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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第76章 两炉对烧
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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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福被赵虎按在地上,脸贴着码头的湿泥,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“我不知道”。青檀没再看他,蹲下去掀香摊底下的暗板。板子撬开,一股闷了一整天的潮气扑上来,混着雪沉碎末特有的冷腥。坑底那半把湿泥还软着,泥里掺了层极细的白粉,她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,只一息,脸色就变了。
“陆大人。”
陆衍之从火把光里走过来,靴底踩碎了几粒散落的香丸。青檀把指尖的白粉摊开:“冰盐被换了。有人把真冰盐起走,拿寒石粉填的坑。”
陆衍之蹲下看她掌心:“寒石粉?”
“遇火不燃,只会结块。”青檀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堵在香道里,毒烟散不出去,改从炉底石缝往下渗。周福这炉香从头到尾都不是冲人烧的。”
她抬脚踢了踢炉底,一块松动的青石被蹬开,石缝里正往外渗青烟,贴着地面往运河边爬,遇水不散,反倒沉下去。
赵虎凑过来看了一眼,嗓门发紧:“这烟往河里钻?”
“往河里钻。”青檀盯着那缕烟,“今夜码头所有吃河水的人,一个跑不掉。”
赵虎“噌”地站起来,朝身后几个捕快吼:“把河边水桶、水缸全给我盖上!沿河喊话,今夜不许取水!”
捕快散出去,码头上顿时乱成一片。青檀没管那些,鼻尖追着石缝里渗出的烟往河沿走,走到水边蹲下。那股青烟入水之后没有散,反而在水面铺开一层极薄的膜,月光照上去泛着油亮。她伸手在水面试了试,指尖沾上一点滑腻,凑近闻,寒石粉的涩底下压着另一味东西,甜得发腻,和她在驿馆灶膛灰里闻到的辛夷子花蕊蜜炙味是同一路数。
“周福。”青檀走回香摊,低头看被按在地上的周福,“你起陶罐的时候,坑里有没有别人动过?”
周福脸埋在泥里,闷声道:“没、没有……就我一个人挖的……”
“那这寒石粉谁换进去的?”
“我不知道!真不知道!”周福挣扎着抬起头,满脸泥浆,“那人只让我按时辰烧香,别的都不许问……”
青檀没再问,转身往香摊南侧走。南侧是下风口,她方才绕过来时闻到的生研辛夷子味就是从这儿飘出去的。地上散着几片踩碎的香丸,她捡起一片在指间捻开,丸体里裹着的辛夷子粉颜色发灰,是研磨后搁久了返潮的。她往南边巷口望了一眼,巷子黑着,但风从那个方向来,风尾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蜜炙甜香,和河对岸飘来的一模一样。
“赵捕头,南巷口有人盯着。”
赵虎一挥手,两个捕快提刀往巷口跑。刚跑出七八步,巷子里忽然泼出一把白粉,劈头盖脸罩下来。两个捕快被呛得直咳,刀也掉了,捂着脸往后退。青檀鼻尖一动,那白粉里掺了生石灰和干姜粉,呛人用的,没毒。
“别追!”她喊住要往上冲的赵虎,“人已经跑了,追进去也是空巷。”
赵虎骂了一声,回头看她。青檀已经蹲到散落的香丸堆里,一粒一粒捡起来对着火把看。捡到第七粒,她停住手。这粒香丸比别的大出一圈,丸体表面裹的乌头汁颜色更深,且干透之后裂了两道细纹。她从袖中摸出香刀,沿裂纹剖开,丸心里嵌着一小片纸,卷得极紧。
纸片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:子时三刻,南岸第三棵柳。
青檀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道用指甲划的痕,歪歪扭扭像个“逃”字。她攥着纸片站起来,陆衍之已经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字条。
“南岸第三棵柳。”陆衍之把字条还给她,“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青檀把字条收进香盒,“但不是我去。”
陆衍之挑眉看她。青檀朝河对岸那盏灭了的灯笼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对岸那人烧的第三炉香,蜜炙火候和沈檀那炉一模一样。我爹在灵隐后山烧的那炉香是清烟,对岸这炉底下压着腥甜,是掺了东西的。两炉对着烧,中间隔着这条运河,风向要是变了,两股烟在河面上撞上,混出来的东西比寒石粉毒十倍。”
陆衍之脸色沉下去:“你是说,对岸那人在等我爹的烟过来。”
“他在等两炉香撞上。”青檀蹲下来,把炉底那块松动的青石彻底掀开,露出底下连着的暗槽。槽里塞满了浸过油的麻布条,布条一直延伸到河边水里。她扯出一截闻了闻,是桐油混着松香。
“这槽子从香摊底下通到水里,麻布条浸了油,一点就着。火顺着布条烧进暗槽,把炉底整块烧红,寒石粉受热崩裂,毒烟从缝里全漏进河里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点火的人不在摊前,在河面上。方才对岸灯笼晃三下,就是给河面的人发信号。”
陆衍之顺着她目光往河面看。运河上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几艘夜泊的货船亮着灯,船头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打转。
“我让人下水摸。”陆衍之解了外袍扔给赵虎。
“等一等。”青檀拦住他,“下水之前,先把我爹那炉香灭了。”
陆衍之脚步一顿:“灭了?”
