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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听来的故事(二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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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初二那年,爷爷奶奶搬进了楼房。
那楼房不是我们家的房。奶奶的娘家一辈子重男轻女,女儿们一间房也没分到过。奶奶是家里的大姐,弟弟们都心疼她——心疼她腿脚不好,还住在平房。最小的弟弟把一处房子拿了出来,说,姐姐去住吧。那房子本是给儿子备下的婚房,他儿子比我小一岁,自己娶亲的地方,先让姑姑一家住了五六年。
奶奶的娘家没给过女儿一间房,倒是养出了一个把婚房让给姐姐的儿子。
楼房里的格局是这样:主卧归爷爷奶奶,次卧摆一张床,是妹妹和我的。我妈的位置在地上——一个床垫,没有床架。搬进去的头一个周末就吵了架。我爸让我妈回平房,我妈不想回。我爸就说她虚荣:搬进楼房就这么高兴,你就是想过好日子。骂到兴头上,又翻出婚前的旧账——那份工作不体面,跟当小姐一样。
虚荣和小姐,在我爸嘴里是一回事:一个想过好日子的女人。
只是我想不明白,一个人要怎么虚荣地睡在地板的床垫上。在平房,好歹是有一张床的。原来在这个家,好日子的标准低到地板上。
从那以后,五六年里每个周末,我妈带着我和妹妹,从平房搬去楼房住两天。周一到周五,我们还是平房的人。平房我后面还要写很多,这里先只说一句:冬天的平房,早上醒来,鼻尖是凉的。
吵架那晚,我妈没回平房。她跟我们睡在次卧——妹妹睡里侧,我睡外侧,她睡地上的床垫。灯关了以后,我在黑里问她:
"妈,你真的当过小姐吗?"
她的声音从地板上传上来。她笑了一声,那声笑不太像笑。"也不是小姐,"她说,"就是打电话聊天。人家打进来,你陪着聊,一分钟一分钟地算钱。"
算钱两个字她咬得不重,可我记到今天。原来她婚前的营生,和婚后这个家的日子,用的是同一杆秤。
"那你为什么嫁给他?"
"怀孕了。"她答得很快。快得像这题她预演过很多年。停了一会儿,黑里又飘上来半句:"他那时候对我挺好的。知道我爱吃什么。"
知道我爱吃什么——在这个家,这六个字就是爱的最高规格了。不是我爱你,没有人说我爱你;是把你的口味记在心里,顿顿做给你。我妈把这个记了半辈子,后来他翻了脸,把"跟小姐一样"摔出来的时候,她大约也是拿这六个字抵的账。只是没人验过,那笔抵得抵不得。
我爸头一段婚姻的事,也是那些个夜里开的头,后来许多个晚上才拼齐的。
他二十岁上下娶过一个姑娘,那姑娘跟他从初中就在一起,好过八年。八年里结了婚,怀了孩子。坏事情是从我大爷起的头——我大爷是大爷爷的亲儿子,我爸的表哥,混社会,还有不良嗜好,缺钱就来找我爸。我爸这个人,钱在他手里从来不是钱,是情分,谁开口他都给。那一次他照样给了。前妻跟他吵,吵到狠处,他动了手。一巴掌下去,孩子没了。
孩子是前妻自己拿掉的呢,还是怎么一回事,话传到我这儿已经隔了两层,我拼不齐了。反正孩子没了,婚也离了。那一年他二十三四岁,八年两清。
所以后来我妈嘴里那句"如果把你打掉",在我们家从来不是一句修辞。这个家真的打掉过一个孩子。我爸说"把你打掉,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讲话"的时候,心里想过没过那一个,我不知道。他从来不说。
不说,也算是讲了。
后半夜,我妈跟我说了一个规矩:结婚之前,不可以跟别人发生关系。她说得很郑重,像交给我一件压箱底的东西。我没问她为什么。黑暗里我替她把话续完了——她是怕我提前怀孕。她自己就是带着孕上的轿,那条路上的坑,她一个一个全踩过。所以连夜给我立牌子,立在她摔过的地方。
她说睡吧,明天还上学。那晚我爸不在,他回平房去了——那边有他的单人床,和三味混着的床单。楼房的夜很静,只有暖气片里一点很细的水声。母女们一个在床上,一个在地板上,一个人的前半截人生,就交割完了。
这些问题,我不是只问过一回。
大三那年冬天,我又问了她一次。不是在床上了,是在电话里,那年我离家一千多公里。我问:你会后悔吗?会后悔生下我吗?
这次她答得也快:"不会呀。"
她说,如果没有我,她万一生了别的孩子,不会像我这样给她长脸。她说,生下我,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。她说她觉得很幸福,因为我的存在,她的生命才有了意义。
这段话我存了很久,像存一笔钱。只是夜里翻出来点的时候,总看见"长脸"两个字站在最前头。初二那晚,她没说爱,给了我一条规矩;大三那晚,她说了幸福,幸福里坐着一条理由。隔了五年,我把两句话并排放在一处看,才看出来它们是同一句话——
生下你,是最正确的决定。
而最正确的决定,不许做错。
(第二节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