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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第87章 窗框火 青 ...


  •   青檀折回茶肆时,二楼窗纸上的火苗已经舔上窗框。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,鼻尖先于眼睛辨出那股龙脑混冰盐的合燃味——火折子凑的是窗框上那层香垢,不是窗纸。

      “别泼水。”她一把按住陆衍之提壶的手,“香垢里掺了冰盐,遇水汽会散毒烟。”

      她从袖中香盒夹出一撮冷香碎屑,朝窗框火头弹去。碎屑遇火炸开一团白雾,龙脑冰盐的呛味被压下去半截。陆衍之趁势用茶壶盖扣住窗框缝隙,火苗闷在框槽里烧不起来,只往外渗黑烟。

      “人从后窗走的。”青檀蹲身,指尖从窗台捻起一点灰,“鞋底沾了寒石粉,和巷子里追晏七那帮人一个路子。他们烧窗框不为烧档房——是试这层香垢能不能点着。点着了,说明茶肆里藏冰盐的地方不止柜台底下那一处。”

      陆衍之脸色沉下来,把茶壶往桌上一搁:“这茶肆我盘了三个月,前前后后翻过两遍。除了那匣子,没第二处藏冰盐。”

      青檀没接话,鼻尖贴着窗框内侧一寸一寸往下挪。挪到窗台底下第三块砖时停住,伸手在砖缝里一抠,抠出一小撮湿泥。泥里混着辛夷子花粉和冰盐,比例和晏七铜扣里那包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有人往砖缝里塞过东西,又掏走了。掏得不干净,留了底。”她直起身,把湿泥摊在掌心给陆衍之看,“晏七今天来茶肆,明着是递方子,暗着是取这窟窿里的存货。他前脚走,后脚就有人来烧窗框——烧给谁看?烧给藏东西的人看。这茶肆里除了你,还有第二个人知道窗框藏过冰盐。”

      陆衍之沉默一息,忽然转身下楼。青檀跟下去,见他走到柜台后头,掀开地板上那块旧毡毯,露出底下一条窄缝。缝里塞着一只油纸包,打开是半包冰盐,分量和晏七铜扣里掏出来的差不多。

      “三个月前我盘这铺子,前头那家茶商走得急,留下些破烂没清。”陆衍之声音发紧,“这包东西压在毡毯底下,我翻铺子时见过,当时以为是粗盐,没动。”

      青檀接过油纸包凑近闻,冰盐里掺着极淡的龙脑底味,和窗框香垢里那味同源。“前头那茶商不是走得急——他是故意把冰盐留在铺子里,等下一任租客替他把货藏住。”她抬头看陆衍之,“这茶商是谁介绍给你的?”

      陆衍之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门外巷子里赵虎的喊声已经逼到跟前:“陆大人——档房火灭了,可沈姑娘那铺子门口也冒烟了——”

      青檀霍然转身。她冲出茶肆往自家沉檀阁方向跑,跑出十几步鼻尖就锁住了风里那缕烟味,不是檀香,是冰盐混着龙脑在高温下合燃的呛气。和茶肆窗框上一模一样。

      她冲到铺子门口,门板已经被人从外面用铁链锁死。门缝里往外渗黑烟,里头隐约有火折子烧着的噼啪声。

      “钥匙!”她回头冲赵虎喊,“铺子后墙有扇气窗,从隔壁面摊翻进去!”

      赵虎带人绕后巷去了。青檀站在锁死的门前,鼻尖从门缝里辨出铺子里烧的不是她的香料,是有人往柜台底下塞了东西点着了。她攥紧袖中香盒,忽然闻到烟里夹着一缕不该有的甜,极北辛夷子花蕊蜜炙后的甜,和驿馆那炉忘忧香底层的甜一模一样。

      有人在她铺子里点了半炉忘忧香。

      她退后两步,抬脚踹门。门板纹丝不动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。她低头看门缝底下,一张字条被火苗舔着边角卷出来,上头一行字歪歪扭扭:“沈姑娘,冰盐矿脉图,换你爹手里那张香方。今晚子时,北门码头。”

      字条背面画着一道矿脉走向的简图,三横一竖,和晏九在极北谷壁浅槽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青檀把字条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,指腹在“换你爹手里那张香方”几个字上碾了碾。父亲手札最后一页那句“毒是我下的,我后悔了”底下,她刻的那行“师父,你教我的最后一课,我闻了”还在。香方在她手里,可父亲手札里缺的不止雪沉和冰盐,还有柳澈当年那行批注。对方要的“香方”,究竟是父亲手札原页,还是柳澈改过的那版?