“对岸那炉香是冲着沈檀的烟来的。两炉撞不上,他这一手就废了一半。”青檀从香盒里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拿纸包了递给赵虎,“赵捕头,你骑马跑一趟灵隐后山,把这包粉撒进沈檀那炉香里。别的不用动,撒完就回来。”
赵虎接过纸包,翻身上马,马蹄声往北门方向去了。青檀转头看陆衍之:“现在可以下水了。但别摸船,先摸水底。暗槽的麻布条要是已经点着了,水底下会冒热泡。”
陆衍之点头,带了两个水性好的捕快脱了外袍下水。青檀退到香摊侧面,背贴着巷墙,鼻尖始终锁着河面。火把光里,陆衍之一个猛子扎下去,水花溅起来打在岸石上,湿了一片。
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水面“哗啦”一声响,陆衍之冒出头来,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摸到了,暗槽通到河心,麻布条没点着,但有人从河心往槽口塞了东西,堵住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陆衍之游回岸边,翻身上来,手里攥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青檀凑近一看,是块浸了油的旧棉絮,棉絮里裹着根火折子,已经湿透了,但火折子外壳上刻着个标记。她接过来对着火把照,标记是一只展翅的燕子,翅膀尖上多刻了一道。
“柳相府的暗记。”青檀把火折子攥进掌心,“柳澈死了,暗卫还有人没清干净。”
陆衍之把湿棉絮扔在地上:“河面的人没跑远,火折子还是温的。”
青檀抬头看河面。远处货船的灯影里,有条小划子正贴着船帮往南岸溜,船上没点灯,但船尾拖着一道细白的水痕。她抬手指过去:“那条船。”
陆衍之抄起刀就要往水里跳,青檀一把拽住他袖子:“别追船。船是饵。你追上去,南岸第三棵柳底下的人就跑了。”
陆衍之回头看她。
“我去南岸。”青檀把香盒扣好,塞进袖中,“你带人从上游绕,堵住柳树后面的巷子。我一喊,两边一起动手。”
陆衍之盯着她看了两息,把刀收回鞘里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青檀已经往石桥方向走了,走出几步回头,“放心,我鼻子比刀快。”
石桥不长,青檀走得极快。桥面上铺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,踩上去打滑,她扶着桥栏走,鼻尖始终朝南岸方向探。过了桥,南岸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,夜里看不清第几棵,但第三棵柳的树杈上挂着一盏没点的灯笼,灯罩上画着和火折子一样的燕子纹。
青檀在离柳树十步远的地方停住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灰布短褐,袖口九股绦,背对河面,正在往一尊小铜炉里添炭。炉子比周福那尊小一圈,但炉壁烧得通红,隔着七八步就能觉出烤脸的热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,只把手里一块炭丢进炉膛:“沈姑娘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一刻。”
“你算错了。”青檀站在原地没动,“你算的是我听见哨响会先追船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,声音发闷,像喉咙里卡着东西。他转过身来,脸上蒙着块灰布,只露一双眼睛和下巴上一道旧疤。青檀鼻尖捕捉到他身上的气味,雪沉、辛夷子、乌头汁,三味齐了,但多了一层她方才在周福香摊坑底闻到的寒石粉涩味。
