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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第89章 半面旧疤 青 ...


  •   青檀没接那卷纸。

      鼻尖先锁住对方身上的气味,雪沉混着乌头汁的底味,和晏九身上那味同源,却更沉,像在井底沤了十年才翻上来。她退半步,脚跟抵住巷墙,声音不高:“晏九是你什么人?”

      那人把纸卷往她怀里一塞,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声音哑得厉害,砂纸磨铁锈似的:“胞兄。晏七。”

      青檀手一顿。晏七,极北第四人,名录上被朱笔补了“殁”字的那个。她没急着展开纸卷,先借巷口灯笼光打量对方,灰布短褐,左手袖口空荡荡垂着,风灌进去鼓起一块,又瘪下去。下巴一道旧疤,从颌角斜到嘴角,疤肉泛白,年头不短。

      “这方子你从哪得的?”

      晏七没答。他把左手袖口往上一捋,袖管翻到肘弯,底下空无一物。断腕处一道旧疤,疤口齐整,刀切的,骨茬子收得干净。青檀目光在断腕上停了一瞬,又抬回他脸上。

      “柳澈事发那夜,我自断左手装死,从乱葬岗爬出来。”晏七把袖口放回去,动作慢条斯理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十年我替他守着一样东西。他临死前托人捎出来的,说哪天有人能闻出冰盐真假,就把这方子给她。”

      青檀攥着纸卷,指节发白。柳澈托人捎出来的。柳澈死前还留了东西,还留了话,还知道将来会有人闻得出冰盐真假。她展开纸卷,上头是半张忘忧香方,最后一味引子处写着“冰盐”二字,旁有小字批注:此味须以雪沉矿脉深处所产为真,浅层者无效。字迹和父亲手札如出一辙,连那个“盐”字末笔往上挑的毛病都一样。

      “这方子你从哪得的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
      晏七把兜帽往下一拉,露出半张和晏九有六七分像的脸。巷口灯笼光斜打过来,下巴那道旧疤泛着青光:“柳澈死前托人捎出来的。那人把东西搁在我藏身的破庙门槛上,敲了三下门就走了。我追出去,巷子里没人,地上只有一截踩碎的桂花枝。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晏九?”

      “因为九弟不知道冰盐的事。”晏七声音沉下去,像怕被人听见,“柳澈让他这么以为的。冰盐的事,知道的人越少,活的人越多。九弟以为极北只有三个人回来,他这些年替顾衡跑腿、在宫里护你,心里头干净,睡觉踏实。我要是把冰盐的事捅给他,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回极北找矿脉——柳相府的人正等着他回去。”

      青檀盯着那道疤看了两息。晏九确实干净,干净到在宫里替她挡刀时眼睛都不眨。她忽然问:“你手里还有冰盐?”

      晏七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小包,搁在巷墙砖沿上,没直接递给她:“二两。柳澈当年从矿脉深处带出来的,一共五包。三包用在皇后案里,一包他死前托人捎给我,剩这一包,他说留给能闻出真假的人。”

      青檀没急着拿。她凑近油纸包,鼻尖离纸面不到一寸,先闻表层,再轻轻拨开纸角闻里层。咸涩里干干净净,没有岩屑味,没有地下水那股铁锈气。她又把纸角折回去,闻了闻包盐的油纸本身,竹纸,尚食局旧档房用的那种,纸面还沾着一点松烟墨。

      “这包冰盐,是柳澈从矿脉里挖的,还是从旁人手里接的?”

      晏七脸色变了变。他盯着青檀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矿脉深处的冰盐沾着岩屑和地下水,味道厚,闻着像海潮退下去之后滩涂上那层白霜。”青檀把油纸包推回去,“你这包太干净。要么柳澈当年带出来的冰盐本身就被处理过,有人替他把货洗了一遍,把岩屑和铁锈味都去了;要么这包冰盐经了第二道手,你拿到的不是柳澈手里那批原货。”

      晏七沉默。巷子深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三更一点。他忽然把油纸包重新塞进青檀手里,力道比方才重:“你鼻子比柳澈说的还灵。这包冰盐不是柳澈直接给我的。他死后第三年,有人搁在我藏身的破庙门槛上,附了张字条,说‘柳大人留的,给能闻出真假的人’。那年冬天我差点饿死在庙里,是这包盐换了一袋米。”

      “谁搁的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字条没落款,纸是尚食局旧档房的竹纸。”晏七顿了顿,“和这半张香方的纸一样。”

      青檀把油纸包和半张香方一并收入香盒。鼻尖从巷口方向捕捉到一缕新气,寒石粉混着龙脑,从北边巷子口飘过来,越来越近。追兵到了,比方才多了一股辛涩,像有人往火折子上撒了把石粉。

      晏七也闻到了。他把兜帽往脸上一扣,转身要走。青檀一把攥住他空袖:“地窖。柳澈旧宅地窖里有什么?”

