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虚焦》凛宙

1、静止 周围的一切

　　“叮铃铃——”

　　下课铃声一响，刚才还安静的班级立刻躁动起来。

　　“昊子，给我球。”李伟急切地向班级最前面的男生招手。

　　“啊……”篮球直直砸向夏余头顶，疼的她咧起嘴。

　　“夏余，你不会躲开吗？傻愣着干吗呢？”

　　李伟丢下这句话，急冲冲地捡起球走了。

　　窗户旁边坐着的夏余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顶，眼睛不由自主又回到了桌面上，但没有聚焦在具体的地方，只虚浮着，飘着。

　　“你买的哪个粉底啊，底妆效果这么好。”

　　“我们一会儿买奶茶去吧。”

　　“好啊，我刚好也想去呢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夏余前面的女生凑在一起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。

　　热闹的声音在夏余耳朵旁荡来荡去，回音不断，最后慢慢模糊。

　　这些声音像被一层玻璃隔开，渐渐消失了。

　　周围的一切都在流动，时间，人。

　　只有夏余，她在静止。

　　“夏余，你不会躲开吗？再说了，我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
　　陆宇舟轻飘飘的话又在夏余耳边响起。

　　“看她被吓傻的样子，太好笑了。”

　　“快拍下来，哈哈哈哈。”

　　“哎呦呦，哭了。算了，算了，真是玩不起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夏余低下头，指尖用力抓紧桌沿，她不想再回忆那些了。

　　可那些声音像唐僧念给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难缠，拼命在夏余的脑子里刷存在感。

　　“夏余，你至于吗？不就拿仙人掌往你面前一伸。都上初中了，怎么还是个小学生，爱跟老师告状。”

　　陆宇舟双手抱在胸前，大步一跨靠坐在办公桌旁，语气满是轻蔑不屑。

　　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，嘴角挑起微妙的角度。

　　“只差一点，仙人掌上的刺就扎进我的眼睛了。”夏余指着自己的眼睛，仰头皱眉看向陆宇舟。

　　夏余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倍。

　　她不明白自己哪里招惹到他，他拿仙人掌盆栽朝自己的脸砸过来。

　　“好了，好了，让你们到办公室来吵架的吗？”班主任周颖蹙起眉，不耐烦地出声制止。

　　“既然没有碰到眼睛，也没有哪里受伤……”

　　“夏余，你先别哭了。”

　　夏余转过头看向周颖，手里攥紧的仙人掌盆栽跟着晃。

　　“这样吧，陆宇舟，你给夏余道个歉。”周颖收回目光，继续批改作业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夏余同学～”他笑着说，悬在空中的腿还在晃悠。

　　“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玩笑，让你反应如此剧烈。下次不会了。”陆宇舟阴阳怪气的腔调扎进夏余的耳朵。

　　“夏余，别那么矫情。”他下来凑到夏余耳朵跟前，用气声说。

　　夏余的耳朵像被开水烫了一下变得赤红，红热蔓延到脸上，泪水很快充斥她的眼眶。

　　“矫情？”这两个字不断敲打着夏余，她用力咬住下唇。

　　他直起身，发出几声怪笑。

　　夏余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宇舟，他凌厉的眉眼间尽是得意，甚至挑起一抹肆意的笑。

　　他黑色瞳孔里泛起的光让夏余无故感到一阵冷冽的风。

　　她感觉好冷，拿着仙人掌盆栽的手开始发抖，随之是腿，最后全身抖成筛子。

　　“啊！！！啊……”

　　“夏余，你有病吧。快放开我！”陆宇舟拼命拍打胸前禁锢的手，眼睛紧紧闭起来。

　　“夏余，快松开陆宇舟。”周颖腾地站起来，快步赶到夏余旁，企图拉开她。

　　“睁眼，不是玩笑吗？我在开玩笑呢，睁开你的狗眼。”夏余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，把陆宇舟甩到墙上。

　　她的左手死死将陆宇舟按在墙上，右手举着仙人掌盆栽不断向陆宇舟的脸逼近。

　　“夏余，冷静点，冷静点。”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过来拦住夏余。

　　“夏余，把盆栽放下。”

　　“夏余，干嘛呢？”

　　“夏余……”

　　“睁开，睁开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颤，但一声比一声大。

　　“睁开！！！”她按在陆宇舟胸前的手不断用力。

　　夏余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，眼睛瞪圆，快要凸出来，死死盯着陆宇舟。

　　像猛兽要吃掉猎物。

　　混乱中好几根刺扎进陆宇舟的脸，渗出点血。

　　夏余想到好多，好多事情。

　　上课时陆宇舟拿纸团砸自己，走路上犯贱绊自己的腿，揪自己的头发。

　　并且每一次犯完贱后，轻飘飘地来一句“我跟你开玩笑呢。”

