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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...

  •   第十七章新居

      决定在青槐镇安顿下来之后,柳如烟花了整整三天找地方。

      镇子周围的山坡她几乎跑了个遍,东边的坡太陡,西边的坡太潮,南边的坡下面有条溪,水声太吵。最后她选了北边一处半山腰的缓坡,朝南背北,阳光足,风也不大。坡上有一片天然的平地,约莫两间屋子大小,地上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。坡下有条山泉,水清见底,常年不断。再往下走百来步就是官道,去镇子上买菜买肉都方便。

      “就这里。”柳如烟站在坡顶,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。

      阿玑站在她身边,怀里抱着白狐,手腕上缠着青蛇,也在打量这片地方。坡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,几只山雀从灌木丛里飞出来,掠过坡下的树梢,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。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。

      “土是肥的。”他说,“能种菜。”

     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会种菜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阿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但可以学。姐姐说过,不会就学。”

      柳如烟收回目光,开始动手清理坡上的灌木。她将幽鳞匕从袖中抽出来,匕尖贴着地面横扫,灌木丛应声而断,切口平整。她的动作很快,匕首挥舞间,一片片灌木倒下,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。阿玑跟在她身后,把砍下来的灌木拖到坡边堆好,留着以后晒干了当柴烧。

      白狐和青蛇也没闲着。白狐在坡上跑来跑去,把石头一块块叼到坡边码整齐。青蛇游到山泉边,钻进水里,过了一会儿叼了一条小鱼上来,放在柳如烟脚边,蛇信得意地吐了吐。

      半天工夫,平地就清理出来了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空地上,用幽鳞匕在四个角各扎了一个深坑,标记出屋子的范围。大概三丈长两丈宽,一间正屋,一间灶房,前面留个小院子。她蹲在地上,用匕尖在泥地上画出简单的图样,阿玑凑过来看。

      “正屋睡人,灶房做饭。”柳如烟指着图样说,“灶房后面搭个棚子,养鸡。”

      阿玑蹲在她旁边,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姐姐,”他指着正屋旁边的一小块空地,“这里留出来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放灯笼。”阿玑说,“买只新灯笼,挂在这里。晚上点亮了,姐姐从镇上回来远远就能看到。”

     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对,在图上多画了一个小圈。

      第二日,两人去了镇上的木匠铺。柳如烟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,要了木料、瓦片、钉子和工具。木匠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,看见灵石眼睛亮了亮,手脚麻利地备齐了东西,还多送了一捆麻绳。东西太多,两人一趟搬不完,木匠的儿子套了辆驴车,帮忙送到了山坡下。

      搬完木料,柳如烟站在空地上,将幽鳞匕插回腰间。

      “先搭架子。”她说。

      阿玑点头,走过去将木料按尺寸分好。他力气不够大,抬大梁有些吃力,但柳如烟也没指望他。她自己扛起最粗的那根横梁,蛇尾在身后撑地借力,将横梁稳稳地架在两根立柱上。阿玑在下面扶着柱子,仰头看着她。

      “姐姐力气好大。”

      柳如烟没有理他,继续架第二根。

      两人从午后一直干到天黑。柳如烟负责扛木料、架梁、钉钉子,阿玑负责递工具、扶柱子、量尺寸。白狐在工地上跑来跑去,帮忙叼些小东西。青蛇盘在屋梁上,用身体当水准尺,柳如烟让它爬到哪根梁上,它就乖乖盘着,尾巴垂下来当铅垂线用。

      天黑透的时候,屋子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。四根立柱,两根横梁,一排椽条整整齐齐地架在上面。柳如烟退后几步,借着月光看了看整体结构,点了点头。虽然歪了点,但结实。

      两人收了工具,回到青槐镇的客栈歇了一夜。第二日一早又上山,开始铺瓦、砌墙、抹泥。柳如烟的手掌磨出了新茧,阿玑的手指被木刺扎了好几回,白狐的爪子上全是泥,青蛇的鳞片缝里嵌满了灰。但两人一狐一蛇谁也没喊累,闷头干活,从早干到晚。

