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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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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初雪
入冬之后的第一个清晨,柳如烟是被冷醒的。
她睁开眼,天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,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。正屋里的干草铺上,白狐和青蛇缩成一团,白狐的尾巴卷着青蛇的蛇身,两小只抱在一起取暖,还是冻得微微发抖。柳如烟坐起身来,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。她掀开身上的薄被,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。
窗纸外面结了一层霜花,晶莹剔透的,把外面的景色遮得朦朦胧胧。她用力推开窗,一阵冷风灌进来,裹着细碎的白色颗粒,扑了她一脸。
下雪了。
山坡上铺了薄薄一层白,院子里的干柴堆覆了雪,鸡棚的竹篱笆上挂着冰凌,远处的群山全白了,连绵起伏的雪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。青槐镇的屋顶也白了,炊烟从雪白的屋顶间升起来,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缓缓散开。
柳如烟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,关上了窗。
正屋的角落里,灶房的烟囱连着这边的土墙,昨夜里烧过火,余温还在,墙根处摸着温温热热的。柳如烟走过去摸了摸墙壁,又看了看干草铺上那两只缩成一团的小妖,想了想,推门去了灶房。
灶房里比正屋冷。铁锅冷着,灶膛里只剩一捧灰。她从柴堆上搬了几根干柴进来,塞进灶膛,用火石点了。火苗舔着干柴,噼啪作响,暖意慢慢在灶房里弥漫开来。她往锅里添了水,又抓了把米丢进去,盖上锅盖。然后她回到正屋,把门敞开,让灶房的热气涌进来。
白狐醒了,抬起头看她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,鼻尖上凝着一小团白霜。柳如烟走过去,伸手将白狐鼻尖上的霜抹掉。白狐打了个哈欠,往青蛇那边拱了拱。青蛇也醒了,蛇信吐了吐,缩了缩身子,往白狐肚皮下钻了钻。
柳如烟在干草铺上坐下来,将被子披在肩上。灶房的热气涌过来,正屋里渐渐暖和了。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听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,忽然想起炼狱里没有雪。炼狱里只有业火和黑雾,烫得人骨头疼的热,和钻进骨头缝的冷。百年了,她已经忘了雪是什么样子。
门响了。阿玑从外面推门进来,怀里抱着一捆干柴,肩膀上落了一层雪。他的鼻尖冻得通红,耳朵也红了,但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股子刚从雪地里跑回来的兴奋劲。
“姐姐醒了?”他把干柴放在灶房门口,拍掉身上的雪,搓了搓手,走到正屋里来。他在她面前蹲下,伸出一双冻得通红的手,“姐姐看,手都僵了。”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他的手。指节红通通的,指尖还沾着雪水,湿漉漉的。她伸手将他的手拢住,掌心贴着冰凉的指节,暖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
“去哪了?”她问。
“去镇上买包子。”阿玑说,“结果下雪了,包子铺没开门。我在街上转了转,买了点别的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,打开来,是几块芝麻烧饼,还温着。他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,解开袋口,倒出几颗糖炒栗子,滚在干草铺上。
白狐闻到香味,一下子来了精神,从被子里钻出来,凑过去叼了一颗栗子。青蛇也游出来,盘在栗子堆边上,蛇信舔了舔栗子壳上的糖渍。
柳如烟拿起一块烧饼咬了一口。芝麻很香,饼又酥又脆,比包子另有一番滋味。阿玑也拿起一块吃着,两人面对面坐在干草铺上,中间隔着一小堆栗子和两只抢栗子的小妖。灶房里的火噼啪地烧着,正屋里暖融融的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。
吃完烧饼,阿玑又去灶房添了把柴。他站在灶台前,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粥,已经熬得浓稠了。他回头喊了一声:“姐姐,粥好了。”
柳如烟端着碗走到灶房,盛了两碗粥。两人在灶台边站着喝了粥,肚子里暖了,身上也热了。白狐和青蛇分了一小碗,白狐舔得胡子上全是米汤,青蛇只舔了两口就嫌弃地游走了。
雪下了一整天,到傍晚才停。
院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,柳如烟拿着扫帚把通往鸡棚和山泉的小路上的雪扫开。阿玑在院子里堆了个雪堆,说是要堆个雪人。他滚了两个雪球,大的做身子,小的做脑袋,又从柴堆上掰了两根细枝当胳膊。白狐和青蛇蹲在旁边看,白狐尾巴上沾了雪,甩了好几下才甩干净。
柳如烟扫完雪,站在院子边上,看着阿玑蹲在地上摆弄那个雪人。他蹲在雪地里,靛蓝短衫外面罩了件旧棉袄,是柳如烟从箱子里翻出来的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冻红的手腕。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,鼻尖又冻红了,但嘴角弯着,认真得很。
“姐姐,”他回头喊她,“像不像?”