“周福那炉香是你换的寒石粉。”青檀盯着他,“你怕毒烟真散出去,先伤了码头上的自己人,所以堵了香道,让毒烟走水路。这样只毒喝水的人,不毒闻烟的人。”
那人把最后一块炭丢进炉膛,拍了拍手:“沈姑娘鼻子果然比脑子快。”
“你烧这炉香,是想等我爹那炉烟的灰飘过来,两炉撞上。”青檀往前走了半步,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河石,“可我已经让人去灭我爹那炉了。你这炉香烧到天亮,也撞不上。”
那人眼神变了变,猛地转身朝河面看。灵隐后山方向的灰白烟柱果然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一缕细线似的余烟。
“赵虎脚程快,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香寮了。”青檀把袖中香盒摸出来,拇指顶开盒盖,“你算漏了一件事。我爹那炉香是我调的,我知道怎么灭。”
那人猛地回头,从炉边抄起一把铁钳,钳头还带着烧红的炭渣子。青檀没退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,从香盒里夹出三粒冷香丸,手腕一抖,三粒丸散成品字形朝铜炉飞过去。头一粒打在炉壁上,“啪”地炸开,冷香雾裹住炉口;第二粒落进炉膛,遇火蹿起一团白烟;第三粒擦着那人手背飞过去,在他袖口九股绦上蹭了一道白痕。
冷香雾罩住炉口的瞬间,炉膛里的火“噗”地暗下去,青烟被压回炉膛,从炉底缝里倒灌出来。那人被白烟呛得连退两步,铁钳也脱了手,砸在河石上叮当响。青檀趁机又摸出两粒冷香丸弹进炉膛,炉火彻底熄了,只剩一炉暗红的炭底子。
“你这炉香废了。”青檀退到柳树后头,背抵着树干,“赵捕头!”
河堤上游方向火把齐亮,陆衍之带人从巷口包抄过来。那人见势不对,转身要往河里跳,青檀从柳树后闪出来,手里香刀脱手甩出去,刀尖扎进他短褐后襟,把他钉在柳树干上。那人挣了两下没挣脱,陆衍之已经赶到,一脚踹在他膝弯上,把人按倒在地。
青檀走过去,蹲下扯了他脸上的灰布。布底下那张脸她没见过,但下巴上那道旧疤和驿馆死的那个暗卫位置几乎一样,只是长短不同。
“柳相府还剩多少人?”她问。
那人咧开嘴笑,牙缝里塞着东西。青檀鼻尖一动,伸手捏住他下巴,那人已经咬碎了后槽牙里藏的蜡丸,嘴角淌出黑血,抽搐两下不动了。青檀站起来,把香刀从他后襟拔出来,在河石上蹭干净。
陆衍之蹲下翻了翻那人眼皮:“死了。”
“蜡丸里是乌头汁。”青檀把香刀收回袖中,抬头看灵隐后山方向。灰白余烟彻底散了,夜风里只剩河水的腥气和柳叶的青涩。她深吸一口气,鼻尖捕捉到一缕极淡的辛夷子花香从北岸飘过来,和方才对岸灯笼下那人的气味一模一样,但更淡,更远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转头看陆衍之,“南岸这炉香灭了,北岸还有一炉。方才灯笼晃三下的时候,对岸不止来了一个人。”
陆衍之顺着她目光往北岸看。北岸码头黑黢黢的,几盏残灯在风里晃,灯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正往巷子深处退。
青檀把香盒扣好,塞进袖中:“我去追。你留人收拾这里。”
走出两步,她停住,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“衡”字的铜扣,在月光下翻了个面。背面那道刮痕还在,但刮痕底下似乎多了点东西。她凑近细看,刮痕里嵌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,和坑底寒石粉一模一样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粉是方才那人塞进我香盒里的。”
陆衍之快步走过来。青檀把铜扣递给他看:“他在我弹冷香丸的时候动了手脚。这粉遇水不化,遇火不燃,但要是和乌头汁混在一起……”
“会怎么样?”
