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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第77章 灯下灰
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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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檀把那把白粉摊在掌心,凑近鼻尖再辨一次。寒石粉里掺了别的东西。她指尖捻开粉粒,从涩硬的石粉底下剥出一层极细的蜜炙辛夷子碎屑,和方才对岸飘来的腥甜气味对上了。
“这不是临时换的。”她直起身,把粉粒倒进香盒,“灰袍人早备好了寒石粉,专等周福烧这炉香。他算准了炉底石缝的位置,算准了今夜南风。毒烟顺着石缝渗进运河,码头明早开市,挑水的人一个跑不掉。”
陆衍之盯着炉底那缕贴地爬行的青烟,按刀的手背青筋绷起:“怎么堵?”
青檀没答,蹲回炉边,从布袋里摸出三样东西:一截干艾绒、半块龙脑香饼、一小撮雪沉碎末。她把龙脑饼掰成细末,混着雪沉末塞进艾绒里,搓成一根拇指粗的香条。
“寒石粉遇火结块,堵的是香道。”她把香条递给赵虎,“赵捕头,你拿这个从炉底石缝塞进去,塞紧。艾绒引火,龙脑和雪沉烧起来会从结块的粉里硬烧出一条道。毒烟改从炉口往上走,不走地缝。”
赵虎接过香条,蹲下去塞石缝。青檀退到上风处,鼻尖一直追着对岸那缕腥甜。蜜炙辛夷子花蕊烧得正旺,底下那层腥甜越来越浓,浓到发腻,腻里裹着一丝铁锈味。
她忽然转头看陆衍之:“对岸那炉香,烧的是铁锈。”
“铁锈?”
“辛夷子花蕊蜜炙前用铁锅炒过,火候过了,花蕊里沁进铁腥。柳澈旧香阵里从没这道工序。”青檀盯着对岸那盏灭了的灯笼,“灰袍人不是柳澈的人。他合香的路子,和师父、和柳澈都不一样。”
河面上一阵风过,对岸那缕腥甜忽然断了。青檀耳尖一动,听见水里有桨声,极轻,像有人撑着竹篙往南岸靠。
“陆大人,他要跑。”
陆衍之已经解了码头缆绳,跳上一条窄篷船。青檀跟着跳上去,船身一晃,她扶住船舷,鼻尖贴着水面猛吸一口气。桨声方向飘来新鲜的水腥气,混着灰袍人身上那股辛夷子花香,底下还压着一层她方才在货栈巷口没辨清的味:松香、桐油、还有第三种,苦杏仁似的,极淡极淡。
“船上有东西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灰袍人船上装了苦杏仁,那是配乌头用的辅料。他要在水上再合一次香。”
陆衍之撑篙,船头无声切开水面。对岸那点灰影已经离了岸,竹篙点水的节奏不紧不慢,像故意等他们追。
青檀蹲在船头,鼻尖一直锁着那缕苦杏仁味。追出半里水面,苦杏仁味忽然浓了,浓得发呛。她猛地抬头——灰袍人的船停在河心,船上没人。竹篙横在船舷上,篙头系着一根九股绦,绦尾拴着一只还在冒烟的铜香炉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青檀霍然回头。
南岸码头方向,赵虎那根香条刚塞进石缝,炉口正往外冒淡黄烟。而码头水栈底下,一条黑影正从水里往岸上爬,手里拎着一只皮囊。
“赵捕头,水栈底下有人!”
赵虎反应极快,拔刀扑向水栈。黑影见势不妙,把皮囊往栈板上一掼,翻身又扎进水里。皮囊摔破,白花花的寒石粉溅了一地,粉里裹着几十粒蜡封小丸,丸壳上印着一只展翅燕子,翅膀尖多刻了一道。
青檀船靠岸时,赵虎已经从水里拎出个人来,正是方才在码头帮着周福搬香丸的小伙计。小伙计呛着水喊:“不关我事!是灰袍人给我一吊钱,让我把皮囊撂水栈底下,说天亮前别动!”
