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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第78章 饵下钩 青 ...


  •   青檀把蜡丸收进香盒,转身朝北门城楼方向走,步子极快。

      陆衍之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你师父在码头等灰袍人,灰袍人拿这三炉香钓你师父,你现在去码头,正好撞进钩里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青檀没停步,“所以我不去码头。”

      她拐进城楼底下一条窄巷,鼻尖贴着墙根一路嗅过去。巷子尽头是间半塌的茶棚,棚下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,碗底残留着新鲜研磨的辛夷子粉,粉里混着极淡的松香,和陆衍之身上那味一样。青檀端起碗凑近鼻尖,忽然顿住。

      碗沿上有一道新划的痕,指甲刻的,三个字:“水门西。”

      “这是师父留的。”她放下碗,转头看陆衍之,“他不在码头。他方才在城楼上抬手,是让我看见他往北门走,其实他绕回了水门西边。灰袍人在码头等他,他偏不去码头,他在钓灰袍人回水门。”

      陆衍之盯着碗沿那道刻痕,眉头拧紧:“你师父在替你把灰袍人从码头引开。”

      “对。码头那炉香灰袍人烧了一半,另一半得回水门西的货栈烧,那里有他备好的寒石粉。”青檀把陶碗往石桌上一搁,碗底磕出脆响,“师父算准了灰袍人舍不得那批寒石粉,一定会回货栈。他在货栈等。”

      两人摸到水门西货栈时,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。货栈门板虚掩,门缝里往外渗一缕极淡的蜜炙辛夷子香,底下压着新鲜的血腥气。青檀推门进去,货栈深处一张旧木案上,灰袍人背对着门站在案前,左手捏着一只铜香勺,正往案上一只敞口香炉里添粉。案角搁着一只打开的木匣,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粒蜡封小丸,丸壳上的燕子印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
      灰袍人没回头,声音闷在兜帽里: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顾衡呢?”

      “师父不在这儿。”青檀站在门内三步远,鼻尖锁着灰袍人身上那股辛夷子混乌头的底味,“你烧那三炉香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试师父的手艺。你认得他合香的路子,铁腥辛夷、寒石粉、苦杏仁,这三样凑齐,忘忧香能改成只吐不杀的方子。你想让师父看见,然后来找你。”

      灰袍人手里的铜香勺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可师父没来码头。”青檀往前迈了一步,“他去了城楼,抬手让我看见,又绕回水门。他故意让你以为他在码头,你现在站在这儿,是因为你以为师父在码头等你,你想先回货栈取了寒石粉再去码头设第二道钩。”

      灰袍人慢慢转过身。兜帽底下露出一截下巴,下巴上一道旧疤,和驿馆那个柳相府暗卫的疤位置几乎一样。他盯着青檀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,把铜香勺往案上一扔。

      “顾衡教出来的徒弟,鼻子比他灵。”他抬手把兜帽往后一掀,露出整张脸,四十来岁,眉眼寡淡,左边袖口空荡荡的,没有手,“我叫晏七。晏九是我弟弟。当年极北活着回来的,除了顾衡、沈檀、晏澈,还有我。”

      青檀瞳孔一缩。

      “你师父不知道我活着。”晏七用右手从木匣里拈出一粒蜡丸,在指间转了转,“柳澈死后,我本该走。可我发现一件事,你师父手里那半张忘忧香方,最后一味引子写的是‘冰盐’,可冰盐只是幌子。真正的引子,是雪沉矿脉底下那层寒石粉。柳澈到死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把蜡丸朝青檀抛过来。青檀伸手接住,指尖触到蜡壳上那只燕子印,忽然闻出蜡壳外层多了一层极淡的松香,和陆衍之身上那味一模一样。

      她霍然转头看陆衍之。陆衍之站在门边,手按刀柄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青檀看见他握刀那只手的指节白了一瞬。

      “陆大人。”青檀声音很平,“你身上这味松香,和晏七蜡丸上的松香,是同一批料子。你早就见过他。”

      货栈里静了三息。晏七靠着木案,右手慢悠悠把铜香勺捡起来,在案沿上敲了两下:“陆少尹三个月前就找过我了。他给我看皇后手书,让我把寒石粉的方子交出来。我没交。我让他等,等到你合出完整忘忧香那天,我再交。”