“会变成另一种毒。”青檀把铜扣攥进掌心,指节发白,“他往我香盒里塞寒石粉,是要我带着它回沉檀阁。我铺子里有乌头汁,有雪沉,有辛夷子。这三样加上寒石粉,能合出比忘忧香更毒的东西。”
她抬头望北岸,巷口那个人影已经彻底没入夜色。夜风从北岸吹过来,辛夷子花香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寒石粉涩味,越来越淡,像是故意散给她闻的。
“他在引我追。”青檀说。
陆衍之按住刀柄:“那就追。”
“追。”青檀把铜扣收好,往石桥方向走,“但他留这粉给我,说明他手里还有真冰盐。柳澈当初从极北带回来的冰盐,不止驿馆暗卫身上那一粒。”
她走上石桥,桥面被露水打得湿滑,她扶着桥栏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鼻尖捕捉到桥下水面飘上来一股气味,是蜜炙辛夷子花蕊,和方才南岸那炉香同一路数,但底下压着一层新鲜的乌头汁苦味,刚合出来不超过一炷香。
“桥底下有人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陆衍之拔刀在手,探头往桥下看。桥墩阴影里拴着一条小划子,船上堆着三只陶罐,罐口封着红布,布上印着柳相府的燕子纹。划子船头上坐着个人,灰袍兜帽,正往河里倒第四只罐子里的东西。青檀鼻尖一动,那倒出来的东西是冰盐,一粒一粒落进水里,遇水就化,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膜。
“冰盐倒进运河,整条河的水都废了。”青檀把香盒摸出来,从里头夹出一粒冷香丸,在桥栏上碾碎成粉,捏在指间,“陆大人,你从桥左边下去截船,我从右边堵人。”
陆衍之点头,悄无声息地翻过桥栏,贴着桥墩滑下去。青檀绕到桥右,踩着桥墩上的石棱往下蹭,离船还有三四尺的时候,船上那人忽然抬头,兜帽里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,瘦,颧骨高,眼窝深陷,是周顺。
“周顺!”青檀愣了一瞬。
周顺看着她,嘴角咧了咧,把手里最后一把冰盐撒进河里,拍了拍手上的白末:“沈姑娘,你来得正好。这河里的水,今夜谁喝谁死。”
“你疯了?”青檀攥紧手里的冷香粉,“你自己也喝这条河的水。”
“我喝不喝无所谓。”周顺把空罐子扔进河里,“我一家七口,承平十年死在极北。柳澈拿我当牲口使了十年,现在柳澈死了,柳相府还在。我撒这一河冰盐,柳相府的人明天照样得喝。”
青檀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蹲下来,把手里冷香粉撒进水里。冷香粉遇水散开,裹住冰盐的白膜往下沉。她抬头看周顺:“冰盐遇冷香粉会沉底结块,不溶于水。你撒多少,我沉多少。”
周顺从船头站起来,手里摸出一把短刀:“沈姑娘,你别逼我。”
“我没逼你。”青檀也站起来,脚底踩稳桥墩石棱,“你把剩下那两罐冰盐给我,我替你去找柳相府剩下的暗卫。你一家七口的仇,我帮你报。”
周顺握刀的手抖了一下。
桥左边水花一响,陆衍之从桥墩后头冒出来,一把攥住划子船帮,翻身跳上船,刀尖抵住周顺后腰。周顺没回头,只盯着青檀,眼眶红了:“你帮我报?”
“我帮你报。”青檀把香盒扣好,“但你得先把冰盐给我。你撒这一河,明天码头挑水的、洗衣裳的、煮饭的,全得死。你一家七口死在极北,你忍心让临安城里再死七口?”
周顺攥刀的手松了,短刀“当啷”落在船板上。他蹲下去,从船舱底下又拖出两只陶罐,罐口红布还封着,推给青檀:“就这两罐了,剩下的都倒下去了。”
青檀接过来掂了掂,每罐约莫一斤来重,封口没动过。她拔开红布闻了闻,罐里是细白的冰盐粒,混着极淡的雪沉味,是真的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把两罐冰盐递上去,“收好。这东西落一滴进井里,半条街的人得躺下。”
陆衍之接过去,拿绳子捆了挂在腰后。周顺蹲在船板上没动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青檀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桥墩上爬。爬到一半,鼻尖忽然捕捉到北岸巷子深处飘来一缕气味,是方才那个灰袍人留下的,但这次底下压着的东西变了,不再是寒石粉的涩,而是乌头汁混着龙脑的呛,是香阵点燃之后才会有的气味。
“陆大人!”她加快往上爬,“北岸巷子里有人在点香阵,至少三炉同时烧。”
陆衍之把周顺提溜起来交给赶过来的赵虎,抬头看青檀。青檀已经翻上桥面,往北岸跑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北岸巷口那三缕青烟已经起来了,一炉黑烟、一炉白烟、一炉淡黄烟,三股烟在半空拧成一股,朝运河水面压下来。
“三炉对烧。”青檀攥紧桥栏,“他要把整条运河的水汽都染上毒。”
她回头冲陆衍之喊:“把周顺带走!冰盐别沾水!我去北岸灭香阵——”
话没说完,北岸巷子里忽然炸开一声闷响,三炉香中间那炉白烟猛地蹿高了三尺,烟色从白转青,直直朝她这边压过来。青檀鼻尖一动,那青烟里裹着蜜炙辛夷子花蕊、乌头汁、雪沉,三味齐了,还多了一味她没闻过的,辣得呛眼。
她退后一步,从香盒里摸出最后一粒冷香丸含在舌下,抬脚往北岸跑。跑到桥中间,北岸巷口闪出一个人影,灰袍兜帽,袖口九股绦,手里托着一只小铜炉,炉口正往外冒青烟。那人朝她抬了抬下巴,声音闷在兜帽里:“沈姑娘,你爹那炉香灭了,我这三炉香可还烧着。你灭一炉,我点两炉。你灭得了吗?”
