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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窗外那个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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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那个影子,还停在那里。
和昨晚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势,映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。我盯着它看了许久,久到眼睛发酸,久到掌心被自己掐出了印子。上一世我就是这样,被人躲在暗处看着,看尽了半生,到最后连是谁都不知道。我不许。
我慢慢起身,没有点灯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步一步走到窗边。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吹得窗纸轻轻鼓动,影子却纹丝不动,像长在纸上的一张脸,又像一枚钉进夜色里的钉子。我猛地推开了窗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气和梅花香。窗外只有一树红梅,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雪,红白相映,倒有几分好看,像极了我上一世咽气前,透过冷宫的破窗,最后望见的那一眼。窗纸上的影子没了,雪地里却多出一串脚印,从墙头一路走到窗下,又折了回去。脚印很浅,落点却极稳,是练家子的走法,落地无声,起落有度。练家子若不想留痕,雪上便不会留下半点。留下脚印,是故意给我看的。
我攥紧了窗棂,不是沈清瑶,不是太后,镯子也没发烫。会这样在夜里守着我、却不带半点杀意的,这京城里没有几个。上辈子,也有这样一个人守过我,守到死,我都没能看清他的脸。重活一回,我偏要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一个眼神、一声叹息、半张侧脸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,一个都不放过。
关好窗,我回到妆台前,把镯子褪下来,凑到烛火下细看,银光在灯里缓缓流转,像一尾游动的鱼,内壁那行小字若隐若现,是花开三世,月落人缺。镯子不烫,说明来的人没有杀心。可肯在雪夜里为我守上一整晚、又不动我分毫的高手,我数遍这京城的名单,也数不出几个来。上一世我临死前,镯子在我腕上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,那是我头一回、也是唯一一回,真切地尝到什么叫在劫难逃。
如今,我要先看清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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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一亮,青禾端水进来,见我坐在窗前,唬了一跳:“小姐,您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我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,朝窗外那树红梅抬了抬下巴,“去把秋菊叫来,就说我前两日赏的花样子,要她描一张。记着,别让她起疑。”
青禾应声去了,不多时,秋菊捧着一叠花样子进来,低着头,眼睛却不住地往我袖口瞟。我假意没瞧见,只让她把样子一张张摊开。摊到最底下那一层,她捏着纸角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我笑了:“怎么,这张不认得?”
“小姐恕罪,”秋菊扑通跪下,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头埋得极低,“奴婢进府才三日,许多事还没记熟。”
“不熟,便去熟。”我端起茶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,“柳姨娘院里的碧荷,是你同乡吧?你进府三日,往她院里跑了七回。是叙旧,还是送信?”
秋菊脸色煞白,还想争辩。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重,却冷:“你怀里那封信,是今日一早要递去林记绸缎庄的吧?给一个姓林的。”
秋菊猛地抬头,像见了鬼,信昨夜就到我手里了。萧惊寒说太后的手比我想的长,我不全信他,只信自己。上一世我被这些人一步步逼到死,这一世,我要她们连我一根头发都碰不着。
“你是自己招,还是等我把你送进顺天府?”我俯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太后许了你什么,让你敢动沈家?”
秋菊瘫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到底把太后如何买通牙婆、如何安排她进府、如何盯着沈家上下一事,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。我听完,后脊一阵发凉,又一阵痛快。凉的是太后的局比我预想的深,痛快的是,这一世我先拿到了刀。
“带下去,好生看管,别打草惊蛇。”我吩咐青禾,又把那封信原样封好,“信照旧送去林记绸缎庄。只把里头的东西,换一换。”
我塞进去的,是一页账目,上头记着林记这些年孝敬太后的银钱,账目若流出去,林焕头一个死。太后查起来,也只会疑心林焕吃里扒外,断不会疑到我头上。
青禾前脚刚走,林氏就来了,端着一盅热汤,在门口站了站,才轻声问:“辞儿,昨夜没睡好?”
