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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权掌山河,一门隔死生 旧君殒,朝堂倾。 孩儿陨落, ...

  •   第三章权掌山河,一门隔死生

      旧君殒,朝堂倾。

      勤政殿的金砖地还凝着未干的血色,龙阶之下,文武百官伏地屏息,无一人敢抬头仰视阶上新立之人。

      李螭一身玄色染血朝袍,未换衣、未洗剑,寒锋尚且垂着零星血珠,静静立在空置的龙椅之侧。

      他没有急着登临九五,也没有急着昭告天下改朝换代。
      十三年血海深仇,他今日亲手了结,却并未被权欲冲昏头脑。眼底褪去了弑君时的滔天恨意,余下的是沉敛、冷寂、俯瞰众生的帝王威压。

      殿内死寂沉沉,方才亲眼目睹弑君惨剧的朝臣,至今魂魄未定,脊背寒意不散。

      无人不恐。

      眼前这人,蛰伏三载,忍辱为赘婿,一朝雷霆发难,兵围金殿,手刃帝王,颠覆大梁百年基业。心肠之狠、城府之深、手段之烈,远超世人想象。

      “我不嗜杀,亦不恋战权位。”

      良久,李螭清冷低沉的声线划破死寂,不怒自威,落遍整座大殿。
      “萧景渊昏聩误国,屠戮忠良,罪该伏诛。朝堂百官,既往不咎。”

      百官心头微松,却依旧不敢起身。

      “但从今日起,废旧制、洗冤名、肃朝纲。”
     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,眸底寒芒凛冽,“昔日构陷李氏、逢迎昏君、鱼肉百姓者,三日内自请辞官归田,尚可保全族亲。负罪隐匿者,查无姑息,株连不赦。”

      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。

      短短数语,定了新朝法度,镇了满朝人心。

      一众老臣心头震颤,连忙叩首应声:“臣等遵令!”

      没人再敢质疑,没人再敢反抗。

      金殿易主,山河换新,已是定局。

      随后几日,李螭以摄政之名执掌朝野,雷厉风行,手段雷霆迅猛。
      第一日,为镇北李氏满门平反冤案,追封忠武英烈,以皇室最高礼制重祭雁门关忠魂。
      第二日,清算当年构陷将门、私通外敌的旧臣,朝堂污浊,一扫而空。
      第三日,减免北疆重税,抚恤边关遗孤百姓,万民称颂。

      他是弑君逆臣,却也是救民肃贪的明主。

      朝野动荡渐息,乱世初定,乾坤渐稳。

      可唯有李螭自己知道,他胸腔深处,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荒芜,日夜坠痛不休。

      权掌万里山河,手握生杀大权,眼底所见皆是俯首称臣、万民敬畏。
      可午夜梦回,浮现在他眼前的,从来不是王座江山,是那日殿门口,萧明姝泪眼崩裂、绝望决绝的一句——生生世世,恩断义绝,永不相见。

      他将她禁足公主府,重兵严守,隔绝一切风雨朝堂。
      世人皆以为他冷酷无情,囚妻绝情。
      唯有他心底清明,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庇护。

      他双手染尽帝王血、朝堂血、乱世血,罪孽满身,此生不得安稳。他不愿她沾染半分污名,不愿她困于弑父仇人之妻的难堪,更不愿未出世的孩子,亲眼见他杀伐嗜血、双手淋漓。

      他天真以为,隔绝即是保全。
      等他肃清朝野、坐稳江山、洗净乱世污浊,他会放她出来,卸一身戾气,用尽余生,弥补她母子所有亏欠。

      他以为来日方长。
      以为胎相安稳,以为岁月可赎。

      **

      可高墙之内的公主府,早已是人间炼狱。

      自那日被死士强硬拖拽离殿、囚回府邸,萧明姝的魂魄,就已经死在了勤政殿的血色黄昏里。

      这三日,她不眠、不食、不语。

      整座府邸被铁甲围堵,门窗紧闭,消息断绝,俨然一座精致囚牢。她听不到宫外动静,见不到半分天光,唯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,日日啃噬她的骨血。

      她恨。

      她刻骨彻骨地恨李螭。

      恨他隐忍欺骗三载,温柔全是伪装,温情尽是算计。
      恨他利用她的真心、利用她的爱慕、利用她腹中无辜孩儿,蛰伏大梁,伺机颠覆她的家国。

      可这恨里,又缠着蚀骨的痛与荒唐。

      她分明知晓他满门冤屈,知晓他十三年炼狱流离,知晓他血海深仇不共戴天。
      她怨萧景渊当年狠绝,怨皇权无情,怨世道不公。

      冤有头,债有主。

      他想报仇,无可厚非,可偏偏仇人是她的父亲,父皇昏庸,可从不曾薄待她,几十载父女亲情,要她如何不恨?