青檀在桥中间站定,舌尖顶着冷香丸,鼻尖锁着那三缕拧成一股的毒烟。她抬手指了指那人身后:“你看看你背后。”
那人回头。
灵隐后山方向,灰白余烟彻底散了之后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笔直的青烟从香寮位置升起来,烟色极清,风吹不散,直直往北岸压过来。青檀含着冷香丸,声音有点含混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我爹那炉香灭了,但我临走前在香寮灶膛里留了一炉引子。赵虎到那儿一拨炭,引子就着。你烧三炉,我烧一炉。你那三炉是毒烟,我这一炉是解烟。你那三股拧成一股往河里压,我这一股往你脸上压。你猜谁先倒?”
那人盯着那道青烟看了两息,忽然把手里铜炉往地上一摔,转身钻进巷子。铜炉落地滚了两圈,炉口青烟断了,剩下两炉也陆续暗下去。
青檀没追。她站在桥中间,等那道青烟从北岸巷口压过去,把残余的毒烟裹散了,才把舌底的冷香丸吐出来,拿袖子擦了擦,收回香盒。
陆衍之从桥下上来,腰后挂着两罐冰盐,手里提着周顺,身后跟着赵虎。他走到青檀身边,朝北岸巷子看了一眼:“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青檀把香盒扣好,“但他留了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青檀摊开左手,掌心里那枚铜扣还在,刮痕里嵌的寒石粉已经被她方才碾冷香丸时蹭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刮痕本来的样子。刮痕是一道斜划,从“衡”字右下角起笔,往左下走,划到铜扣边缘停住。她方才在桥上跑的时候没细看,这会儿对着月光再看,那道斜划的走势和父亲手札最后一页“毒是我下的”那行字的笔锋一模一样。
“这不是刮痕。”青檀把铜扣举到陆衍之眼前,“是我爹用香刀刻的。他刻这一道的时候,铜扣还在他手里。”
陆衍之凑近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这枚铜扣,我爹亲手交给了那个灰袍人。”青檀把铜扣收进掌心,攥紧,“他刻这一道,是留给我看的。他知道我会追到码头,知道我会在灰袍人身上闻到铜扣。他留这一道,是在告诉我,灰袍人拿走的这枚铜扣,是他给的。”
她抬头望向北岸巷子深处,夜风已经把最后那缕辛夷子花香吹散了,只剩河水的腥气和柳叶的青涩。她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:“我爹在给灰袍人递东西。他烧那炉香,不是拦我,是给灰袍人看的。他到底在布什么局?”
赵虎把周顺往前推了一把:“沈姑娘,这人怎么办?”
青檀低头看周顺。周顺蹲在地上,满脸泥浆混着眼泪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“我一家七口”。她蹲下去,从袖中摸出一小瓶安神香,倒了一粒塞进周顺嘴里:“含着。别咽。能让你今晚睡个整觉。明天醒了,把柳相府剩下的人名都写出来。你一家七口的仇,我替你报。但你要是再往河里撒东西,我亲手把你送进府衙大牢。”
周顺含着香丸点头,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两道白印子。
青檀站起来,把铜扣在袖口上蹭干净,收回香盒。她朝北岸巷口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鼻尖捕捉到风里最后一缕气味,蜜炙辛夷子花蕊、乌头汁、雪沉,三味齐了,但底下压着一层她方才在桥上没辨出来的东西,极淡,极涩,是极北冰盐矿脉最深处才有的咸腥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没回头,“灰袍人身上带着真冰盐。他没把冰盐全给周顺。”
陆衍之把两罐冰盐往上提了提:“这两罐是假的?”
