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序章 一切的开始 ...
-
二十三岁的生日,是在澳门过的。
住的是永利皇宫。从南边的电梯上来,是一条很长的白色过道,地毯厚得吃掉所有脚步声。房卡贴上去,白色的门开了,满屋子都是蓝的——不是天空那种蓝,是一种很浅、很贵气的蓝。后来我才知道,据说这个颜色是酒店老板的女儿调出来的,而这种颜色的房间,要提前半年才订得到。
我在那个房间里睡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窗帘自动开了半幅,光从缝里进来,落在地毯上,是软的。
生日那天晚上坐了缆车。红色的车厢从表演湖上空过,最高的地方有二十八米,水在下面随着音乐跳,一柱一柱地亮。缆车很稳,一点都不晃。我从上面往下看那一片水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怕黑、怕虫子、怕一个人睡——这些我小时候就全有了,只是一直不叫怕,叫日子。长大以后才知道,那也是一种恐高,只不过人站在低处的时候,是不觉得自己悬空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泳池游了泳。早上的泳池没什么人,水很静,游到头抬头换气的时候,能看见很干净的天。游完回房间,头发还湿着,我把咖啡机的豆子磨上。豆子在里面转,磨得很细。水一点一点滴下来,屋子里很静。我把咖啡端到窗边,拿茶匙搅了搅。
当的一声。
我就停在那里。
很多年前,也有一个杯子。好利来的蛋糕杯,HelloKitty的形状,白瓷的,耳朵是金的。蛋糕吃完了,杯子归了我。我用它冲雀巢的咖啡,一条一条的那种,撕开,倒进去。没有搅拌棒,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吃蛋糕的小勺,一勺一勺地搅。
那时候我坐在窗台上。平房的窗台很宽,冬天晒不进来太阳,但能看得见院子。我一边搅一边看书,勺子磕着杯壁,当,当,当。
我妈进来的时候我没有抬头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"哟。"她说,"你想过这种小资的生活?"
我不懂什么叫小资。我八岁还是九岁,我只知道咖啡是香的,窗台是我的。
"小资,"我妈把两个字咬得很清楚,"资本的资。你要有钱,才能过这种好日子。要不然,以后都是苦日子。"
她没有骂我。她只是把话说完,然后去了厨房。锅里是在姥姥菜地摘的玉米。我坐在窗台上,杯子里的小勺还在转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一个九岁的人喝一杯咖啡,也是要资格的。
在贫穷里,快乐是需要报备的。这是我妈这辈子最不想上的课,她没打算教我,可她把课上了——她那句话里其实有一半是羡慕,还有一半是恐惧。她不是不许我坐窗台,她是怕我坐惯了窗台,往后受不了地上。
窗台外面是院子,院子再往南,是他加盖的鱼池。为了那个鱼池,我睡觉的屋子往东挪了,挪进东北角的一个拐角里。那个屋子没有窗户。晚上灯一关,就是完整的黑,手伸到眼前也看不见的那种黑。冬天我一个人睡在那里,秋衣、毛衣、棉袄,最外面再裹一层被子,早上醒来,鼻尖是凉的。
黑暗里能听见很多声音。风从院里过,杨树哗啦一下。再晚一点,客厅那张单人床吱呀一声——他起来了。踢踏,踢踏,拖鞋蹭过地面,穿过院子去厨房,咕咚咕咚,半缸子水下去,再踢踏,踢踏,回来。床又吱呀一声,就没有了。
他和妈妈不住一间屋。他们说,男女有别。他睡在客厅那张单人床上,床单永远是一股混在一起的味道:鱼饲料,酒,还有劣质烟。白天太阳一晒,那股味道就占满整个客厅。桌上是他昨晚喝剩的杯子,酒味到中午都散不干净。
水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我在被窝里数他喝了几口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那样的夜里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——黑就是黑,冷就是冷,都是每天要过完的东西,过完了,天就亮了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这段日子,用的是另一种算法。一个人的童年如果是一座房子,我住的那一间,是所有人都不想要的那一间。可也正因为没人要,它一直是我的。这算是这个家里,唯一一件没有人跟我抢的东西。
咖啡凉了。
我把它喝完,杯子放回台面上。白瓷的,干净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窗外的的喷泉还在表演,水花洒在湖面,太阳照在上面,波光粼粼的泛着银光。
房间里还是那种蓝。那是别人家的女儿调出来的颜色。我不知道他们家的女儿睡觉的屋子,有没有窗户。
我爸三年前发来的语音,我到现在没有点开。红点还在,像一件没做完的事。那天早上,我在一间要提前半年才订得到的房间里醒来,游了泳,喝了九岁那年没资格喝的东西。这些账,我不知道该跟谁算,也不打算算了。
写这本书的时候,我二十四岁,定居在离那个院子一千多公里的地方。这里的房间也是恒温的,二十四度。
我不知道,这生命的冷,什么时候能过去。
(序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