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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第85章 别信晏 巷 ...


  •   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,晏九的药箱搁在脚边,箱盖半开,里头瓶罐磕碰出细碎的响。他手里攥着一截灰布条,布条上沾着新鲜辛夷子花粉,黄白一层,在晨光里扎眼。

      青檀没看他手里的布条,鼻尖先锁住他身上那股寒石粉混乌头底的味。味从拐角飘过来,人却没动,贴着墙根站得笔直。

      “晏九,你药箱把手上缠的布条是新换的。旧的那根呢?”

      巷子拐角静了一息。晏九从墙后转出来,把布条往袖里一塞,抬眼看她。

      “旧布条我烧了。上面沾了柳澈灶间的香灰,留着碍事。”

      “烧了?”青檀把布袋往肩上一甩,往前走了两步,“灶间的香灰里掺着冰盐,你烧布条的时候闻不出来?”

      晏九的手停在袖口上。他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,弯腰打开药箱,从底层抽出一只油纸包。包得严严实实,麻绳捆了三道,他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半块烧焦的香牌。牌面“晏”字只剩半边,另半边被火燎成炭黑,边缘卷着焦皮。

      “我本来姓晏,晏九是排行。柳澈本名晏澈,是我胞兄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巷子里的风把话吹散,“当年极北采办,我跟着去了,做杂役。柳澈合香时我在灶下添柴。他往香里掺冰盐那天,我看见了,没拦。”

      青檀鼻尖捕捉到香牌上残留的第四层气味——冰盐,和灶膛里挖出的那包一模一样。咸涩底下压着一丝焦苦,是火烧过的辛夷子花蕊。她盯着晏九,没接香牌。

      “你没拦,是因为你也想毒皇后?”

      “我想拦。可我哥说,这香不是毒皇后的,是毒一个该毒的人。”晏九把香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被火燎得只剩几个笔画,勉强辨出“封井”二字,“他说毒了那人,极北的矿脉就能封了,雪沉和冰盐再不会流到中原来害人。我信了他。等我知道他要毒的是皇后,已经晚了。”

      青檀攥着香牌没说话。巷口传来陆衍之的声音,带着人往这边走,靴底踩在石板路上,一步接一步,密而快。晏九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,力道不重,掌心却烫得反常。

      “沈姑娘,你爹手札里那片桂花瓣上写着‘别信晏’——那是我哥写的。他怕我嘴不严,把极北的事说出去。他连我都防着。”晏九收回手,从药箱里又摸出一只小瓷瓶,瓶底刻着极北矿脉的方位记号,三横一竖,刻痕里嵌着干涸的泥,“这是矿脉第三道竖井的入口方位。冰盐不止灶膛里那些,矿脉深处还埋着整整一窖。柳澈当年只取了一小包,剩下的他封了井口。你要找的最后一味引子,真正的源头在那儿。”

      青檀接过瓷瓶,瓶身冰凉,贴着掌心时她忽然闻出瓶底方位记号旁还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——三横一竖,和晏七留给她的记号一模一样。她抬头看晏九。

      “你见过晏七。”

      晏九脸色变了。他退后半步,药箱差点绊倒,伸手扶住墙才站稳。

      “晏七……还活着?”

      “活着。断了一只手,在临安藏了十年。”青檀把瓷瓶收入布袋,盯着晏九的眼睛,“他没死的事,你也不知道?”

      晏九摇头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巷口脚步声到了跟前,陆衍之停在三步外,赵虎带人堵住了老宅前门。柳澈被两个捕快押着从灶间出来,袖口九股绦拖在地上沾了泥,脸上一道新划的口子,血珠子凝在下颌,他也不擦。陆衍之走到青檀身边,目光在她和晏九之间扫了个来回。

      “聊完了?”

      青檀把油纸包递给他。

      “冰盐。灶心里挖出来的。柳澈在灶间没跑。你带人进去的时候别碰灶台,我封了火,灶膛里还有余烬,沾了香灰容易起火星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晏九,“陆大人,把晏九也请回府衙。就说我请他验一味香——验灶膛盐。”

      晏九没反抗,拎着药箱跟赵虎走了。走出几步忽然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。

      “沈姑娘,矿脉第三道竖井的入口,在极北雪沉谷底。你要去,带上我。我哥欠下的,我还。”

      青檀没应声。她低头看掌心那枚父亲留下的铜扣,扣面“衡”字被火烤得发黑,背面“晏”字刮痕里嵌着干涸的血痂。她攥紧铜扣,指缝间渗出冷香碎屑,落地无声。

      陆衍之站在旁边,等人走远了才开口:“你真信他?他哥是柳澈,他瞒了十年。”

      “信不信另说。他给的矿脉方位是真的,瓶底那道三横一竖的划痕,和晏七给我的一模一样。两个人各藏了十年,对上了。”青檀把瓷瓶从布袋里摸出来,举到晨光底下转了转,“可有一件事不对。”

      “哪件?”

      “晏七给铜扣的时候,说这扣里藏过冰盐。晏九给瓷瓶,说矿脉深处埋着一窖。两个人一个给扣一个给瓶,给的却是同一件事——冰盐在极北,不在临安。”她把瓷瓶收回去,鼻尖微动,“可柳澈灶膛里挖出来的冰盐是新的,研磨不过两三天。临安要是没有冰盐,他拿什么磨?”

