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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第86章 茶肆问香
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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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肆二楼窗边支着一只红泥小炉,炉上坐一把粗陶铫子,水汽顶得壶盖轻轻磕碰。陆衍之背对楼梯坐着,手里捏一撮茶末往盏里撒,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。
青檀没急着上楼。她站在柜台前,目光扫过柜角那只粗陶香碗。碗底积着干涸的茶渍,碗沿内侧却沾着一圈极细的辛夷子花粉,颜色比寻常花粉深,是蜜炙过的。她凑近嗅了嗅,粉里混着的蜜炙火候和柳澈灶膛里那包冰盐的炙法不同——这一炉火候是对的,糖色挂得匀,没有焦边。
“二楼。”伙计往楼上指,压着嗓子补了一句,“那位客官等您半天了,茶都换了两道。”
青檀上楼,把从香寮捡回的灰布片拍在桌上。布片上的龙脑和辛夷子残味已经淡了大半,但布缝里夹的那丝乌头底子还在。
“你茶肆里怎么会有辛夷子花香?”她拉开对面椅子坐下,没碰陆衍之推过来的茶盏,“这香不该出现在临安城西。更不该出现在你煮茶的炉子边上。”
陆衍之搁下茶盏,没答这话。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旧木匣推过来,匣面磨得发亮,四角包着铜皮,铜皮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蜡泪。
匣里是半块烧焦的香牌和一封没写完的信。信纸边角卷起,字迹是陆衍之的,落款处写着“呈皇后”,正文只写到“极北尚有第四人”便断了,墨迹在“人”字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团,笔尖顿在那里,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。
“香牌是三个月前有人塞进我府衙书房的。”陆衍之的声音比平时低,手指按在匣沿上,“随牌子附了张字条,约我茶肆一叙。我赴约时人没来,只留下这匣东西和满屋辛夷子花香。伙计上楼收拾的时候,窗框上还沾着新鲜的香垢。”
青檀拿起香牌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个“晏”字,刻痕深且窄,是香刀刀尖走出来的,和第三把钥匙柄上的刻字一模一样。她捏着香牌的手停在半空,指腹摩挲着那个字的刻痕,忽然开口:“这牌子你从哪来的?别跟我说是‘有人塞的’。塞牌子的人知道你书房窗户朝哪开,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在府衙,这人踩过你的点。”
陆衍之沉默了一息,手指在茶盏边沿敲了两下。“三个月前,府衙丢过一册旧档。丢的是承平十年极北采办名录。我去查的时候,档架上只剩空匣。第二天,这香牌就出现在我书房的砚台底下。”
“旧档丢了,你没报?”
“报了。”陆衍之抬眼看她,“府尹压下来的。说是一册旧档,不值当兴师动众。”
青檀把香牌凑近鼻尖。铜面除龙脑和辛夷子残味外,还夹着一层极淡的汗渍。汗味里带着乌头底子,常年试毒的人才养得出这种体味。她放下香牌,起身走到二楼窗边,伸手在窗框内侧刮下一层干涸的香垢,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“这窗框上的香垢,是极北辛夷子花蕊蜜炙后混了龙脑。蜜炙火候和柳澈旧香阵里那味不同。”她回头盯住陆衍之,“这一炉的火候是对的,合香的人手艺不在柳澈之下。三个月了,这味一直没散干净。那个人每次来,都坐这个位子。”
陆衍之脸色沉下来。他正要开口,楼下伙计忽然喊了一声:“客官您找谁?”
青檀探头往楼下看。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人站在茶肆门口,正抬头往二楼窗子看。那人左手袖口露出一截九股绦,绦结打法和她从沈柏腰间、从顾衡袖口见过的一模一样。她鼻尖捕捉到那人身上一缕极淡的雪沉味,混着乌头底,和晏九身上那味同源,却更沉,像在土里埋过又刨出来的。
“别动。”青檀低声按住陆衍之要拔刀的手,“他故意站门口让我们看见。九股绦是亮给咱们的饵。”
楼下那人站了片刻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步子不快,像是留她跟。青檀抓起灰布片和香牌塞进袖中,快步下楼。走到茶肆门口时鼻尖又捕捉到一缕新的,那人走过的地方,地上留下一道极淡的辛夷子花香,比窗框上那味更浓,且混着刚磨碎的寒石粉。
她追到巷口,那人已经走到巷子中段,忽然站定,转过身来。兜帽遮着脸,只露出下巴上一道旧疤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发黄的纸,举在胸前,不往前递,也不说话。
青檀没接纸,先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?”