      她来不及细想。后巷传来赵虎踹气窗的动静,接着是面摊老板娘的惊叫。青檀绕到铺子后墙,赵虎已经从气窗里翻进去了,里头铁链拖地响了两声,前门被人从里面撞开。黑烟涌出来,呛得赵虎直咳嗽。

      “沈姑娘,柜台底下塞了只铁皮匣子,烧了一半,里头东西全糊了。”赵虎拿袖子捂嘴往外跑,“火没烧大,就是烟毒。”

      青檀没进门。她站在门口,鼻尖跟着烟走。烟里那缕辛夷子甜味从柜台方向飘出来,可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淡的味,从铺子最里头、她平时配香的那张长案底下渗出来的。是寒石粉混着乌头汁。

      “赵虎,长案底下,再翻。”

      赵虎愣了一下,折回去。片刻后从长案底板的夹层里抽出一只油布包,跑出来递给青檀。油布包没烧着,只沾了烟灰。青檀打开,里头是半张香方,纸边裁得齐整,和晏七塞给她那卷纸的裁法一模一样。方上字迹是柳澈的,最后一行批注写着:“冰盐入香,须以雪沉矿脉第三竖井所产为引,浅层者无效。此方交沈檀,缺冰盐则无毒,可安其心。”

      青檀盯着“可安其心”四个字,手指捏紧纸边。柳澈当年把改过的方子给父亲,让父亲以为缺雪沉便无毒,缺冰盐更无毒,于是放心合香。父亲手札里那句“毒是我下的,我后悔了”,是父亲后来自己发现被柳澈骗了,才补上的。

      “陆衍之。”她转头,陆衍之正从巷口快步过来,手里还提着那只茶壶,“前头茶商介绍人,你还没说完。”

      陆衍之把茶壶往地上一搁,壶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“是尚食局旧档房的看吏老周。他说那茶商是他远房亲戚,铺子转手急着要走,我盘下来时老周还帮我清过两天铺子。”他停了一停,“今天送火漆木匣来的那个老吏,就是老周。”

      青檀把油布包和字条并排放掌心。老周送匣子,老周介绍茶商,老周知道茶肆窗框藏过冰盐。她鼻尖还锁着铺子里那缕辛夷子甜味,忽然问:“老周身上什么味?”

      陆衍之想了想:“松烟墨。他常年看档房,身上那股墨味洗不掉。”

      “他袖口还有一层味,你闻不出。”青檀把字条折起来收进香盒,“是冰盐。老周今天送匣子前,手碰过冰盐。他让晏七把矿脉图带给我,又让人烧我铺子留字条,一明一暗,两头递话。这老头不简单。”

      赵虎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,插嘴问:“那今晚子时北门码头,去不去?”

      青檀没答,先低头看自己掌心那团碎屑。冷香碎屑、铜扣里的冰盐粉末、刚才从砖缝抠出来的湿泥,三样东西混在一起,被她攥得黏成一小团。她凑近闻了闻,忽然从湿泥里辨出一味极淡的桂花香。

      白沙镇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桂树,每年秋天父亲在树下合香,袖口沾的桂花味,就是这个底子。这撮泥里混着父亲的味道。

      “去。”她把碎屑团子收进香盒,盖紧,“但不去北门码头。老周让我去码头,是想把我支开。他真正要的东西,在我铺子里没找着,所以才留字条换。我今晚去码头,他正好再来翻一遍。”

      陆衍之皱眉:“那你去哪?”

      青檀抬头看尚食局旧档房方向,烟柱已经散了,只剩天边一道灰印子。“我去档房。老周烧窗框试冰盐,烧我铺子找香方,两头忙活,档房那边一定留了空子。他越是想让我盯着码头,档房里的东西越要紧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巷口走,走出几步又停住,回头对赵虎说:“赵大哥,你带两个人,今晚子时前去北门码头蹲着。看见有人来取货,别动手,远远跟着就行。我要知道老周背后还有谁。”

      赵虎应了一声带人走了。青檀把香盒揣进袖中,往旧档房方向走。陆衍之跟上来,走在半步之后,低声问:“你信老周是主使?”

      “不信。”青檀步子没停,“老周看了一辈子档房,身上冰盐味是新的,说明他最近才碰。真正藏冰盐的人,身上那味早渗进骨头里了,洗不掉。老周是替人跑腿的,他背后那个人,今天在茶肆二楼点火折子的,才是正主。”

      她走到旧档房门口,房檐还滴着灭火的水。她跨过门槛,鼻尖在满屋焦糊味里一寸一寸搜。搜到档架最里头那排,忽然停住。

      焦糊味底下,压着一缕新鲜的辛夷子花香。从档房后窗方向飘进来的,窗框上搭着一片灰布,布角垂着一截九股绦。

      青檀伸手把灰布扯下来,布上沾着冰盐和龙脑的合燃味。她翻过布角,背面用乌头汁写了一行小字,遇热才显,此刻被档房余温烘得清清楚楚:“沈姑娘,矿脉图是假的。真的在晏七手里。今晚子时,北门码头,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
      她攥着灰布,慢慢转头看向陆衍之。

      “老周在钓我。但他说对了一件事。”她把灰布叠起来收进香盒,“晏七手里的矿脉图,我还没验过真假。”

      窗外暮色压下来,旧档房里暗得只剩她手里那片灰布上乌头汁写的字,隐隐泛着暗褐色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7章 第87章 窗框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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