“娘。”我起身去扶她,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。
林氏的手很暖,像上一世那样,暖得让人鼻子发酸。母亲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沈清瑶是太后的人,不知道这府里已经埋了钉子,更不知道她的女儿从死人堆里爬了回来,正把满腹的刀一把把磨亮。
“娘,天冷了,您别总惦记着我。”我把汤接过来,慢慢喝了一口,“这家里的事,有女儿在。”
林氏点点头,眼里有笑,也有我没看懂的忧色。林氏待了半盏茶的工夫,到底被我用安神的话哄了回去。母亲这一走,我心里那点刚被暖意捂软的地方,又一点点硬了回去,像一堵重新砌起的墙,墙后是刀,是剑,是上一世没算完的那笔账。
青禾退下后,我铺开纸,蘸了墨,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,晾干,折好,交给一个最不起眼的婆子,命她送去城西当铺,只说“水月公子”有要事相托。上一世,镜花阁是我的眼、我的耳、我藏在暗处的那把刀;这一世,我要让它从这一封信起,重新长出来。当年随镜花阁散落天涯的那些人,有的死了,有的改了姓,有的还躲在角落里等一个信号,等一个能让他们重新聚起来、把血海深仇一笔一笔算清的理由。等它长成,太后也好,沈清瑶也罢,再想碰我沈家,先得过镜花阁这一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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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我换了衣裳,照旧去听雨阁。
萧惊寒已经到了,背对着我喝茶,肩线笔直,像一柄搁在案边的剑。我在他对面坐下,青禾照例留在楼梯口望风。
“昨夜窗外的,是王爷的人?”我开门见山。
萧惊寒放下茶盏,没认,也没否认,只淡淡道:“沈家如今是刀尖上的地方。沈小姐不会以为,太后被扫了面子,会当无事发生?”
“所以王爷派人守着我?”
“是守着沈家。”萧惊寒纠正我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太后动不了本王,便要从你身上找补。你那点小心思,护不住整个沈家。”
我盯着他的侧脸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得他下颌线条冷硬,像刀削出来的一般。上一世他闯进冷宫来救我,迟了一步;这一世,他早早地、不动声色地,把手伸到了我身边。
“王爷。”我忽然抬眼,直直望进他眼里,“上一世,沈家倒的时候,王爷在哪里?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上一世三个字,是这世上最不该被提起的秘密。
萧惊寒没有惊讶,只是看着我,眼神深得见不到底。半晌,他反问:“上一世,沈小姐又在哪里?”
空气像被谁攥住了,我们对视着,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,又一声,重得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。
我别开眼,把账目的事按下不提,只问:“王爷可听说过,城西有位水月公子?”
萧惊寒执杯的手一顿,抬眼望过来,目光骤然锋利:“你也知道水月公子?”
“听人提过,说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。”我面不改色,“王爷也在查他?”
萧惊寒看了我很久,久到茶都凉了,才缓缓开口:“此人凭空消失许久,本王寻了他很多年,以为他死了。可这几日,他的信又出现了。”
我的心头一紧。
“什么信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萧惊寒倾身,一字一顿:“一封四字信。水月镜花。”
我的手指在袖中蜷紧。正是我今日送出去的那四个字。
“王爷寻他,是为了什么?”我压着嗓子,问得极轻。
萧惊寒顿了顿,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松动:“本王欠他一样东西。还清了,才能安心。”
我垂下眼,把满腹的疑问都吞了回去。面前这个男人,到底知道多少,又瞒了多少,我一时竟算不清,只觉着这一局棋,比上一世还要凶险,也还要让人放不下。
萧惊寒却没有再看我,只望着窗外那轮月亮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小姐,有些人藏在暗处,是福也是祸。若有一日你见到水月公子,替本王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萧惊寒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是要一直看到我心里去:“就说,本王等他很久了。”
窗外,不知是谁踩断了一根枯枝,啪地一响。
我腕间的镯子,忽然烫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