      陆衍之的步子停了。

      “你是说,晏九给的方位是假的?”

      “方位不假。矿脉在那儿,他哥封的井,他知道。”青檀往巷口走,步子不快,鞋底踩过一片碎瓦,“假的是‘只剩矿脉里有’这句话。柳澈在临安合香用的冰盐,总得有个来路。晏九递瓷瓶递得太痛快,痛快得像早备好了,就等人问。”

      陆衍之跟上来,压着嗓子:“你方才在巷子里让他跟你去府衙,是故意的?”

      “他拎着药箱跟我走,药箱里那半块香牌、那只瓷瓶,都搁在明面上。他要是心里没鬼,大可以把东西藏严实了再出来。他偏不藏,还一样一样往外掏,掏得比问的还多。”青檀走到巷口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方向,灶间后窗的青烟已经散尽了,“他掏得太干净,干净得不像一个瞒了十年的人。”

      赵虎从前门绕回来,手里捏着一条从柳澈身上搜出来的细绳,绳上系着三枚铜钱,钱眼磨得发亮。青檀瞥了一眼,鼻尖捕捉到铜钱上沾着的冰盐味,和灶膛里那包一样。

      “陆大人,柳澈身上搜出来的东西,都别沾手。铜钱上的冰盐沾了汗会渗进皮里,虽不致命,手会麻半天。”她退后一步,让赵虎把铜钱搁在石板地上,“拿油纸包了带回去。还有晏九的药箱,箱底那层垫布也拆下来验——他方才开箱的时候我闻见垫布上有雪沉底味,他嘴上说不知道晏七活着,箱底却垫着雪沉熏过的布,这话对不上。”

     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朝赵虎抬了抬下巴。赵虎应声去了。

      青檀走出巷口时,鼻尖捕捉到风中一缕极淡的辛夷子花香,从老宅灶间方向飘来,混着桂木柴烧尽后的焦甜。她脚步没停,声音极轻。

      “爹,你留的字,我收到了。晏家的人,我一个一个问。”

      话音没落,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赵虎手下一个捕快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只刚从晏九药箱夹层里翻出来的油纸包,纸包没封口,里头滚出三粒蜡封药丸,颜色比柳相府暗卫身上搜出的那粒深了一层。

      青檀接过蜡丸凑近鼻尖,没拆封就辨出里头裹着的东西——冰盐、辛夷子花蕊、雪沉,还有一味她从没在忘忧香里闻过的料,带着一股极淡的松脂气。

      她捏着蜡丸的手停在半空,转头看陆衍之。

      “这味松脂,晏九身上有。他方才扶墙的时候袖口蹭过墙皮,墙皮上留了松脂印。”她把蜡丸攥进掌心,指节发白,“他药箱夹层里藏的不是解药,是加了料的忘忧香丸。他哥合的是毒皇后那版,他手里这版,比柳澈的多了一味引子。”

      陆衍之脸色沉下来。

      “多这一味,会怎样?”

      青檀把蜡丸举到鼻尖又闻了一遍,这一回她闭着眼,鼻翼微微翕动,足足三息才睁开。

      “忘忧香缺冰盐不致命,加了冰盐毒发三日。他这版又添了松脂,毒发从三日缩到一日,且中者不显任何征兆,闻着跟普通安神香一模一样。”她把蜡丸搁进自己香盒,扣上盖子,“柳澈灶膛里那包冰盐是新的,磨得细,掺了松脂粉。有人在教柳澈合新方,或者——”

      她停住,目光落在巷子尽头晏九被押走的方向。

      “或者晏九自己就是那个合新方的人。他递给我矿脉方位,把我往极北引,临安这边他好腾出手来。”

      陆衍之的手按上刀柄。

      “追?”

      “不追。”青檀把香盒收入袖中,转身朝府衙方向走,“他药箱还在赵虎手里,蜡丸也在我这儿。他跑不了。先回府衙,把柳澈和晏九分开审。柳澈嘴硬,但他怕死,拿这粒新蜡丸给他看,告诉他晏九手里有比他的方子更毒的东西,他自然会把晏九卖干净。”

      她走出两步又停住,鼻尖捕捉到身后巷子里飘来一缕极淡的松脂气,从晏九方才站过的墙根底下渗出来,混着寒石粉和乌头底,比方才浓了一倍。

      她没回头,声音极轻,像在对自己说。

      “晏九方才站那儿跟我说话的时候,脚底下就踩着这味松脂。他早把这味料带在身上了,说‘不知道晏七活着’的时候,袖子里就藏着新方子。”

      晨雾散尽,巷子尽头的石板路上,晏九被押着拐过街角,身影一晃就不见了。青檀收回目光,攥紧袖中香盒,盒盖缝隙里渗出冷香碎屑,落在她掌心,被汗洇湿,黏成一小团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那片桂花瓣上“别信晏”三个字,笔迹歪斜,是父亲失忆前写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    “爹,你这三个字,写得晚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5章 第85章 别信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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