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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第75章 桂花焦
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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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石阶走到中段,青檀脚底忽然打了个滑。
她低头一看,鞋底碾着的是一层湿桂花,花碎得厉害,甜味被踩烂了,混着泥水往石缝里渗。不对。桂花陈甜底下压着一层焦苦,甜味塌了架,翻上来的是雪沉被火逼出来的铁锈气,直往鼻根里钻。
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平台。
香炉前蹲着一个人。沈檀左手攥着半把桂花,右手正往炉膛里添。炉口的烟是灰白色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炉香都浓,烟柱笔直往上,在半空散成一团不落的雾。
沈柏站在三步外,没拦。手里捏着空了的雪沉纸包,指节拧得发白。
“爹。”
青檀声音没敢太急。沈檀抬头,眼神是散的,手上动作却停了。他看看青檀,又低头看看香炉,眉头皱起来,把手里那把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,像在辨什么。
青檀快步上前,指尖探到炉口上方一寸,试了试烟温。烫。比寻常焚香高出一截。她俯身闻炉膛里未燃尽的香丸残壳,鼻尖几乎贴到炉沿。
乌头汁的苦。辛夷子的涩。雪沉的铁锈底。三味齐了。还多出一味,蜜炙过的辛夷子花蕊,火候比柳澈旧方重了两分,甜腻得有些发闷。
她脸色变了。
“这香丸谁送来的?”
沈柏摇头,嗓子发紧:“他自己从香寮柜子里翻出来的。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点上了。”
青檀鼻尖再动,从烟里拆出第四层气味。极淡的松香,和陆衍之刀鞘上那层同源,混着蜂蜡。有人来过,而且走得不急。
她转身扫向香寮门口,门板上钉着一片新劈的竹片,竹面朝外,刻着三横一竖。
青檀拔下竹片,翻过来。背面用刀尖划了六个字:香成,子时,北门。
“烧灶的人来过了。”她把竹片攥进掌心,竹刺扎进指腹也没松,“他送香丸,是让我爹替他试火候。这炉香烧到子时,恰好把后山飘出去的毒气压住北门方向的味。他在北门码头动手,怕我闻出来。”
沈檀忽然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桂花。他望着青檀,嘴唇动了动。
“青檀,这香……不对。”
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清明,像从水底浮上来换了口气。
“少一味。缺一味压底的。”
青檀心头一震。她爹失忆六年,第一次主动辨香。她蹲下来,把沈檀手里的桂花接过来,拌进炉灰里,声音放得又轻又稳。
“爹,你闻得对。缺冰盐。我现在去北门取。”
她起身朝沈柏使了个眼色。沈柏会意,上前扶住沈檀往屋里带。沈檀走了两步又回头,嘴唇翕动,像还有话,终究没说出来。
青檀转身下坡。
走出几步,她停住。从香盒里摸出那枚铜钥匙,对着西斜的日头看了一眼齿口内侧。两个字。别开。
周顺刻“别开”,是让她别开坤宁宫的门。可北门码头那炉香不等人。她把钥匙收进香盒,抬头望了一眼城北方向,运河上的风把灰白烟柱吹得斜了。
“师父,你到底在哪一头?”
坡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晏九从巷口转出来,手里托着一只封了蜜蜡的陶罐。罐口蜡面压着半枚指纹,拇指外侧多出一指。
“北门码头,周福香摊底下挖出来的。”晏九把陶罐递过来,脸色发沉,“罐里是冰盐。可蜡封被人动过。有人提前开过罐,倒出来一半,又封回去了。”
青檀接过陶罐,凑近蜡面闻了一息。
瞳孔骤缩。
蜡封底层的龙脑味里掺着雪沉焦苦,和她爹炉里烧的那炉香一模一样。
“烧灶的人先来后山送香,再去北门开罐。”她把陶罐往布袋里一塞,转身朝北门方向疾走,“他两头下饵。后山这炉香是障眼法,北门那半罐冰盐才是真杀招。子时一到,周福烧忘忧香,罐里冰盐被人提前掺了东西,我开罐取盐,闻到的就是改过的方子。”
步子越走越快,布袋里铜钥匙和陶罐撞出闷响。
“陆大人那边调的人到了没有?”
晏九跟上:“赵虎带了二十个捕快,已经在北门码头外围布了暗哨。”
“不够。”青檀没回头,“再调十个人,把码头东西两条巷子封死。烧灶的人能在后山和北门之间来回跑,说明他对这一带熟。封了巷子,他就只能走水路。”
晏九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青檀叫住他,从布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,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香丸,“含在舌下。北门那炉香一旦烧起来,周围三丈内的人都会闻到改过的方子。这丸是醒神香,能顶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内把事办完。”
晏九接过香丸,看了她一眼:“你自己呢?”