　　“活该，活该。”她想。

　　一个男老师冲过来才控制住夏余。

　　“你真是疯了，疯子……疯子……”陆宇舟捂着脸，边向办公室门跑，边回头指着夏余大喊。

　　“怂蛋！”夏余挣脱开老师们的手臂，大口喘着气，眼睛没离开过陆宇舟。

　　“哐当……”那一盆仙人掌从夏余手中脱落。

　　夏余忘了那天怎么结束的。

　　断断续续的片段像难度很高的拼图，她弄丢了很多块，拼图始终无法拼凑起来。

　　夏余只记得那天之后，初中的一切都很难捱。

　　班级里没人主动跟自己说话，甚至没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。

　　每次她走近，他们不再说笑。沉默说明了一些东西。

　　老师们把她当成透明的，实在无法忽略时，夏余看出他们眼睛里有些害怕。

　　“害怕我发疯吗？”夏余觉得有些可笑。

　　她也刻意忽略自己，遇到难题，不再像从前一样寻求帮助。

　　每天走在校园里，夏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，盯着她，议论她。

　　没人敢凑近她，他们私下称呼她“鱼玻璃”“夏疯子”。

　　她一起吃饭，一起回宿舍，一起聊天的好朋友也不再理她。

　　她也不用问缘由。

　　“她是不是太敏感了？”

　　“真的，听说她那天像疯了一样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夏余上厕所时听到外面好朋友的声音。

　　虽然没有名字，但她认定说的就是自己。

　　那天她在厕所里哭了好久。

　　难缠的声音消散，夏余的眼睛终于聚焦在桌上的卡通贴片，她起身拿起水杯，手指无意识蜷缩着敲起杯身。

　　走出班级，她微微低下头，眼睛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前方和地面，前倾着身体贴着走廊的墙边走。

　　路上所有的人，她都不看。她的眼睛失焦很久了。

　　要是她无意间与他人短暂目光相接，仿佛有无数仙人掌的刺入她的胸口与腹部，令她呼吸急促、浑身不自在，甚至泛起瘙痒。

　　夏余维持着这样的边界，保持着这样悬浮虚无的目光。

　　饮水机在走廊的尽头，夏余每天都走一遍。

　　为了消遣这点时间，她会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早上背的英语单词。

　　“同学，水满了……快关呀。”女生越过发呆的夏余关掉水管。

　　“啊……”溢出来的热水滚落在夏余左手上，留下一片红印。

　　“谢谢，谢谢。”一声比一声小，夏余走到旁边方便女生接水。

　　水杯还没拧紧，夏余红着脸离开。

　　“叮铃铃——”上课铃声响完，体育老师又吹响了他的口哨。

　　“体育委员在哪？带队跑两圈儿，做做拉伸运动，然后就自由活动吧。”

　　“好，好”听到自由活动，大家都激动地鼓起掌。

　　一拉伸完，男生们搂抱着打篮球去了。

　　女生们围坐在草坪上，俩仨有人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外放歌，声音不是很大，周围几个一起跟着哼唱，相互嘲笑唱歌跑调。

　　“给我吃点。”另一堆儿在分享零食，一个女生越过去自然地吃旁边人的薯片。

　　“你们有什么梦想？”一个女生提出来这个问题，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说。

　　“我长大一定要买一个大房子……”

　　“我要当大老板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下午的阳光将整个操场都包裹住，她们的头发丝都闪着金光。

　　风一扬，将她们的笑声吹过来，又吹散。

　　夏余坐在不远处，揉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。听到她们聊到好笑的话题时，也不禁勾起嘴角。

　　没听一会儿，她的思绪又不由控制地开始放空。

　　“我有什么梦想？”她接着想。

　　“我想……”

　　“我想……”

　　夏余叹了一口气，又摇了摇头，认真地研究起了屁股下压着的假草。

　　她使劲拔了两根，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假草插在土里，不会长，也死不了。

　　它就存在着，被踩着。

　　她坐了很久，直到下课铃响，她才慢慢站起来。

　　坐的太久，屁股有些麻，她站着缓了一会儿。

　　她轻轻拍拍裤子上粘上的草，一个人走回教学楼。

　　后面的欢笑声越来越小，夏余不由有些落寞。

　　风从她身边穿过，把校服下摆吹起来一点。

　　她太瘦，校服挂在身上有些空。

　　风直往里灌，加上她扎了个低马尾，扎得不紧，走了一天，有几缕垂下来贴在她的脖子上，这下直接吹散了，她赶紧重新扎了扎。

　　回到教室，夏余背起书包就走了。

　　太阳要落山了，于是慷慨大方地将自己的周围全部染成橘黄色，天空也变成深蓝色，蒙着一层灰。

　　两种颜色没有明显的边界，但在融合处泛起白光。

　　夏余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认真地看天空的每一处。

　　只有这时候，她的眼睛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，不再呆滞，闪烁着点点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