      第五天,屋子有了雏形。正屋和灶房都搭好了,瓦片铺得整整齐齐,墙面上抹了厚厚的黄泥,灶房的烟囱也立了起来。柳如烟在灶房里砌了个简单的灶台,用石头垒的,上面架了口铁锅。阿玑在院子里挖了个浅坑,用碎石围了一圈,当作篝火的位置。

      第六天,柳如烟去镇上买了几根竹子和一捆茅草,在灶房后面搭鸡棚。鸡棚不大,能养十来只鸡,用竹篱笆围了一圈,留了个小门。阿玑蹲在旁边看她编篱笆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姐姐,我们是不是该抓几只鸡回来。”

      柳如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会抓鸡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阿玑说,“但可以学。”

      柳如烟继续编篱笆。

      “明天去镇上买。”

      第七天,屋子彻底完工了。

      正屋里铺了干草和草席,角落里放了只柳如烟从南疆带回来的旧箱子,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几瓶伤药。灶房的铁锅架上了,碗筷摆在竹架上,米缸里装了半缸米。院子里,篝火坑旁边堆着一摞干柴,是从坡上砍下来的灌木晒干后劈好的。鸡棚里空着,但篱笆扎得齐齐整整,小门也装好了。

      阿玑站在院子中央,环顾四周,然后走到正屋旁边的墙壁前,在柳如烟画圈的那个位置钉了一枚钉子。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,挂了上去。

      是那只歪了竹骨的空灯笼。他在青槐镇找了手艺人,用细竹篾重新扎了骨架,糊了新的白纸,底座上的平安符也重新描了一遍朱砂。灯笼挂在钉子上,虽然白天没点蜡烛,但白纸在日光下透着亮,干干净净的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那只灯笼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修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买包子的时候。”阿玑转过身来,冲她笑了笑,“铺子隔壁就是灯笼铺。老板说竹骨歪了不好修,我说不要紧,歪的也好看。他就帮我重新糊了纸,说平安符得描一描,不然褪色了就不灵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没说什么,走到院子里,在篝火坑边坐下来。阿玑也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白狐从坡上跑回来,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抓来的田鼠,得意洋洋地放在柳如烟脚边。青蛇从屋檐上游下来,缠上阿玑的手腕。

     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,将这座崭新的小院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橘黄里。远处青槐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来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在山脚下。山风从坡下吹上来,卷着草木的清香和新翻泥土的土腥气。

      “姐姐,”阿玑坐在她旁边,看着那只挂在墙上的灯笼,“明天去镇上买鸡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买几只?”

      柳如烟想了想。

      “五只。三只母鸡,两只公鸡。”

      “公鸡是不是会打鸣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天不亮就打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阿玑沉默了一息。

      “那我们睡不成懒觉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睡过懒觉。”

      “姐姐睡着的时候,”阿玑说,“我本来想多躺会儿的。但要去买包子,就起得早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收回目光,从篝火坑边捡起一根干柴,在手里转了转。

      “以后包子不买了。”她说,“自己做。”

      阿玑偏头看她。

      “姐姐会做包子?”

      “不会。学。”

      阿玑弯起嘴角,安安静静地笑了。他靠着身后的土墙,仰着脸望着天。天色已经暗透了,深蓝的天幕上缀满了星子,密密麻麻的,亮得扎眼。山间的空气清冽,没有镇子上的烟火气和尘土气,星星看着比在青槐镇里亮了好几倍。

      “姐姐,”他说,“南疆的星星也这么亮吗?”

      柳如烟也仰起脸,望着天。

      “炼狱里没有星星。”她说,“抬头就是业火和黑雾。百年没见星星了。”

      阿玑没有说话。他往柳如烟那边挪了挪,肩膀贴着她的肩膀。柳如烟没有避开。

      两人靠着土墙,仰着脸看星星。白狐趴在柳如烟脚边,尾巴尖上那撮赤红的毛在夜风里轻轻摆动。青蛇盘在阿玑膝上,蛇头搁在他的手腕上,安安静静地闭着眼。远处有夜鸟归巢,翅膀扇动的声音从林间传来,很快又消失了。

      “阿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明天去镇上,除了买鸡,再买两把锄头。”

      “姐姐要种菜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种什么?”

