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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听来的故事(一)
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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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妈的事,我是听来的。
听来的故事有个好处:讲的人只讲她愿意讲的那一半,剩下的一半,得自己长着耳朵在院子里捡。我们家那个院子,北屋住着爷爷奶奶,南边加盖出去是鱼池,东北角的拐角是我的。房子怎么分的,比谁的话都准。谁住哪儿、谁让给谁、谁被挪到哪去——这些都写在墙上,比嘴诚实。
2000年前后的天津,有一种工作叫电话客服。我妈说,那时候不兴叫客服,叫聊天员——客户打进来,聊什么由客户定,一分钟一分钟地计钱。她大专学的外贸英语,声音好听,普通话里带一点西青的软。她坐在一排格子间里,头上是日光灯,面前是一部电话。她隔着电话线,陪一整个城市的寂寞说话。
这里得说一句我后来才想明白的事:在电话里陪人聊天,是一门买卖;而在家里陪人过日子,是一份义务。这两件事用的是同一副嗓子,可一个是收钱的,一个是白给的。我妈这辈子,就一直在做那个白给的人。
客户名单里,有一个东丽的男人。
后来的账目谁都看得见:那一年,他一个人的电话费,六千七。老一辈提起来还有点牙酸——那几年上班的人,一个月挣不到一千。这笔钱是从我爷爷那儿出来的。爷爷当过兵,过鸭绿江的时候拍了遗照,回来以后分了工作,一辈子没为钱愁过,也就见不得钱被糟践。话费单摊在桌上,爷爷说了一个词,往后二十年我又听了很多遍:糟践。
这两个字他用了一辈子。儿子打电话是糟践,儿子喝酒是糟践,儿子养鱼也是糟践。凡是他看不懂的花销,都归到这两个字里。一个当爹的,一辈子只学会了一种评价人的方式,就是把人的日子换算成钱,然后摇头。
钱已经花了,人已经在电话线那头了。东丽的男人和西青的聊天员,见了面。
再后来,有一个大年三十。这一段,我姥姥讲过一个版本:父子俩为着那六千七吵翻了,我爸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从东丽一路辗转到西青,四十多公里,到姥姥家门口,天快亮了。一个打电话打出六千七的男人,冻了一整夜,眉毛上挂着霜,站在大院门口——那件红羽绒服在雪地里,是那一片唯一的颜色。姥姥让他进了门,让他在偏房一个人睡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,草草让他回去了。姥姥姥爷从此认定四个字:不靠谱。
我常常想那个晚上。一个人在冬天奔波四十公里,腿是麻的,脸是木的,可他不停下。这说明那时候的他心里有一团东西,那团东西让他不怕冷。人这一辈子,能够为别人辗转四十公里的时刻,不会超过两三回;走过之后,要么被收留,要么从此不再走。他没能留在那间偏房里。这一晚上的刀口,往后几十年都没有长好——他后来所有的不肯回、不肯低、不肯说软话,都从这一夜开始。
这一段,我爸从来没有讲过。不讲,也算是讲了。
那时候两边家的光景,正好是倒过来的。我爷爷家什么都有:军人的出身,铁饭碗,一份北京户口。房子是太爷爷传下来的,我爸要结婚,推倒了翻修一遍。太爷爷太奶奶那时候已经不在了,没看见自己盖的房子被推倒,给孙子当婚房。我姥姥家什么都没有:西青的庄稼人,种一亩是一亩,吃一口是一口,有多少花多少。可是姥姥家不吵架,没有大宅门的规矩,日子穷,穷得敞亮。
一家什么都有,所以什么都讲;一家什么都没有,所以什么都不讲。我妈从后一家,嫁到了前一家。
为什么嫁?这个问题我上初二那年问过她。她给的答案,第二节再说。这里先说一件她没提的:这个选择的代价,她是清楚的,比谁都清楚。
他们结婚那年,一个二十三,一个二十六。我妈是头婚;我爸是二婚。他头一段婚姻的事,我是后来一个晚上才问出来的——那一段里,有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人。而这一段,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了:领证的时候,我已经在我妈的肚子里。不是我赶上了这个家,是这个家是因为我才有的。所以每一笔账里都有我,我生下来就在账上。
那六千七百块,是这个家的第一行账。往后的账都照这一行的写法记:先欠着,再念着。
(第一节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