      日日爱恨纠缠,日夜身心俱裂。

      腹中胎儿是她唯一的支撑,是她黑暗囚笼里唯一的念想。她一遍遍抚着小腹,低声呢喃,靠着这点微弱的骨肉牵绊咬牙撑着。

      可心绪郁结太深,悲恸太重,恨意太沉。

      原本初稳的胎相,早已在日夜泣泪、心神俱崩中摇摇欲坠。
      她心口寒凉,气血紊乱,夜夜盗汗惊醒,每每闭眼便是血海尸山。身子一日弱过一日,脸色惨白如纸,薄唇失尽血色,整个人枯槁得没了半分昔日公主明媚模样。

      侍女看着心疼,日日端来温补汤药,跪地苦劝她保重身子、保全殿下。

      可萧明姝只是垂眸冷笑,眼底一片死寂荒芜,藏着毁灭性的绝望。

      保全?

      保全又如何?

      孩子生下来,父亲是弑君逆臣,外祖父死于生父剑下,母族覆灭,家国倾颓。
      这一生,生来便是罪孽,终生背负骂名,活在父母爱恨厮杀的裂痕里,活在亡国灭家的屈辱里。

      这样的一生,何其可悲,何其痛苦。

      或许……不来这世间,才是解脱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,便疯狂蔓延,压垮了她最后一丝求生之意。

      她彻底放弃了进食,放弃了调理,任由心绪溃烂,任由气血枯竭。
      爱意耗尽,亲情断绝,家国覆灭,人生尽毁。

      她活着,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、满心疮痍的躯壳。

      午后天色沉郁,阴风穿廊而过,卷起满院萧瑟。

      萧明姝斜倚窗前,一身素衣单薄,望着紧闭的高墙,眼底无泪,只剩彻骨冰凉的恨意与死寂。
      她轻轻覆上僵硬冰冷的小腹,指尖微微颤抖,低声哑语,似自嘲,似悲凉:
      “孩儿,别怪娘亲……
      你父亲要江山、要报仇、要满门忠魂安息……
      唯独不要我们。
      既然他亲手斩断情根,执意血染我萧家万里河山……
      那我们母子,便不做他这盛世江山的牺牲品。”

      话音落罢,腹间骤然炸裂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
      剧痛凶猛凌厉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像是五脏六腑被生生绞碎、撕裂。
      温热滚烫的猩红血色,汹涌而出,瞬间浸透素色裙摆,蜿蜒滴落,染红了脚下青砖。

      剧痛碾压神志,萧明姝眼前一黑,浑身脱力,单薄身子重重滑落座椅,细密的痛吟破碎在喉间,却咬着牙,不肯溢出半分求饶之音。

      只剩眼底翻涌的、冰冷彻骨的——恨。

      “公主!!”

      贴身侍女魂飞魄散,扑上前抱住她瘫软的身子,看着汹涌不止的血色,吓得浑身发抖,泣声尖叫,“传太医!快!快传太医!!”

      府中守卫大惊,一边极速飞传太医,一边八百里加急,急报宫城摄政王府。

      **

      宫城,御书房。

      案前奏折堆积如山,墨香清冷,殿内肃穆威严。

      李螭执笔端坐,指尖凝墨,神色冷寂威严,一举一动皆是执掌天下的王者气度。
      可无人知晓,他看似沉稳如常的眼底,始终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预知。

      从勤政殿那一日,萧明姝以腹中子、以自身性命拦剑的那一刻起,从他狠心斩断情丝、执意落剑弑君的那一瞬间——
      他心底就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知晓。

      他选了血海深仇,选了李氏忠魂,就必定要弃了温情,毁了妻儿。
      爱恨不两立,仇情不相存。
      他今日以她父血奠冤魂,他日,必以他骨肉性命、半生情爱,偿还此债。

      这个结局,他早在拔剑的那一刻,就该预见了。

      只是他心存侥幸,自欺欺人。
      他以为他能扛,能熬,能护住她与孩子平安无事,能在复仇之后,慢慢偿还所有罪孽。
      他以为,宿命的惩罚,可以晚点来、迟点来。

      心口隐隐的空悸,正是宿命如期而至的预告。

      正当他指尖微顿、心绪纷乱之际,门外侍卫跌撞闯入,面色惨白,声线抖得支离破碎:
      “王爷!公主府急报!公主崩血不止,胎相尽散!太医疾驰赶去……殿下、殿下恐保不住了!”

