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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一切都来得及 我站在母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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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母亲的院门外,迟迟没有迈进去。
天光已经大亮,雪后初晴,檐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台阶上。前世我最后一次见母亲,是在她入殓之前,那张脸青白灰败,嘴角还凝着一丝黑血,我却连替她合上眼睛的机会都没有。如今这扇门后头,是我活生生的、会呼吸的母亲,是那个会摸着我的头、笑着喊我“辞儿”的人。
我定了定神,抬手推开了门。
“母亲。”我走进屋,看见她正倚在软榻上,就着一盏热茶,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,听见我的声音,她抬起头,眉眼温温的,是我梦里都不敢再奢望的模样。
“辞儿来了。”她放下账册,朝我招手,眼角堆起细细的笑纹,“快到娘身边来,让娘瞧瞧,这几日天寒,可别冻着了。”
我的脚步顿了一瞬。娘。这个称呼,我已经有整整九年没听人这样叫过我了。我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,她抬手拢了拢我鬓边散下来的碎发,指尖温热,落在我额角,烫得我眼眶一酸。
“手怎么这样凉?”她皱了皱眉,反手把我的两只手都包进她掌心里,轻轻地搓着,“是不是夜里又踢被子了?都多大的人了,还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前世,就是这双手,被人用一包毒药夺去了性命。我垂下眼,把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压回去,只把脸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母亲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您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母亲愣了愣,随即笑了,腾出一只手点了点我的鼻尖:“这孩子,今日怎么说起胡话来了?娘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我摇摇头,把脸埋进她温热的掌心。那一点温度,是我两世加起来,唯一还抓得住的东西。来得及,一切都还来得及,只要娘还活着,这世上就没有我守不住的东西。
我在她怀里赖了好一会儿,才擦干眼角的湿意,再抬头时,已经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温顺的模样,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。往后,谁敢动她,我就让谁先下黄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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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母亲院中出来,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雪水顺着瓦当往下淌,砸在青石上,一声接一声,像极了我前世死在冷宫里的那个雪夜。
前世我死的时候,沈家满门抄斩,父亲被押上刑场,大哥二哥充军流放,母亲早在前一年就死在了后宅的算计里。而如今,他们都还活着,沈府的门楣上还挂着“首辅”二字,岿然不动,父亲依旧是那个跺一跺脚、满朝文武都要颤三颤的内阁首辅。
一时之间,我既安心,又不安。
安心的是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不安的是,想要守住这一切,光靠我一个藏在深闺里的嫡女,远远不够,前世的教训太惨痛,我不能再把命押在任何一个人身上,尤其是男人身上。
我需要钱,需要人,需要一双能替我看见满城风雨的眼睛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。镜花阁。前世我死前那几年,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,说有个唤作“水月公子”的,白衣折扇,风流倜傥,富可敌国,手下还握着一座神鬼莫测的镜花阁,上至朝堂秘辛,下至市井闲话,就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。彼时我只当是市井闲谈,如今想来,若我能在这一世早些握住这样一股势力,往后无论是沈清瑶,还是萧景煜,都休想再动我分毫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雪地里的一点火星,怎么都按不下去。
“小姐,”春桃小跑着过来,脸上带着点为难,搓着衣角小声说,“二小姐又打发人来问了,问您赏花宴那日,想穿哪套衣裳,好让她一并张罗。”
赏花宴。我眯了眯眼。前世我就是在那一日,被沈清瑶精心排布,当众摔了个头破血流,从此“蠢笨无盐”四个字,跟着我过了大半辈子,连累得母亲也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。
今次,我要把这四个字,原样奉还。
“你去回她,”我理了理袖口,语气平静,“就说我身子还没好利索,衣裳的事,全凭妹妹做主。”
春桃应声去了。我望着她跑远的背影,缓缓勾起嘴角。让你先得意两日,等你把戏台子都搭好了,我再亲手掀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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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父亲下朝回府,我得了信,便往前院去给他请安。走到半路,却见管家慌慌张张地迎出来,压着嗓子道:“大小姐,摄政王过府来了,正与老爷在前厅说话,您先避一避。”
摄政王这三个字,让我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。
萧惊寒。前世我死的那一夜,就是这个人,一身玄色披风,闯进冷宫,被满院的宫人死死拦在门外,只差一点,就抓住了我的肩。那时我望着他的眼睛,想问他一句“我们是不是见过”,可喉咙被白绫勒着,一个字也没能问出口。
如今这个人,就坐在我家的前厅里。
我本该避开的,可脚却像生了根。鬼使神差地,我绕到了前厅侧面的抄手游廊下,隔着一排半人高的红梅,往厅里看了一眼。
萧惊寒背对着我,玄色的衣袍上压着深色的暗纹,坐姿笔挺,像一柄入了鞘的剑,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。父亲坐在下首,正与他说着什么,神色是少见的恭敬,说到要紧处,还会不自在地朝门外张望一眼。
我只看了一眼,便想收回视线,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,厅里的人忽然偏过头来。
隔着满树红梅,他的目光不偏不倚,落在我脸上。
那双眼睛,沉得发黑,像是要把漫天的夜色都吞进去,和前世冷宫里、雪夜里,一模一样。
脑中一片空白,脚下一动,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得刺耳。
父亲与厅中人都闻声望了过来,我僵在原地,进退不得。萧惊寒却只是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,那笑意转瞬即逝,快得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首辅大人府上,倒养了个有趣的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敢在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偷看。”
一番话轻描淡写,父亲却已变了脸色,慌忙起身要请罪。我吸了口气,从红梅后走了出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臣女失礼,冲撞了王爷,请王爷恕罪。”
“哦?”他缓缓起身,朝我走近两步,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打量我,“那你倒说说,本王该不该恕你?”
我垂着眼,袖子里的手攥紧了,面上却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惶恐:“臣女愚钝,全凭王爷发落。”
过了片刻,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像一根羽毛,擦过我的耳畔,痒得我后背一阵发麻。
“沈清辞。”他念我的名字,一字一顿,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,慢慢嚼了一遍,“本王记住你了。”
我心头一凛,猛地抬眼,却见他已拂袖转身,重新走回了厅中,玄色的袍角扫过门槛,仿佛方才的一切,都只是我一人的错觉。
夜色漫上来,红梅在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。我站在廊下,脊背挺得笔直,掌心里,全是汗。
他为什么,会知道我的名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