      晏七脚步一顿,侧过半张脸:“真矿脉图。还有,柳澈留给他儿子的一炉香。那炉香点着之后,地窖里所有纸上的字都会显出来。他儿子没等到那天,香还在。”

      “他儿子是谁?”

      晏七没答。他挣开青檀的手往巷子深处钻,走出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:“你今晚去码头,老周手里那半张香方是假的。真的在地窖。还有,码头那盏灯笼晃三下,是柳相府旧暗号,意思是‘货已备齐,只等买家’。你猜买家是谁?”

      人已经没影了,巷子尽头只余一缕辛夷子花香淡淡散开。

      青檀站在原地,鼻尖锁着巷口越来越近的寒石粉味,把晏七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。货已备齐,只等买家。老周手里没真香方,那他拿什么当货?除非他手里有比香方更值钱的东西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往茶肆方向跑。陆衍之还在茶肆二楼等她。

      推开门时,她声音发紧:“陆大人,今晚码头那场,老周要卖的不是香方,是冰盐。他手里那半张香方是引我去的饵,真正的货是冰盐。晏七手里那包冰盐来路不明,老周手里那批,八成也是从同一个人手里接的。有人在临安囤冰盐,囤了不止一批。”

      陆衍之放下茶盏,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:“谁?”

      青檀从香盒里取出晏七给的那半张香方,翻到背面,指着一处被水洇开的墨团:“晏七说这方子是柳澈死前托人捎出来的。可这方子背面有半个印章,印文只剩一个‘晏’字,和第三把钥匙柄上的刻字一模一样。柳澈本名晏澈,他留东西不会用‘柳’字印。这方子经手的人里,有晏家自己人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声音极轻:“师父当年把第三把钥匙给了晏九。晏九在宫里护我,晏七在井底藏了十年。晏家两兄弟一个明一个暗,那这方子背面半个‘晏’字,是晏九刻的,还是晏七刻的?”

      陆衍之没接话。窗外北门码头方向,那盏灯笼又亮了,这回晃了四下。四下晃完,灯没灭,反而稳住不动,像有人提着灯笼站在那儿等。

      青檀盯着那点光,把香盒按在桌上:“灯笼晃三下是柳相府旧暗号。晃四下,是另一拨人改的。老周今晚在码头等的不止我一个。”

      她抓起香盒往外走,走到楼梯口停住:“陆大人,地窖那边你照原计划去。码头我去。但得改个法子,我不带香方去,我带冰盐去。老周要的是货,我给他看货。他手里那批冰盐的来路,今晚必须问出来。”

      下楼时她鼻尖又捕捉到街对面巷子里那缕寒石粉味,比方才更近,近到能闻出三个人。追兵没走,在等什么。她把手按在香盒上,忽然想起晏七最后那句话里漏掉的一层意思,货已备齐,只等买家。买家要是今晚不来呢?

      巷口寒石粉味骤然一浓。三道黑影同时从三个方向闪出,堵住茶肆门口的石阶。青檀没跑,反而站定,把香盒举到胸前,声音不高不低:“告诉你们主子,我手里这包冰盐是柳澈留的最后一包。今晚码头那批货,他要是想要,就让我活着走到码头。”

      三道黑影停住了。中间那个往前迈了半步,又收回去,手按在刀柄上没动。青檀闻到他袖口一股寒石粉底下压着的龙脑味,和驿馆那个自尽的暗卫一个路子。

      她没再看那三人,侧身从茶肆侧门出去,步子不快不慢,香盒始终举在胸前。走出巷口时,她鼻尖捕捉到北门码头方向飘来一缕新气,冰盐的咸涩混着龙涎,比晏七给的那包厚得多,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乌头汁。老周手里那批货,已经在码头摆开了。

      身后三道黑影没跟上来。青檀把香盒收回袖中,攥紧那包二两冰盐。晏七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柳澈留给他儿子的一炉香,点着之后地窖里所有纸上的字都会显出来。他儿子没等到那天。

      她忽然停步,站在街心,声音极轻:“柳澈的儿子。晏七不肯说,是因为那人还活着,还是因为那人就在临安?”

      风从北门码头方向灌过来,卷着冰盐和龙涎的咸涩味,把她这句话吹散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9章 第89章 半面旧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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