柳如烟走过去看了看。雪人圆圆胖胖的,两根树枝一左一右地插着,脑袋上被阿玑用两颗小石子按了两只眼睛,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,用树枝划的。丑得很,但看着憨憨的,居然有几分眼熟。
“像什么?”她问。
“像包子。”阿玑说。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。
“哪里像。”
“圆圆的。”阿玑拍了拍雪人的脑袋,拍了拍手上的雪,站起身来,“姐姐说包子是圆的。”
柳如烟没接话。她看着那个雪人,圆圆的身子,圆圆的脸,两只石子眼睛歪歪扭扭的,嘴巴弯着,像是在笑。丑得有点可爱。
“你堆的,你看着。”她说,转身回了屋。
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,天就暗透了。柳如烟在灶房里做了晚饭,炒了盘青菜,又热了两个烧饼,煮了一锅热汤。两人在灶台边吃了,白狐和青蛇分了一条小鱼。吃完之后,阿玑去把正屋的干草铺重新铺了铺,又把被子拿出来抖了抖。柳如烟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窗外。
雪停了,天却还阴着。远山的雪线在夜色中泛着灰白的光,青槐镇的灯火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,一片一片的,像是嵌在雪地上的星星。坡下的官道上静悄悄的,没有人,也没有车马。天地间安静极了,只有偶尔从林间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。
阿玑走到她身边,也望着窗外。
“姐姐,”他说,“灯笼。”
柳如烟从门边的钉子上取下那只灯笼。阿玑接过灯笼,从灶房里取了一截蜡烛,点燃了,小心地放进灯笼底座上。烛光透过白纸,暖融融的,将灯笼上的平安符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将灯笼挂回钉子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“亮了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也看着那只灯笼。白纸被烛光映得透亮,底座上的朱砂平安符红得耀眼,灯笼在墙上安安静静地亮着,将门口一小片雪地照成了暖黄色。她站在灯笼的光晕里,脸上映着暖光,竖瞳里也映着那一点橘黄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前在北边流浪的时候,”她开口,“住哪里?”
阿玑想了想。
“哪都住。”他说,“破庙、山洞、桥洞、别人家的柴房。冬天最难熬,冷,找不到吃的,有时候两三天吃不上一顿。有一年冬天,我在一个镇子外面捡到半块被扔掉的馕,硬得咬不动,我用石头砸碎了泡水吃的。”
柳如烟听着,没有接话。
“姐姐,”阿玑偏头看她,“炼狱里冷吗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,“炼狱里只有热。业火烧着,永远不灭。热得你恨不得把皮撕下来。但有时候业火灭了,会有一阵冷。那阵冷比热还难受,冷得连魂魄都要冻住。百年里,我只挨过三次那样的冷。”
阿玑伸出手,在暗处摸索了一下,碰到她的指尖,慢慢握住了。柳如烟没有挣开。两人站在门口,灯笼的光照着他们并肩的轮廓,将两道影子投在雪地上,挨在一起,长长地拖向院子中央。
“姐姐,”阿玑攥着她的手,声音很轻,“以后冬天都不冷了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灯笼的光映着他的侧脸,眉眼舒展,嘴角弯着,安安静静的。他额角那道淡红的疤在暖光里几乎看不见了,整个人被灯笼的光裹着,干干净净的。
她收回目光,看着门外的雪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两人站了很久,直到灯笼里的蜡烛烧了小半截。阿玑松开她的手,去灶房添了柴,把正屋的火墙烧得热热的。柳如烟回到干草铺上躺下,白狐和青蛇已经窝好了,白狐把脑袋埋在青蛇的蛇身下面,青蛇缠着白狐的尾巴,两小只挤在被子中央,占了个好位置。
阿玑在墙角铺开外袍,躺下来。灯笼的光从门口透进来,在正屋的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。柳如烟侧躺着,面朝墙壁,听着灶房里柴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雪落声。被子里暖融融的,火墙的热气从墙根漫上来,将整个正屋烘得舒舒服服的。
“阿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把雪人挪到坡边去。挡在院子中间碍事。”
阿玑应了一声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姐姐,”他又开口,“明天还下雪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下雪的话,”他说,“我们堆一排。门口一个,鸡棚一个,山泉边上也放一个。这样姐姐走哪都能看到。”
柳如烟闭上眼。
“随你。”
阿玑弯起嘴角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白狐翻了个身,从青蛇的蛇身下拱出来,换了个方向,把脑袋搁在青蛇的尾巴上。青蛇吐了吐信子,蹭了蹭白狐的耳朵尖。
灯笼在门口亮着,暖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干草铺上。正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火墙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,和三个人一只狐一条蛇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无声无息地落在山坡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那个丑丑的雪人脑袋上,落在墙头那只灯笼的白纸上。天地间白茫茫的,只有那一点橘黄的灯光,在漫天的雪里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第二天早上,柳如烟醒来的时候,窗纸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她推开窗,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,她眯了眯眼,看向院子。
阿玑已经起了。他正蹲在院子里,拿着扫帚,把雪往两边扫。昨天那个丑雪人被他挪到了坡边,又滚了几个新的雪球,正蹲在地上比划着,想堆第二个。白狐和青蛇在雪地里滚作一团,白狐的银毛上沾满了雪,青蛇的翠绿蛇身在白雪里格外显眼。
柳如烟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阿玑抬起头,看见她醒了,冲她挥了挥手。
“姐姐!”他喊,“包子铺开门了!我买了包子回来!”
柳如烟关上窗,披上外衣,推门走了出去。院子里,阿玑站在雪地里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提着油纸包,冲她弯着眼睛笑。白狐从雪堆里钻出来,甩了甩身上的雪,跑到她脚边蹭了蹭。青蛇也游过来,缠上她的手腕。
柳如烟接过油纸包,打开来,包子还热着。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。白菜猪肉的,和往常一样。阿玑也拿起一个吃着,两人站在雪地里,面前是白茫茫的山坡和远处青槐镇的雪白屋顶。灯笼还挂在墙上,白纸被晨光照得透亮,底座上的平安符鲜红如新。
柳如烟吃着包子,看着坡下那片被雪覆盖的世界,眉间松松的,嘴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。
日子还长。冬天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