那人把兜帽往上一掀,露出半张和晏九有六七分像的脸。下巴上那道疤横贯到耳根,比驿馆那个柳相府暗卫的疤更深更长。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晏九没告诉你,当年极北还有第四个人活着回来?”
青檀攥紧袖中香盒。盒盖缝隙里渗出冷香碎屑,硌进掌心。她盯着那张和晏九相似的脸,鼻尖锁着对方身上雪沉与乌头混着的底味,一字一字道:“你是晏七。断手装死十年那个。”
那人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。“沈姑娘鼻子比传言还灵。”他把纸卷往她面前又递了递,“这是半张忘忧香方。最后一味引子处写着冰盐,旁有批注,‘此味须以雪沉矿脉深处所产为真,浅层者无效’。字迹你该认得。”
青檀接过来展开。纸角那行批注的笔锋走势和父亲手札里一模一样。她抬头再看晏七,人已经退到巷子拐角,左手空袖管在风里晃了一下。
“冰盐在矿脉第三道竖井。晏九知道路。”晏七的声音从拐角后面传过来,人没停步,“你爹当年见过这张方子。问他去。”
青檀追出巷口,晏七已经没影了。地上只落着一枚铜扣,扣面刮痕里嵌着极细的白色粉末。她蹲身捡起来凑近一闻,脸色骤变。是冰盐。这枚铜扣里藏过冰盐,用量不小,够配三炉忘忧香。
她攥着铜扣和半张香方往回走,走到茶肆门口时停住。陆衍之正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捏着那封没写完的信,眉头拧着。
“晏七手里有冰盐。”青檀把铜扣拍在柜台上,“这扣子里的量,够他合三炉忘忧香。他说矿脉第三道竖井里还埋着一整窖。柳澈当年只取了一小包,剩下的封了井口。”
陆衍之看着铜扣上的冰盐粉末,沉声道:“他为什么现在才露面?”
青檀把半张香方和父亲手札并排摊在柜台上,手指点在香方背面一处被水洇开的墨团上。她用香刀轻轻刮开表层,底下露出半个印章,印文只剩一个“晏”字,另一半被人用指甲抠掉了。
“因为他手里的冰盐快用完了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茶肆门口那道晏七站过的门槛上,“他出来,是找下家。可他找的不是咱们。他找的是柳澈余党。三天前烧货栈的是那帮人,今晚要烧尚食局旧档房的也是那帮人。晏七手里有矿脉图,那帮人手里有冰盐的来路。两边都在抢时间。”
她话音未落,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哨响,短促尖利,和方才老宅灶间外柳澈被捕时赵虎吹的哨子声一模一样。紧接着是赵虎扯着嗓子的喊声,从府衙方向一路往北:“沈姑娘,尚食局旧档房方向冒烟了!”
青檀抓起柜台上那枚铜扣和半张香方塞进袖中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走出两步又停住,鼻尖捕捉到柜台底下那只旧木匣里飘出一缕不该有的气味。辛夷子花蕊蜜炙后混了冰盐,正在缓慢挥发,和方才晏七身上那味一模一样。
她没回头,声音极轻:“陆大人,这匣子别搁柜台底下了。晏七碰过的东西,都带冰盐味。他今天来,不光是为了递方子。”
“还为了什么?”
“还为了让我们闻见这匣子。”青檀跨出门槛,晨风灌进来吹动柜台上的茶盏,“他在试我。试我能不能闻出茶肆里藏了冰盐。我闻出来了,他才把方子给我。”
身后巷口方向,赵虎的喊声又近了些。青檀攥紧袖中香盒,盒盖缝隙里渗出冷香碎屑,混着铜扣刮痕里那点冰盐粉末,在她掌心黏成一小团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那片桂花瓣上的字。
“爹,你让我别信晏家的人。”她把那团碎屑攥进掌心,快步朝冒烟的方向走去,“可晏七手里有冰盐,晏九知道矿脉路。这俩我都不信,但我得用。”
巷子尽头,尚食局旧档房方向的天边已经泛起一道灰白的烟柱,在晨光里拉成一根细线。她跑出十来步,鼻尖又捕捉到一缕新气,从茶肆二楼窗缝里渗出来,是龙脑混着冰盐在高温下合燃后的余味。有人在二楼点了火折子。她猛地回头,二楼窗纸上映出一豆火光,正往窗框上那层香垢凑过去。
“陆衍之!”她喊了一声,脚下已经往回折,“二楼窗框,他要烧香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