青檀蹲下捡起一粒蜡丸,掰开蜡壳,里面是蜜炙辛夷子花蕊拌着寒石粉,搓成细条。她凑近鼻尖,脸色沉下来。
“这不是毒香。这是引子。”她把蜡丸摊给陆衍之看,“灰袍人没打算今夜杀人。他烧这三炉香,烧给一个人看的。师父。他在告诉师父:寒石粉、铁腥辛夷、苦杏仁,这三样凑齐了,忘忧香能改成另一种烧法,不杀人,只让运河两岸的人闻见味就吐。他是在试师父还认不认得他的手艺。”
她站起来,望向北门方向。城楼上那盏残灯还亮着,灯下空空荡荡,方才那个抬手的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“师父看见这三炉香,会来。”青檀把蜡丸收进香盒,声音很轻,“灰袍人等的就是师父来。他烧的香是个饵,饵下面藏着钩。钩上挂的是师父的命。”
她转向陆衍之:“陆大人,天亮之前,你得帮我找一个人。一个会合铁腥辛夷香、左手有六指的人。”
陆衍之把刀收回鞘里,没多问,朝赵虎一摆手:“把小伙计带回府衙看着,别让他睡,也别让人睡他。水栈底下那些蜡丸全收走,一粒别落下。”
赵虎拎着小伙计往巷子里走。青檀已经蹲回炉边,把炉口那根快烧到头的香条拔出来,换了一根新的塞进去。炉口的黄烟渐渐淡了,地缝里那缕贴地爬行的青烟也细了下去。
“能撑多久?”陆衍之蹲在她旁边。
“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内找不着灰袍人,这炉香还得再堵一回。”青檀把布袋系紧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不过灰袍人既然要引师父来,就不会只烧这一炉。沿河往上走,他还会再点。”
两人沿运河往北走。夜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湿泥和水草的腥气,青檀的鼻尖一直没闲下来,一会儿偏左,一会儿偏右,像在乱风里翻找一根丢了线的针。
走出约莫百步,她忽然停住。
“陆大人,你闻。”
陆衍之嗅了嗅:“水腥气。”
“水腥气底下,有蜡。”青檀蹲下来,指着河堤石缝里嵌着的一小片灰白碎屑,“封蜡的蜡。灰袍人在这条路上走过,鞋底沾了蜡屑,蹭在石缝里。他往北去了,走的是堤上那条小路。”
陆衍之抬头看堤上。堤面窄,一边是运河,一边是民房后墙,黑灯瞎火,连盏灯笼都没有。
“你跟着我走,别离太远。”他解下腰间一块铜牌递给青檀,“真出了事,拿这个喊人,附近巡夜的见牌会应。”
青檀接过铜牌揣进袖中,跟在陆衍之身后上了堤。堤上石板年久失修,踩上去咯吱响,她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,赤脚踩着石板缝里的湿泥走。脚底能感觉到石缝里嵌的碎蜡粒,一粒一粒,像灰袍人故意撒下的路标。
走到堤中段,鼻尖又捉到新的气味。铁腥辛夷,比方才对岸那炉浓了不止一倍,底下还压着苦杏仁和松香。青檀扯了扯陆衍之的袖子:“前面有岔路,往左。”
陆衍之没犹豫,拐进左边那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香烛铺子,门板卸了一半,里面黑黢黢的,但青檀闻得出来,铁腥辛夷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。
她蹲在巷口,把香盒搭扣按开,指尖捏了一小撮安神香粉在掌心搓热,凑到鼻尖深吸一口。安神香能暂时压住周围的杂味,让她的鼻子从乱风里分出一条线来。
“铺子里有人。一个人,坐在靠里的位置,呼吸很慢。”她闭着眼辨了片刻,“地上有铁锅,锅是热的。灰袍人在铺子里炒辛夷子花蕊,铁腥味比方才重,他炒过头了。”
陆衍之按着刀柄,一步一步往铺子门口挪。青檀跟在他侧后方,赤脚踩在碎石地上,疼得直皱眉,但没出声。
陆衍之抬脚踹开门板。铺子里一张破桌,桌上架着一口小铁锅,锅底还有余温,锅边散着炒焦的辛夷子花蕊。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人,灰袍兜帽,手里攥着一根铁勺,勺柄上沾着焦黑的碎屑。
不是灰袍人。是个老妇人,满头白发,脸上沟壑纵横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。
青檀凑近两步,鼻尖一动,从老妇人身上闻到一股极浓的辛夷子花味,混着铁锅炒焦的烟气和老妇人自己的体味。她伸手摸了摸老妇人的脉,又翻了翻眼皮。