      青檀捏着蜡丸,鼻尖捕捉到陆衍之身上松香底下压着的那层极淡的龙涎味,和方才码头那炉龙涎锁魂香底方同源。她忽然明白过来,陆衍之从头到尾都知道晏七在临安,甚至知道晏七在码头烧香,但他一直没说。他等的是青檀自己发现。

      “陆大人,”青檀把蜡丸收进香盒,声音比方才更低,“你拿我当饵。”

      陆衍之松开刀柄,往前走了一步:“沈姑娘,晏七手里的寒石粉方子,是皇后案最后一环。我若早告诉你,你会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晏七?你会信他手里的方子不是柳澈余党设的套?”

      “所以你让我自己闻出来。”青檀盯着他,“你赌我的鼻子不会骗我。”

      “我赌你的鼻子比任何人的嘴都可靠。”陆衍之停在她面前,声音沉下来,“晏七方才说了,寒石粉才是真引子,冰盐是幌子。你师父在码头烧那三炉香,缺的就是寒石粉。你师父以为冰盐是最后一味,其实柳澈当年给所有人的方子都改了,冰盐是柳澈自己加的,为的是让顾衡和沈檀合不出完整毒香。真正的完整忘忧香,要加寒石粉,不加冰盐。”

      晏七在案后哼了一声:“顾衡到现在还蒙在鼓里。他手里那半张方子,最后一味写的是冰盐,柳澈改的。我手里这半张,写的是寒石粉,沈檀当年抄给我的。两张方子合起来,才是真的。”

      青檀把父亲手札从布袋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又把自己的香盒打开,取出那粒从驿馆香丸上剥下来的碎屑。她将碎屑凑近鼻尖,闭目细辨,冰盐的咸涩底下,果然压着一层极细的寒石粉的涩硬。父亲手札上写的“冰盐”,是后来被人改过的;真正的原方,写的是寒石粉。

      她睁开眼,看向晏七:“你方才说,你等我把完整忘忧香合出来,再交方子。为什么?”

      晏七把铜香勺往案上一搁,勺柄磕着木案,当的一声。

      “因为我要你合出那炉香,当着你师父的面烧。”他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只扁瓷瓶,瓶身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,“顾衡以为冰盐是引子,他烧的那几炉香全是半成品。他拿去钓柳澈余党,钓一个死一个,那些暗卫中的毒,根本不是完整忘忧香,是半成品掺了乌头汁。顾衡这些年杀的人,比柳澈不少。”

      青檀攥着瓷瓶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      “你要我把完整忘忧香烧给师父看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烧的香是错的。”

      “让他知道自己杀错了人。”晏七把兜帽重新拉起来,遮住半张脸,往货栈后门退,“你师父在码头等不到我,会去灵隐寺后山香寮。天亮之前,你到香寮来。带上你合好的香,我要看着顾衡亲手把他那半张假方子烧了。”

      他推开后门,晨风灌进来,卷起案上残粉。青檀鼻尖捕捉到他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缕气息,辛夷子花蕊蜜炙的火候,和师父的手法一模一样。

      货栈里只剩青檀和陆衍之。青檀把瓷瓶收进香盒,和那粒蜡丸、父亲手札并排放好,转头看陆衍之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香盒盖子合上,指腹在盒盖上按了一下。

      “陆大人,你欠我一个解释。但不是现在。”她往门外走,走到门槛处停住,没回头,“天亮之前,我要在香寮合出完整忘忧香。你帮我拦着府衙的人,别让他们上山。师父的事,我自己跟他说。”

      她跨出门槛,晨雾扑在脸上,鼻尖捕捉到灵隐寺方向飘来一缕极淡的冷香,师父在香寮点了冷香,等她。

      身后货栈里,陆衍之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,低而沉:“沈姑娘,晏七方才漏了一句话。他说‘你师父在码头等不到我’——他怎么知道你师父在码头等的是他?”