“这两罐是真的,但不够。”青檀转过身来,月光照着她半边脸,“柳澈当年从极北带回的冰盐,能合忘忧香用三年。周顺撒进河里的、灰袍人身上带的、加上你腰后这两罐,拢共不到半斤。剩下那两年半的量,还在临安城里。”
她抬头看陆衍之:“灰袍人方才跑的时候,巷子里留了一股味,是松香混着桐油。临安城里用松香桐油的地方不多,码头货栈算一处。明天天亮,我们去货栈翻。”
陆衍之点头,把周顺提溜起来交给赵虎。青檀往石桥方向走,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喊了一声:“赵捕头。”
赵虎回头。
“你到灵隐后山的时候,香寮灶膛里那炉引子是谁点的?”
赵虎挠了挠头:“我到的时候已经点着了。灶膛口搁着一片香,上面刻了字,我照着字拨的炭。”
青檀走回去:“香片呢?”
赵虎从怀里摸出一片烧了半截的香片递过来。青檀接过对着火把看,香片背面刻着四个字,笔画抖得厉害,但每个字都认得清:两炉对烧。
她攥着香片站了一会儿,夜风把烧残的香片边角吹得簌簌响。她把香片收进香盒,和那枚铜扣并排放好,扣上盒盖。
“明天去货栈之前。”她朝陆衍之抬了抬下巴,“先去一趟灵隐后山。我爹留了话在香寮,我得去听。”
陆衍之把周顺交给赵虎押着,自己跟上来:“你爹不是在香寮留了引子吗?还留了别的?”
“留了。”青檀把香盒揣进袖中,往北门方向走,“他留了一炉我接住的香,还留了一句话。‘两炉对烧’,是说给我听的。他烧一炉,灰袍人烧一炉,两炉对烧,烧给我看。他在告诉我,灰袍人手里那炉香该怎么解。”
她走出几步,停住,抬头望了一眼灵隐后山方向。月光底下,香寮位置那道青烟已经散尽了,只剩山脊上光秃秃的石头泛着白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说我爹在给灰袍人递东西。可他递的每一样东西,最后都到了我手里。铜扣、香方、冰盐的线索、解香的法子。他到底在帮谁?”
陆衍之没接话。夜风从北岸吹过来,卷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货栈方向的松香桐油味。青檀深吸一口气,把那缕松香桐油味记在鼻子里,抬脚往北门走。
走出半里地,她忽然停住,从袖中摸出那枚铜扣,翻到背面。刮痕底下除了寒石粉,还嵌着一粒极小的东西,方才在月光下没看清,这会儿对着路边客栈门口的灯笼光再看,是一粒干透的辛夷子花蕊,蜜炙过的,颜色深红,和她在驿馆灶膛灰里扒出来的那粒一模一样。
她把花蕊从刮痕里抠出来,托在掌心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己说:“爹,你刻这一道,不是给灰袍人看的。是给我看的。你把花蕊嵌在这里,是告诉我,灰袍人合香的时候你在场。”
她把花蕊收进香盒,和那枚冷香丸并排放好,扣上盒盖,继续往北门走。身后运河方向传来赵虎押解周顺的吆喝声,火把光在码头上来回晃。青檀没回头,步子极快,腰布袋一下一下撞着胯骨。
走出北门,她在城门口停了一停,鼻尖捕捉到风中最后一缕松香桐油味,从货栈方向飘过来,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冰盐咸腥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偏头看陆衍之,“货栈里不光有松香桐油。还有冰盐。灰袍人把剩下的冰盐藏在货栈里。”
陆衍之按刀的手紧了紧:“明天天亮去?”
“不等天亮。”青檀往货栈方向走,“灰袍人今晚受了惊,明天一早准挪地方。现在去,还能闻着味。”
她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码头方向那几盏残灯在风里晃,灯影里似乎有个人影站在石桥桥头,灰袍兜帽,袖口九股绦垂落,朝她这边抬了抬手。
青檀眯起眼,鼻尖一动,但距离太远,风又乱,只捕到一丝极淡的辛夷子花香,辨不出是不是灰袍人。
她转过头,继续往货栈走,声音很轻:“不管是谁,今晚都得把冰盐起出来。不然明天码头开市,挑水的、卖菜的、煮茶的,全得倒。”
陆衍之跟上来,两人并排走进货栈巷子。巷口挂着盏破灯笼,灯罩上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,翅膀尖上多刻了一道。青檀看了一眼那燕子纹,脚步没停,手伸进袖中,把香盒的搭扣按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