脉门。
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柳如烟听清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“姐姐别走。”
掌心的妖力倏地散去。柳如烟收回手,面无表情地将他的爪子从自己手腕上掰开,下床,穿衣,推窗。晨光涌进来,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床上那个翻了个身继续睡的人,脸色晦暗不明。
许久之后,她低低地、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。
“……冤孽。”
广东卖五金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邱小勉邱智秀 爷爷奶奶广东邱华春胡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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