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虚焦》凛宙

2、转学 转学第一天

　　啪嗒，门开了个缝。

　　“夏夏，你回来啦。”夏莺的脖子上挂着HelloKitty围裙，刚好把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。

　　“嗯。”夏余点点头，把书包挂在玄关处，小声地应答。

　　“夏夏，快，洗个手过来吃饭，妈妈有事跟你说。”夏莺的语气带着些雀跃。

　　“应该是好事。”夏余想。

　　“好。”夏余换上拖鞋，去洗手间用力地洗了洗手。

　　体育课上她抓了好长时间的假草玩儿，手上一股塑料的味道。

　　她走到餐桌前，桌上都是她爱吃的，白灼虾，蒜蓉白菜，糖醋里脊……摆盘摆的特别精致。

　　“妈妈，这么多菜啊。”夏余眼睛没离开桌子。

　　“饿坏了吧，快坐下吃吧。”夏莺解开围裙，坐在夏余对面。

　　夏余拿起筷子，不紧不慢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

　　“夏夏。”夏莺放下筷子，注视着夏余。

　　“嗯？”夏余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，眼睛看着虾。

　　“你能转去明川中学了。你小姨下午刚给打了电话，明川中学刚好空了两个名额。”夏莺期待地看向夏余。

　　“明川？”夏余没有抬头，正要夹菜的筷子悬在空中。

　　突如其来的“明川中学”把她砸懵了。

　　“对，明川，我们市最好的那个明川。”夏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。

　　“而且你小姨说，你不用考试，直接转过去就行。”

　　“你中考前最想去的不就是明川中学吗？”

　　“下周一，你就能去了。”夏莺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
　　看着妈妈激动的样子，夏余想起了中考前自己定的目标，想到自己填的志愿表。

　　可惜中考差两分。

　　但她没想到妈妈竟然还记得，并且惦念着。

　　就像有股春天的泉水涌入她的身体，滋润她的每一处干涸，她一整天沉重的思绪被轻而易举地冲刷掉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，夏夏，你不高兴？”夏莺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夏余。

　　“没有，我高兴……”夏余朝夏莺挤出一个笑。

　　“那我给你小姨回个电话，你学校那边我去帮你弄，你就别管了。”夏莺拿着手机从凳子上跳起来，麻利地快走到阳台。

　　夏余看着夏莺欢快的步子，将筷子放下，回了房间。

　　夏余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刚才的开心和激动已经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害怕畏惧。

　　就像乌云覆盖住原本明亮艳丽的太阳，大风很快袭来，树叶沙沙作响，雨点一滴接着一滴，哗啦一声倾泻喧嚷。

　　她在原来的学校呆了一年多，虽然学校里没什么牵挂的人和朋友，但至少是她规避很多东西的壳。每天只需要走固定的路，去食堂吃固定的饭。

　　她也知道哪条路很少有人来，什么时候接水最不挤。她像个寄生在家家户户的老鼠，躲避着所有人，在暗处里过的滋润自在。

　　现在，这个壳好像要被打破了。

　　屋外夏莺细碎的笑声传入夏余耳朵。

　　“去吧，反正没什么更坏的了。”夏余叹了口气，拽起来被子一把蒙住脸。

　　夏莺嘴里的下周一，不过一眨眼，就来了。

　　“夏夏，快起来了。”夏莺一把拉开夏余房间里的窗帘，光线整片涌进来，像水一样漫过地板、书桌、床铺，直接盖到夏余脸上。

　　夏余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转到另一侧。

　　“夏夏，快起来了，第一天别迟到了。”

　　“嗯嗯……”夏余嘟囔着但没睁眼。

　　夏余站在镜子前，扎了低马尾，穿上被妈妈熨烫过的板板正正的校服，蓝白色，尺码很合适。

　　“比你之前高中那黑白色校服有朝气多了。”夏莺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夏余。

　　“快吃饭，吃完我送你去上学。”夏莺身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，手里拎着车钥匙。

　　“好。”夏余打了个哈欠。

　　夏余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的校门，巨大一块石头上刻着“明川中学”四个字。

　　她深深吸了口气，又放掉。

　　“拜拜，妈妈。”夏余朝妈妈招手，低下头随着人流进入学校。

　　绕了一圈，她找到了小姨说的宋老师的办公室。

　　“宋老师在吗？”她的手不自觉抓紧书包带子。

　　“在。请进。”夏余走进来。

　　“你是夏余吧。我看到过你资料上的照片，你先等我一会儿。”最里面的办公桌里发出洪亮的声音。

　　“好。”夏余偷偷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夏余稍稍抬头，迅速扫过。宋老师大概四十多岁，坐的很板正，穿着黑色职业装，端起不锈钢杯子。