“我闻得出来。”青檀把瓷瓶塞回布袋,“他改方子改得再巧,也改不过雪沉和冰盐的底。这两味骗不了人。”
晏九没再多问,转身往巷口跑。青檀继续朝北走,运河上的风从北门方向灌过来,裹着桂花陈甜和一丝越来越浓的雪沉铁锈气。
她鼻尖捕捉到铁锈气底下压着极淡的辛夷子花香,从码头方向飘来,和陶罐里的冰盐同源。
“晏九。”她忽然停步,回头喊了一声。
晏九在巷口顿住。
“你闻闻这风里的辛夷子。是蜜炙过的,还是生研的?”
晏九嗅了嗅,脸色微变:“生研的。没用蜜。”
青檀脚步一顿,回头望了一眼后山方向。沈檀那炉香的灰白烟柱还在笔直往上冒。
“我爹那炉香用的是蜜炙辛夷子。北门码头这炉用生研。”她声音沉下去,“两炉香对着烧,蜜炙和生研撞在一起,毒气会多出一味。有人算准了我会同时开两炉香,专等这个。”
她攥紧陶罐,指腹在蜡面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“那就别对着烧。我改方子。”
晏九皱眉:“怎么改?”
“我爹那炉香已经烧了一半,熄不得。熄了,烧灶的人立刻就知道我发现了。”青檀把陶罐举到眼前,对着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蜡封,“北门这罐冰盐我不用。他用生研辛夷子做饵,我就用蜜炙的破他的方。冰盐里掺的东西我辨得出来,配一味相克的料进去,两炉香对着烧也撞不出毒气。”
“你身上带了相克的料?”
青檀没答,从布袋里摸出父亲那本手札,翻到最后一页。她指甲在“忘忧香考”四个字旁边刮了刮,纸面浮出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,是她自己先前在客栈里记的:蜜炙辛夷子遇生研,加龙脑一钱,可解对冲。
“龙脑。”她把陶罐塞进晏九手里,“你去找陆大人,让他从府衙药库调龙脑,越快越好。我直接去北门码头,拖住周福,不让他子时前下香。”
晏九接过陶罐,转身就跑。
青檀继续朝北走。运河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。她走出半条街,鼻尖又捕捉到一缕新气味,从码头方向飘来,极淡,但辨得清。
极北辛夷子花蕊,生研的,混着乌头汁的底子。
她脚步一紧。
周福已经在合香了。生研辛夷子加乌头汁,这是柳澈旧方的底子。烧灶的人把改过的方子给了周福,让他提前合香,等子时一到就下炉。
青檀攥紧布袋,步子又快了几分。走到码头外围的巷口,赵虎迎上来,压低嗓子:“沈姑娘,周福香摊前头围了七八个人,都是生面孔。有两个腰里别着短刀,像是柳相府的路数。”
“陆大人呢?”
“陆大人带人从水路绕后了,说等你信号。”
青檀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赵虎肩头,望向码头最北角。周福的香摊前支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香炉,炉膛里炭火通红,炉口冒着青烟。周福蹲在炉前,手里攥着一把香丸,正一粒一粒往炉膛里送。
她鼻尖再动,从青烟里拆出四层味。生研辛夷子、乌头汁、雪沉、龙脑。龙脑的量不对,比正常配方多了一倍。烧灶的人改了方子,加重龙脑,是想让毒气散得更快。
青檀从布袋里摸出那只装冷香丸的小瓷盒,掀开盖子,指尖夹出一粒。她把冷香丸凑到鼻尖闻了一息,然后抬头看赵虎。
“赵捕头,你带人把香摊前头那七八个人围住。别动手,就围住。我一喊,你就拿人。”
赵虎点头,带人散开。
青檀深吸一口气,从巷子里走出来,径直朝周福的香摊走过去。周福抬头看见她,脸色变了变,手往香丸堆里摸。
“周福。”青檀在香炉三步外站定,声音不高,“你手里那粒香丸,龙脑放多了。烧出来的毒气会先伤自己。你闻闻你手指头,是不是已经麻了?”
周福低头看手,脸色刷地白了。
青檀上前一步,从袖中香盒里夹出一粒冷香丸,弹进炉膛。炉火猛地一蹿,青烟变了色,从青灰转成淡黄。
“龙脑遇冷香丸,毒气散不出来。”她盯着周福的眼睛,“你背后那个人让你烧这炉香,是想让你当替死鬼。毒气散不出去,头一个死的就是你。”
周福嘴唇哆嗦了两下,手里那把香丸哗啦撒了一地。
码头水面方向传来一声哨响。陆衍之带人从水路包抄上来,火把映得半条运河通红。
青檀退后一步,鼻尖捕捉到风里最后一缕生研辛夷子味,正在变淡。她抬头望了一眼后山方向,沈檀那炉香的灰白烟柱还在,但比方才细了,烟色也清了些。
她声音极轻,像在对自己说:“爹,你那炉香,我接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