      嗡——

      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,瞬间轰然粉碎。

      早已预知的宿命,终究还是精准无误,狠狠砸落,将他整个人碾碎。

      手中御笔应声断裂,墨汁泼洒而出,染黑了整页规整奏折,一如他彻底崩塌、狼狈不堪的人心。

      方才稳如山河的身形,骤然剧烈一晃,喉间涌上腥甜。
      所有的帝王沉稳、所有的杀伐冷情、所有的权位城府,尽数剥离、碎尽。

      他声音沙哑破碎,眼底瞬间猩红滔天,是早已预知结局、却依旧痛到极致的绝望:
      “备驾……回府……立刻!”

      他踉跄起身,再无半分摄政王威仪,大步狂奔而出。
      十里宫道,策马疾驰,狂风猎猎割过眉眼,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,碾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
      他早该知道的。

      早知道弑君这一刻,便是他妻离子散、一生孤苦的开端。
      早知道他双手沾满她至亲鲜血,这份血海隔阂,这辈子再也无法消融。
      早知道他执念复仇,逆天改命,倾覆她的一切,终究要以最痛的方式,偿还代价。

      可他别无选择。
      李氏三百冤魂在前,十三年炼狱在前,他退无可退。

      只是真当报应落地,真当骨肉将散,他才知晓——
      这份代价,痛得比死亡更甚千倍万倍。

      **

      公主府,正院寝殿外。

      铁甲侍卫跪满庭院,鸦雀无声,人人垂首战栗,不敢仰视。

      紧闭的房门之内,侍女慌乱哭嚎、太医急促叮嘱、女子压抑到极致的痛哼断断续续、撕心裂肺。
      门内是血色淋漓、死生两难。
      门外是咫尺相隔、束手等死。

      李螭翻身落马,一步步踏入院中。
      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身形挺拔,却僵硬得近乎破碎。

      他停在门前,指尖悬于门板之上,迟迟不敢落下。

      他年幼随父兄征战沙场、浴血炼狱、金殿弑君、不惧鬼神、不畏生死。
      可此刻,他怕极了这一扇门。

      他怕推门见血,怕听见恶果落地,怕亲眼见证,自己早已预知的宿命终局。

      一门之隔,隔断死生,隔断情爱,隔断他此生唯一的人间温热。

      漫长的煎熬僵持,每一寸光阴,都是凌迟。

      片刻后,吱呀一声——

      寝殿房门被缓缓推开。

      太医面色灰白如死,步履沉重,双膝重重跪地,对着门前孤绝僵直的男人,叩首泣报,字字诛心:
      “臣……臣无能。
      公主积郁成疾,恨意蚀心,气血彻底崩脱,胎气尽散……
      殿下……已然殒落。
      孩子……没了。”

      一语落定,尘埃落定。

      早已预知的结局,终是彻底应验。

      李螭浑身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,顶天立地的身躯猛地踉跄后退,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廊柱,才勉强站稳。

      眼底滔天猩红翻涌,却无半分声响。

      没有嘶吼,没有失态大哭。
      只有一片死寂的、荒芜的、彻底的毁灭。

      他赢了。
      赢了十三年血海深仇,赢了朝堂清明,赢了万里河山,赢了万世清明。

      可他输得彻底。

      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孩儿,亲手碾碎了唯一的温情牵绊,亲手将深爱自己、也最恨自己的女人,推入无边地狱。

      他早知道会这样。
      从金殿拔剑那一刻,他就知道,他会孤苦一生,罪孽一生,永憾一生。

      可真等到这一刻,他才懂——

      预知的痛,尚且可忍。
      亲历的碎,万劫不复。

      秋风穿庭,萧瑟刺骨,卷起他衣袂翻飞。
      偌大江山在手,万里独尊,可他从此,再无妻儿,再无归处,再无半分温热可期。

      满堂锦绣,万里乾坤,尽数成了困住他一生悔恨、永世孤独的冰冷囚笼。

      他静静立在门前,眼眸通红,胸腔剧痛欲裂,痛不欲生。
      无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指尖剧烈颤抖,死死蜷缩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血色。

      无人听见,他心底碎成齑粉的低鸣——

      我早知如此。
      可我,终究还是负了她,负了我的孩儿。

      此生江山无用,余生岁岁皆憾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第三章 权掌山河,一门隔死生 旧君殒,朝堂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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