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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第90章 灯晃四下
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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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檀举着香盒退出巷口,三道黑影没追,她也没回头。
走到街角拐弯处,鼻尖捕捉到北门码头方向那盏灯笼又晃了,这回是五下,晃得比先前急,灯影里夹着一缕新鲜龙脑味,和方才巷子里追兵袖口那味同源。她心里一沉:改暗号的人就在码头,且不止一拨。
她没直接去码头,绕进一条窄巷,借墙根阴影蹲下,从香盒里取出晏七给的那包冰盐,掂了掂。二两。老周手里那批货若真是冰盐,量不会少,买家肯露面,说明货已验过。她得赶在买家之前摸清老周的底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。青檀屏息,鼻尖辨出来人身上松香混着龙脑,是陆衍之。他从巷子另一头绕过来,压低声音:“地窖那边我让赵虎盯着,没人进出。码头灯笼改了五下,我查过,是城南盐帮的旧号。老周搭上了盐帮。”
青檀把冰盐收回香盒:“盐帮管着临安水路的私盐,冰盐从极北运来,走水路最稳。老周不是囤货的人,他是替盐帮牵线的。今晚码头那场,买家是盐帮请来的。”
陆衍之皱眉:“盐帮请的人,能是谁?”
青檀没答。鼻尖忽然捕捉到风中一缕极淡的桂花香,混着雪沉底味,从码头方向飘来。她霍然起身,脸色变了。那桂花香她只在一个地方闻过,父亲沈檀的手札纸页夹层里,常年熏着白沙镇老宅的桂花味。她攥紧香盒:“码头上有我爹的东西。老周手里不止冰盐,还有沈家的旧物。”
两人摸到码头外围货栈后墙,青檀探头望了一眼。码头石阶上摆着三只木箱,箱盖半开,里头白花花的冰盐在灯笼光下泛着青。老周蹲在箱边,手里攥着半张发黄的纸,正跟一个穿靛蓝短褐的人低声说话。那人背对青檀,腰间挂一枚铜牌,牌面在灯下一闪,刻的是盐帮的鱼纹。
青檀鼻尖又动,从老周手里那张纸上辨出桂花香和雪沉底味,纸角还沾着一点乌头汁。她压低声音:“老周手里那半张香方是真的,但被人动过手脚。乌头汁是后涂上去的,为的是让人一闻就以为是毒方,不敢细辨。”
陆衍之问:“能抢吗?”
青檀摇头:“盐帮的人不止一个。你看货栈顶上。”
陆衍之抬眼。货栈屋顶黑影里蹲着至少四个人,手里都攥着短弩。青檀把香盒打开,从里头取出那包二两冰盐,又摸出一粒冷香丸捏碎,把碎屑裹在冰盐外层,低声说:“冰盐本身没毒,但冷香丸里的雪沉和乌头汁遇到冰盐会起一层白雾,闻着像毒烟。我撒出去,他们一乱,你抢老周手里那张纸。”
陆衍之按住她手腕:“你怎么办?”
青檀把裹了冷香碎屑的冰盐包往石阶方向一扬,白雾腾起。货栈顶上弩手果然骚动,有人喊“有毒烟”。老周吓得往后退,手里那张纸脱了手。青檀趁乱蹿出去,一把抄起纸,鼻尖同时捕捉到老周袖口第三层气味,寒石粉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辛夷子花蕊,和晏七身上那味同源,但火候不对,是生手合的。
她退到陆衍之身侧,展开那张纸扫了一眼。是真香方,最后一味引子处写着“冰盐”,旁有小字批注,笔迹和父亲手札一模一样。她翻到背面,纸角有一处新撕的缺口,缺的那块正好是印章位置。
老周缓过神,指着她喊:“拦住她!那纸上有盐帮的印!”
青檀把纸往香盒里一塞,拉着陆衍之往巷子里退。退到巷口时她忽然停步,鼻尖捕捉到码头东头一条乌篷船里飘出一缕龙涎香。和方才灯笼下那味不同,这缕更沉,底下压着雪沉和冰盐的咸涩,还有一丝她从未闻过的甜腻,和十二岁那年师父袖口飘出来的那味一模一样。
她脚下一顿,声音极轻:“船上有人。那味甜腻香料,是师父合香时用的蜜炙辛夷子花蕊。可师父在灵隐后山,这船上的人是谁?”
乌篷船帘子掀开一角,一只左手探出来,拇指外侧多出一指。
青檀瞳孔骤缩。六指。可顾衡明明在后山香寮,她亲眼见的。那只手朝她招了招,帘子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比顾衡的更老,尾音带着极北口音的硬:“沈家丫头,上船。你爹的旧物,不止老周手里那半张纸。”
青檀没动。鼻尖锁着帘子后那人的气味,龙涎、雪沉、冰盐、蜜炙辛夷子花蕊,四层叠得严丝合缝,和师父合香的路数像,但火候太老了,老得不像师父的手笔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
“你左手六指,和顾衡一样。”她声音平稳,“可你合香的火候比他老二十年。你是谁?”