“被人灌了辛夷子花蕊泡的酒。剂量不大,但她年纪大了,扛不住,得有一阵子才能醒。”青檀直起身,扫了一圈铺子,“灰袍人把炒锅留在这儿,人走了。他炒完辛夷子,把锅丢给这个老妇人看着,自己从后窗翻出去了。”
陆衍之走到后窗边,窗台上留着一个脚印,脚尖朝外,脚后跟处沾着一点白粉。他捻起来闻了闻:“寒石粉。”
“他往河边去了。”青檀把老妇人扶到条凳上躺平,从布袋里摸出一粒醒神香丸搁在她枕边,“这丸香烧完之前她醒不过来,但醒了也不会记得今晚的事。辛夷子酒会让她把今晚的事全忘干净。”
她翻过后窗,落在巷子另一头。这条巷子直通河堤,堤下就是北门码头的水门。青檀追到水门边,鼻尖贴着门缝往外探,铁腥辛夷味出了水门就淡了,散在河面上,被夜风搅得辨不出方向。
她退回来,靠在门洞墙上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方才那一路追得太急,鼻子里灌了太多杂味,这会儿有点发木。她抬手按了按鼻翼两侧,又搓了搓耳垂,等嗅觉缓过来。
陆衍之跟上来,站在她旁边没说话,等她自己缓。
半晌,青檀放下手,声音有点哑:“他出城了。出了水门往东,河面宽,船多,气味杂,我的鼻子追不上了。”
“那就不追了。”陆衍之把刀往腰后一别,“他既然要引你师父来,就还会再烧香。今晚烧了三炉,明天还会烧。我们守株待兔。”
青檀摇头:“他烧三炉香,师父没来。灰袍人试出来了,师父不在临安城里。”
陆衍之皱眉:“不在城里?那在哪?”
青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沾着寒石粉,白粉嵌进指纹缝里,洗不掉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往回走:“回香烛铺子。那锅炒焦的辛夷子花蕊,灰袍人没带走,他故意留的。炒过头的辛夷子花蕊不能再合香,但用寒石粉拌了,能烧出另一种烟,闻着跟师父的冷香一模一样。他留这锅焦花蕊,是给师父看的。师父闻见这锅焦味,就知道灰袍人手上还有料,还有下一炉。”
她步子越走越快:“师父不在城里,但师父一定在附近看着。灰袍人烧第一炉香的时候,师父就在对岸。我方才在码头看见桥头那个人影抬手,那不是灰袍人,那是师父。师父抬手是在告诉我,别追。”
陆衍之脚步一顿:“你确定?”
“师父的左手六指,抬手的时候我看不清,但他袖口九股绦被风吹起来的角度,和灰袍人不一样。灰袍人的绦是死结,师父的绦是活扣,风一吹就散。”青檀推开香烛铺子的门板,蹲回铁锅边,伸手从锅底刮了一层焦黑的碎屑下来,凑到鼻尖,“师父闻到这锅焦味,会从桥头下来,进这条巷子。他走之前,一定留了东西。”
她在锅底灰里翻找,手指头扒拉了半天,从焦灰最底下扒出一小片竹纸。纸被火烤得发脆,边角焦卷,但上面用指甲划了两个字,笔画极细极浅,得凑到灯下才看得清。
“别追。”
青檀把竹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子时,北门码头,忘忧香成。我在。”
她攥着竹纸站起来,鼻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。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,声音很稳:“师父在码头等我。他烧了那三炉香,把灰袍人的注意力引到河面上,自己从桥头下来,进了码头货栈。灰袍人以为师父会去追他,师父没去。师父在码头等灰袍人回来。”
陆衍之沉默片刻:“你师父在钓灰袍人。”
“对。”青檀把竹纸收进香盒,和那粒蜡丸并排放好,“灰袍人烧香引师父,师父就在码头等着灰袍人自己回来。两个人都在钓对方。但灰袍人不知道,师父已经知道灰袍人是谁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陆大人,我们回码头。不用找左手六指的人了,师父就在码头,他自己会出来。我们要找的是灰袍人从水门出去之后,从哪条路绕回码头。他一定会回来,因为码头那炉香他还没烧完。”
陆衍之看着她的眼睛:“你确定你师父会站在你这边?”
青檀顿了一下。她想起方才桥头那个抬手的人影,想起竹纸上那两个字,想起六年前桂花雨里师父递过来的那枚冷香丸。
“不确定。”她把布袋往肩上一甩,往码头方向走,“但今晚我得把冰盐起出来。灰袍人也好,师父也好,谁拦我,我闻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