      青檀脚步一顿。

      “他若真不知道你师父在码头,就不会用‘等不到我’这三个字。”陆衍之走到门口,晨雾在他肩头凝了一层细水珠,“他根本就知道你师父在码头等的人是他。他方才那番话,是说给你听的,让你以为他在钓你师父。实际上——”

      青檀慢慢转过身。

      “实际上,他钓的是你。”陆衍之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故意让你闻出松香,故意让你发现我跟他见过面,故意把寒石粉的方子亮给你看。他要你信他,要你带他去香寮,要你当着你师父的面烧那炉香。沈姑娘,你想想,你师父若看见你拿着晏七的方子合出完整忘忧香,他会怎么想?”

      青檀攥紧香盒,指腹在盒盖上压出一道白印。

      她想起师父在驿馆说的那句话:“长安那炉香我替她烧完了,她就不用去了。”师父不想让她碰完整忘忧香。晏七偏要她碰,还要她当着师父的面碰。

      “他要我师父跟我翻脸。”青檀声音很轻,“我师父若拦我,就是拦真相;我若不拦,就是信了晏七。不管哪条路,师父都会跟我生分。”

      陆衍之点头:“晏七方才说‘你师父杀的人比柳澈不少’——这话是真的,但你师父杀的都是柳澈余党,是暗卫,是手上沾过血的。晏七把这话说给你听,是要你心里种一根刺。你带着这根刺去见你师父,你师父闻得出来。”

      青檀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盒。盒盖上她方才按出的那道白印正在慢慢消下去。

      “陆大人,”她抬起头,“你方才说,晏七三个月前就找过你。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
      陆衍之沉默了一息:“因为晏七给我看的皇后手书上,写着一句话——‘寒石粉方,须由沈青檀亲取,旁人代取则方毁。’”

      青檀瞳孔一缩。

      “皇后知道你。”陆衍之的声音沉到底,“她知道你会合出完整忘忧香,她知道晏七手里有寒石粉,她甚至知道晏七会拿寒石粉钓你。她让你亲取,就是让你自己走这一趟。我若早告诉你,你带着防备去,晏七闻得出来,方子就到不了你手上。”

      青檀把香盒揣进袖中,转身往雾里走,走了三步又停住。

      “陆大人,你替皇后办事,我不怪你。”她没回头,“但你记住,从今往后,我的鼻子只替我自己闻。你欠我的解释,等我把师父的事办完再说。”

      她走进晨雾里,步子极快。身后陆衍之没有跟上来。

      走出半条街,青檀忽然停步,鼻尖捕捉到风中一缕极淡的辛夷子花香,从灵隐寺方向飘来,和方才晏七身上那味蜜炙火候一模一样。她将香盒从袖中取出,打开盖子,把晏七那粒蜡丸和父亲手札并排放着,又把自己那粒冷香碎屑搁在旁边。

     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,她凑近闻了三遍。

      蜡丸上的松香,手札上的乌头汁,冷香里的雪沉。三味混在一起,底层压着的那缕辛夷子花香,和师父留在茶棚碗沿上的刻痕气息,出自同一双手。

      晏七说的是真话,师父确实在码头等错了人。可晏七没说全,他方才在货栈里那股辛夷子蜜炙的火候,和师父的手法一模一样,说明这方子他练了不止十年。一个在极北断了手、躲了十年的人,把师父的合香手法练到分毫不差,为的绝不只是让师父烧掉假方子。

      他要师父亲手烧掉那半张方子,然后呢?

      青檀把香盒合上,鼻尖又捕捉到灵隐寺方向飘来的第二缕冷香,比方才更浓,更近,像是有人在香寮里又添了一炉。她攥紧香盒,往灵隐寺后山方向走。

      走出十几步,她忽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声闷响,像重物砸在木板上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水门西货栈方向腾起一缕灰烟,不高,散得很快。

      她没折返,步子更快了。

      “晏七烧了货栈。”她声音极轻,像在对自己说,“他把寒石粉带走了。他根本没打算给我方子。”

      晨雾里,灵隐寺后山的方向,第三缕冷香飘过来,比前两缕都浓。青檀鼻尖动了一下,从冷香里辨出另一味不该有的东西,乌头汁加热后泛起的微苦。

      师父在香寮里不止点了冷香。他还在合香。

      青檀把香盒往袖中一塞,撒腿往山上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8章 第78章 饵下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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