帘子后沉默了片刻。那只六指手缩回去,换了一盏灯笼探出来,灯罩上糊的纸已经熏黄,边角印着尚食局的戳记。灯影里映出一张脸,清瘦,颧骨高,左眼下有一道旧疤,年纪比顾衡大出一旬不止。那人把灯笼往船头一搁,开口:“我是顾衡的师兄。承平十年那趟极北,本该是我去,我病在半道,换了顾衡顶。你爹手札里缺的那几页冰盐批注,是我补的。”
青檀心头一跳。顾衡的师兄。师父从没提过自己有师兄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承恩。”
三个字落进耳朵,青檀手一紧,香盒差点脱手。承平十年尚食局名册上,那个被墨涂去、旁批“病殁于途”的名字,她当时用香灰撒纸面,涂墨下显出来的正是“周”字。周顺。可眼前这人自称顾承恩,名册上根本没有这号人。
她没接话,鼻尖又动,从那人身上辨出第五层气味,极淡的桂花香,和父亲手札纸页夹层里熏的一模一样。她盯着那张脸:“你身上有白沙镇沈家老宅的桂花味。你去过我家。”
顾承恩笑了一声,嗓子里像卡着砂纸:“你爹失忆前,托我保管一样东西。他说等他闺女能凭鼻子认出冰盐真假了,就把东西交给她。”他从船舱里摸出一只油布包,搁在船头,没递过来,“今晚码头这批冰盐,买家是盐帮请来的长安客。姓柳。”
青檀和陆衍之同时变了脸色。
顾承恩把灯笼往船头又推了推,灯光照在油布包上,布面洇出一圈深色印子,是雪沉受潮后渗的油。他声音压低:“柳澈死了,可他上头还有人。那人在长安等了六年,等的就是有人把冰盐和忘忧香凑齐。你今晚抢了老周的香方,码头这一闹,那人已经知道临安有人在查冰盐了。天亮之前,你得走。”
青檀盯着那只油布包:“包里是什么?”
顾承恩没答,伸手把油布包解开一角,露出里头半册发黄的纸卷,纸卷边缘烧焦,焦痕处残留着乌头汁和蜜蜡的混合气味。青檀鼻尖一辨,脸色骤变,那纸卷上的蜜蜡封痕,和师父那枚铜扣上的一模一样。尚食局封匣用的蜜蜡,承平十年之后就换了配方,这卷纸是当年封的。
“你爹的《忘忧香考》原本,比他自己手札上记的全。缺的那几味料,冰盐的用量,合燃的时辰,都在里头。”顾承恩把油布包重新裹好,搁在船头不动,“我不白给。你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灵隐后山香寮灶台底下,埋着一只铁匣。顾衡不知道那只匣子,是我当年藏的。匣子里有承平十年极北采办的画押原件,三个人,顾衡、沈檀、柳澈,各按了一枚指印。你把它挖出来,交给该交的人。”顾承恩把灯笼吹灭,船头暗下来,“你师父守了六年秘密,守到把自己守成了个哑巴。我不一样。我快死了,死之前得把这件事了了。”
青檀站在暗处,鼻尖还锁着船头油布包上那层雪沉和蜜蜡的气味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把油布包拿起来,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她没打开,只问了一句: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?顾衡从没提过有师兄。”
顾承恩在黑暗里咳了两声,咳完把帘子掀开半边,露出船舱里头,舱板上刻着一行字,刀痕很深,笔画走势和师父手札上的批注一个路数,但更老辣。青檀凑近看了一眼,那行字是:“承恩师兄亲启,弟衡拜。”
她直起身,把油布包塞进布袋最深处,转身就走。走出三步,停住,没回头:“铁匣我替你挖。但画押原件交给谁,我说了算。”
顾承恩在船里笑了一声,帘子落下来:“行。你比你爹硬气。”
陆衍之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这人来路不明,你就信了?”
青檀步子没停:“不信。但他身上有白沙镇桂花的味,那味得在沈家老宅住满三年才熏得进去。我爹失忆前,确实托过人。”
她走到码头外围巷口,忽然停步,鼻尖捕捉到北门方向又飘来一缕龙脑香,比方才那拨追兵更沉,底下压着寒石粉。她偏头对陆衍之说:“盐帮的人回过神了。你带老周那张香方先走,绕城南旧巷回府衙。我往北门走,把追兵引开。”
陆衍之没动:“你一个人?”
青檀把香盒打开,从里头摸出三粒冷香丸,两粒塞给陆衍之:“遇到拦路的,捏碎了撒出去,白雾一起你就走。这雾没毒,但闻着像毒,够你跑半条街。”她把最后一粒攥在掌心,往北门方向迈步,“码头灯笼改了五下,我方才在船上又闻出第六下。盐帮老大的规矩,灯笼晃几下就是几拨人到了。五拨已经进了码头,第六拨在北门等着。我得去会会。”
陆衍之攥着冷香丸,眉头拧紧,终究没再拦,只把腰刀解下来递过去:“刀你带着。”
青檀没接刀,把油布包往他怀里一塞:“你替我拿着。这东西比我命重,丢了就真没法查了。”她转身往北门走,步子极快,腰间布袋一下一下撞着胯骨。
走出十几步,她忽然停住,鼻尖捕捉到北门城楼方向飘来一缕气味,雪沉、冰盐、蜜炙辛夷子花蕊,和顾承恩身上那味一模一样,但更新鲜,像是刚从合香碗里刮下来的。她抬头往城楼上看,垛口后头亮着一盏灯笼,晃了四下,停了停,又晃了一下。
四下,一顿,一下。这是盐帮的暗号,意思是“货已验,买家到”。
青檀盯着那盏灯笼,声音极轻:“顾承恩说买家姓柳。可城楼上这味,是刚合完忘忧香的手。”她攥紧掌心那粒冷香丸,指缝间渗出碎屑,“长安来的人,自己会合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