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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白绫 沈清辞重生 ...

  •   我死的那天,大雪漫天。

      白绫绕过脖颈的时候,我没有挣扎。

      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我跪在那里,膝盖早就冻得没了知觉。

      身后两个粗使婆子拽着白绫的两端,一寸一寸地往死里勒。呼吸断了,眼前反倒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。

      九年前,我以首辅嫡女之身嫁给三皇子萧景煜,把一颗心都捧了出去。

      换来的却是他与庶妹沈清瑶的苟且,是沈家满门抄斩的圣旨,是这一条替我收场的白绫。

      这条白绫,是太后赐下来的。

      雪落在脸上,化成一滴一滴的水。我分不清那是雪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耳畔仿佛还响着他当年的声音,温温润润,像浸了蜜。

      “清辞,我是爱你的,只是身不由己。”

      如今这条白绫,便是他口中那场“身不由己”的结局。

      宫墙外有脚步声,由远及近,很急,紧接着,一道玄色的身影撞开了冷宫的门,披风上落满了雪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那一双眼睛,沉得像是要把这漫天的夜色都吞进去。他朝我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肩,门外却忽然涌进一群宫人,死死地把他拦在了门槛外。

      “摄政王,太后有旨,请王爷回府!”

      “让开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钝刀,剐在每个人心上。

      没有人敢动,也没有人肯放他进来,那两个婆子手上一抖,白绫又勒紧了一分。

      “太后娘娘说了,今夜这冷宫,谁也不能进。”领头的宫人弓着身子,声音都在打颤,“王爷莫要为难奴婢们。”

      “本王要进去,谁敢拦?”

      他这一声落下,满院的宫人跪了一地,却没有一个肯让出那扇门。我看得见,他握着门框的那只手,指节已经泛了白。

      这是萧惊寒,当朝的摄政王,先帝的幼弟,萧景煜的亲叔叔。我与他素无交情,甚至想不通他为何要在这个时辰闯进冷宫,为何会露出那样一种神情,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,硬生生地吞了下去。

      白绫已经勒到了底,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半个字,我想问,我们是不是……见过?

      雪下得更大了,把什么都埋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再睁眼,我被一室的烛光刺得眯起了眼。

      入目是一顶藕荷色的纱帐,绣着缠枝莲的花样,帐钩上还挂着一串褪了色的流苏,这是我及笄之前住的屋子,沈府西跨院里最偏僻的一间。我猛地坐起身,低头看自己的手,纤细,白净,指尖没有一抹茧,手腕上套着一只温凉的玉镯,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。

      我赤着脚踩到地上,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,是真的,我扑到铜镜前,镜子里映出一张脸,稚气未褪,眉眼里还带着这个年纪才有的懵懂,十五岁,我回来了。

      母亲没有死,父亲没有下狱,大哥二哥都还活着,沈家还好好地在城里立着,我盯着镜子里的人,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
      “小姐,您醒了?”

      门口传来怯怯的一声,我认得这个声音,是我的贴身丫鬟春桃,前世她被沈清瑶发卖,最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。

      “什么时辰了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
      “刚过寅时。”春桃捧着灯盏走进来,见了我满脸的泪,脚步一顿,“小姐怎么哭了?可是做了什么噩梦?”

      我抬手抹了抹脸,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泪,我摇摇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春桃见我这样,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,一会儿要去请大夫,一会儿又要去禀报夫人,被我一句“不必惊动旁人”拦了下来。她怔怔地瞧着我,似乎觉得自家小姐今日哪里不一样了,却又说不上来。

      “小姐,您还是再歇一歇吧,天还早着呢。”

      “睡不着了。”我掀开被子下床,“伺候我梳洗。”

      她忙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铺床、拧帕子、翻箱倒柜地找衣裳,嘴里还念叨着今日天冷,得给我多添一件小袄。我由着她忙,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,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,眼底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。

      春桃给我梳头的时候,手忽然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小姐,您今日的眼神,瞧着怪怪的。”

      “怪?”我透过铜镜看她。

      “也说不上来。”她摇摇头,重新给我挽发,“就是觉得,您好像一夜间长大了许多。”

      我闻言,垂了眼,没有接话。长大?我分明是死过一回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春桃忙不迭地去端热水,又要给我寻衣裳,我坐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外面天还没亮透,只有檐角挂着一盏灯笼,在风里轻轻晃,腊月的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,凉得人清醒。

      前世我也是在这个年纪,被一顶小轿抬进了三皇子府,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是良人,是归宿,如今想来,那不过是我这一生噩梦的开场。

      我闭上眼,把那些记忆一桩一桩地压下去,再睁眼时,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泪意。既然老天肯让我重来一回,这一世,欠了我的,我要亲手讨回来,害了我的,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。只是该怎么讨,该怎么还,还得从长计议,前世的我一味地锋芒毕露,才落得个满门俱灭的下场,这一世,我得先学会藏。

      “小姐,”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透着一缕慌,“二小姐来了,说……说夫人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
      我的手顿了一下,沈清瑶,这个名字让我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
      “让她进来吧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      门被轻轻推开,一阵香风先涌了进来,沈清瑶披着一件杏色的斗篷,见了我先红了眼眶。

      “姐姐,听说你身子不适,我担心了一夜,天没亮就赶过来看你了。”

      她的泪来得比窗外的雪还快,我望着她,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蠢得可笑,这张脸骗了我一辈子,我却到死才看清。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
      “姐姐可别逞强。”她上前一步,作势要来扶我,“母亲让你得空过去一趟,说是要商议赏花宴的事,你若身子不好,我便替你回绝了。”

      听到“赏花宴”三个字,我垂了垂眼,前世我正是在那场赏花宴上,第一次当众出了丑,从此落了个“蠢笨无盐”的名声。

      “去,自然要去。”我抬起脸,冲她笑了笑,“我还没病到那个地步。”

      “姐姐今日的气色,瞧着比前几日好多了。”她似笑非笑,“可是遇着了什么高兴的事?”

      “不过是睡了个好觉。”我别开眼,去拨弄袖口上的一根线头,“劳妹妹挂心了。”
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她顿了顿,忽又温声道,“这赏花宴上来的都是各府的贵人,姐姐是嫡女,可得好好露露脸才是。”

      听到“露脸”二字,我勾了勾嘴角,前世她也这么说,于是我拼了命地出风头,最后摔得头破血流。

      “妹妹说的是。”

     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似要看出些什么,终究什么都没看出来,只温声道:“那便好,我这就去回母亲。”

      她转身走了,杏色的裙摆扫过门槛,像一片落进泥里的花。

      我收回视线,低头看腕上的玉镯,它温温凉凉地贴着我的皮肤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
      好戏,要开场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白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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