      “随便。青菜萝卜,葱姜蒜。”柳如烟顿了顿,“再买点花种子。”

      阿玑偏头看她。

      “姐姐种花?”

      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仰着脸,看着天幕上那颗最亮的星子。那颗星在西南方向,低低地挂在树梢上面,泛着微微的蓝光。她想起青丘山上的阿九,想起那只叫小红的白狐,想起修炼地潭水里花斑蟒的骨灰。那颗星子亮着,安静而恒定,像是一只半阖的眼睛,也像一枚嵌在天上的鳞片。

      她闭上眼。

      风从坡下吹上来,拂过她的脸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篝火坑里的余烬还温着,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烬中明灭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白狐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青蛇吐信的微弱声响。

      过了很久,柳如烟开口了。

      “阿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以前的事,”她说,“算了。”

      阿玑偏头看她。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,但那双竖瞳泛着幽绿的光,安安静静的,没有恨意,也没有戾气。她就那样靠着墙,仰着脸,眉间松松的。

      “嗯。”阿玑应了一声,“算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伸出手,在暗处摸索了一下。阿玑将手递过去,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然后慢慢握住了。掌心温热,指节分明。她攥了一下,松开了,收回手搁在膝上。阿玑也收回手,搁在膝上,两人的手之间隔着半寸的距离,指节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
      夜风又吹了一阵,将篝火坑里的余烬吹得亮了一下。墙上的灯笼轻轻晃了晃,白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      柳如烟闭上眼,靠着阿玑的肩膀。

      “明天早起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阿玑应着,“买鸡。”

      “买鸡。”

      “买锄头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买花种子。”

      柳如烟没有应这一句。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,眉间松着,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阿玑偏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动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让她靠着。

      白狐抬起头,看了看两人,又趴了回去。青蛇吐了吐信子,将脑袋搁在白狐的尾巴上。两只小妖挤在一起,慢慢合上了眼。

      坡上的风还在吹,星星还在亮。远处青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镇子沉入了梦乡。山坡半腰那间新盖的小屋里,两个人靠着土墙睡着了,墙上挂着一只歪了竹骨又被重新糊好的灯笼,灯笼里没有蜡烛,但白纸在月光下亮着,像一盏点了一百年的灯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阿玑先醒了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柳如烟。她的脸埋在晨雾里,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呼吸平稳。眉间还是松的。他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,让她继续靠着。

      东边的山脊线上,第一缕日光刺破云层,照在了山坡上。照在屋顶的瓦片上,照在鸡棚的竹篱笆上,照在院子里那堆干柴上,照在墙头那只灯笼的白纸上。灯笼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,底座上的朱砂平安符鲜红如新。

      阿玑偏过头,看着那缕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。白狐伸了个懒腰,从地上爬起来,抖了抖毛,甩了甩尾巴。青蛇也醒了,游到山泉边喝了两口水,又游回来,盘在院子中央晒太阳。

      柳如烟在日光移到脸上的时候睁开了眼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动。她靠着阿玑的肩膀,看着坡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和远处青槐镇的轮廓。镇子刚醒,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,袅袅的,在晨风里散开。

      “天亮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阿玑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柳如烟直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脖颈。阿玑也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两人站在院子里,面朝东方,看着太阳从山脊线上慢慢升起来,将整片山坡照得透亮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柳如烟说,“买鸡去。”

      阿玑跟在她身后,两人沿着山坡的土路往下走。白狐和青蛇跟在脚边。走到坡底时,柳如烟停了一下,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间小屋。屋顶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墙上的灯笼白纸透亮,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鸡棚的竹篱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

      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阿玑走在她身侧,肩膀挨着肩膀。土路尽头的官道上,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和马车。更远处,青槐镇的主街上,包子铺的蒸笼已经冒出了白茫茫的热气。

      柳如烟走了一段,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阿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天晚上,”她说,“把灯笼点上。”

      阿玑偏头看她,嘴角弯起来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人沿着土路走进晨光里。白狐跑在前头,青蛇缠在柳如烟手腕上。山坡上的小屋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去,落在干草铺的床铺上,落在角落里那只旧箱子上,落在墙头那只灯笼的白纸上。

      灯笼安安静静地挂着,等着天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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