　　夏余低下头，注视着宋老师泛着光的红色高跟鞋尖。

　　“严澈，你躲那么远干吗？过来。”宋老师的语气突然冲了起来，夏余顺着声音转向一旁。

　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抵着墙，穿着蓝白色的校服，但拉链没拉，宽大的校服松松垮垮地落下。

　　“累了，靠会儿。”他的手插在兜里，慢慢走近宋老师。

　　“马上月考了，你考不到年级前五，我再收拾你。”

　　“行了，走吧。”宋老师喝了一大口水。

　　“拜。”那男生撂下一个字，背过身挥挥手走了。

　　“拜你个头。”宋老师喝进去的水又呛了出来。，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
　　“夏……夏余同学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走吧，我先带你进班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夏余低着头跟在宋老师后面，沉浸在宋老师高跟鞋发出的“哒哒哒哒”的节奏里。

　　“安静。”夏余站在门口，底下原本叽叽喳喳的班级变得静极了。

　　“今天我们班新转来一位新同学，大家鼓掌欢迎。”

　　“来，介绍介绍自己。”宋老师朝夏余招招手。

　　夏余的头依旧没抬起来，她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到讲台上。

　　“夏余，留有余地的余。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夹了起来，她感觉像有个人使劲拽自己的声带，很别扭。

　　夏余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没人开口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　　大概五分钟，实际才一分钟。

　　“哇，很简洁。大家鼓掌欢迎。”宋老师带头鼓掌。

　　啪叽啪叽，台下的掌声陆陆续续。

　　“欢迎你加入高二三班。”宋老师语气温和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夏余扶着讲桌下来讲台，腿抖得厉害。

　　“夏余，你先坐在那个空位。马上也快考试了，我们班会重新换座位。”

　　宋老师指向第三排的靠窗的位置。

　　“好。”夏余头埋的更深了。

　　迎着好多道视线，夏余终于坐到了位置上，她先摁住了那条像发动机一样不停震动的腿。

　　把书包放好后，她偷偷用余光看了看自己的同桌。

　　脸圆圆的，白白的，好大一双眼睛……夏余的偷瞄被发现了。

　　夏余的瞳孔震了一下，缓慢地扭过头看她，朝她笑了笑，僵硬的像个木头人。

　　“我叫齐澄澄。”她也朝夏余笑了一下，笑的比夏余自然。

　　“大家翻开我们昨天没讲完的那张卷子。”宋老师打开多媒体放大题目。

　　“一起看吧。”齐澄澄将她的卷子挪到中间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夏余往中间凑了凑。

　　听了一会儿，夏余老感觉有一道视线时常落于她的身上。

　　她忍受了一会儿，但还在。

　　她精准地捕捉到了视线的主人在斜对角的第一排。

　　“宋珂婷？”像角落里尘封很久落了灰的旧东西突然被拿出来，夏余愣住了，脑海里浮现出很多有关宋珂婷的画面。

　　最后停留在食堂，她在吃饭，宋珂婷端着餐盘经过她，她朝她招手。

　　宋珂婷略过了她，坐到了她后面陆宇舟所在的餐桌前。

　　也就一年多的时间，她的头发变长了，额头前厚重的刘海消失了。脸削瘦了不少，但眼睛依旧透亮，纵使不自然也闪着光。

　　在两人实现交错的霎那间，宋珂婷扭过头去，将右耳边挂着的头发放下来，挡住了自己的脸。

　　“大家看这句话，‘We can't go back to the way we were’有没有同学愿意翻译一下这句话？”宋老师用触控笔在多媒体上划出这句话。

　　“我来。”

　　后排一个男生直接站了起来。

　　“我们不能走回我们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上。”老师点头示意他坐下。

　　“还有人回答吗？”

　　台下同桌之间窃窃私语，但没人举手说话。

　　“字面的确是这个意思，但语境不对。
　　这里的‘way’，不是指具体的路，是指状态。”宋老师接着说。

　　“所以，这句话的意思是，我们无法回到从前了。”

　　这句话钻进夏余的耳朵，笔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桌面，发出声响。夏余感觉全身所有力气被吸尘器吸走了。

　　“我们无法回到从前了。”夏余不断重复这句话。

　　她曾有无数次这样的时刻，老师随口一句话，她就不自觉将自己带入，遇到这种情形怎么办？我是不是一个这样的人？我也这样做过。她总这样想。

　　那些时刻有些牵强，全是她的胡思乱想。

　　但这一刻，她像被砸进湖里，当头一棒，脑子嗡嗡作响。稍稍平静下来一点的湖面裹住她，细碎的余浪将她不断推向前方。

　　夏余耳边宋老师的声音已然消失，她又静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