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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、第74章 松香源
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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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檀没有立刻回答陆衍之。她退后半步,鼻尖对着他刀鞘上那道划痕又嗅了一次。
松香,汗气,还有一层极淡的皂角味。陆衍之今早出门前洗过手,皂角味压在最底下,说明松香是后来沾上去的。
“你见过谁,我不问。”她直起身,把铜钥匙收回香盒,“我只问,你刀鞘上这层松香,是那人手上沾的,还是他袖子里带的?”
陆衍之沉默两息,解下刀鞘递过来。
青檀没接,只俯身凑近鞘尾。松香最浓的地方不在划痕,在鞘口内侧。她用指甲刮下一点,搓了搓,指尖发涩:“松香里掺了蜂蜡。这是香铺封罐用的蜡,不是寻常松脂。”
晏九在旁边忽然开口:“临安城用蜂蜡封香的铺子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沉檀阁不用,你嫌蜂蜡味压香。城西孙记香铺用,城东半日闲也用。”
青檀转头看他,目光沉了沉:“半日闲的蜂蜡,是封什么罐子的?”
“封灶灰罐。”晏九声音低下去,“老周今早走之前,让我帮他封一罐干净灶灰。他说那罐灰里掺了东西,怕人翻。”
青檀攥紧铜钥匙,指节发白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。老周把钥匙封在灶灰里,外面裹的那层蜜蜡不是随便找的。他用了半日闲自己的蜂蜡,就是算准了烧灶的人认得这蜡,会先扒蜡再烧灰,只要扒蜡,钥匙就露出来。
“烧灶的人扒了蜜蜡。”她声音极轻,“他没烧钥匙,他把钥匙拿走了。后来又放回来,放在米缸底下,压着灰布角,等我找。”
陆衍之皱眉:“他绕这么大圈子,图什么?”
“图让我以为钥匙还在灶灰里。”青檀把铜钥匙翻过来,齿口内侧那道划痕里的松香已经被她刮干净了,底下露出新的刻痕,比划痕深,是刀尖刻的,两个字:别开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别开,是别开坤宁宫的门,还是别开这只钥匙对应的锁?
“陆大人。”她忽然抬头,“你进仓库之前,除了见过那具柳相府旧人,还进过半日闲后厨没有?”
陆衍之摇头:“我直接去的仓库。”
“那你刀鞘上的松香,是那人攥你裤脚时蹭上去的。”青檀把钥匙收好,目光落在巷口那缕越来越淡的桂花陈甜上,“他攥你裤脚之前,手里攥过蜂蜡。蜂蜡是从半日闲后厨拿的。他死前最后去的地方,就是半日闲后厨。他在后厨里见了谁,那人给了他蜂蜡,又让他去仓库等你。”
她顿住,鼻尖又动了一下。
巷口那缕桂花陈甜里忽然多出一丝极淡的松香,从城北方向飘来,和陆衍之刀鞘上的松香同源。
“烧灶的人还在城里。”青檀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,“他没走远。松香还在飘,说明他刚用过蜂蜡。他在封什么东西。”
她抬脚往城北走,走出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陆衍之一眼:“你刀鞘上的松香,别擦。留着。等见着我师父,让他闻闻。他认得出这是谁的手笔。”
晏九追上来:“你怀疑烧灶的人是你师父?”
青檀没答,只把铜钥匙从香盒里又摸出来,对着日头看了一眼齿口内侧那两个字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把钥匙凑到鼻尖,用力嗅了嗅。松香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、她方才漏辨的气味:龙脑。和半日闲后厨浓烟里的龙脑一模一样。
“烧灶的人,左手六指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几乎被风吹散,“可给老周蜂蜡的人,手上沾了龙脑。我师父烧香从不用龙脑,他嫌龙脑霸道,压别的香。用龙脑的,是柳澈的旧部。”
她攥紧钥匙,转身朝城北灵隐寺方向快步走去,步子比方才急了许多:“快走。我爹还在后山摘桂花。烧灶的人封完东西,下一个去的地方,就是后山。”
陆衍之按住刀柄跟上来,靴底踩碎一片枯叶。他没有再问,只朝巷口另一头打了个手势。两个便衣捕快从茶摊后闪出来,远远缀在后面。
晏九走在青檀右侧,背上的药篓随着步子一晃一晃。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沈姑娘,你方才说烧灶的人用龙脑。柳澈旧部,在临安城有几个?”
“明面上一个都没有。”青檀脚下不停,声音被风削得又薄又利,“柳澈倒台之后,他手下的人要么被清算,要么跑了。可跑的人不会跑远,柳丞相还有用他们的地方。”
晏九沉默几步,忽然说:“半日闲的灶灰罐,是我帮老周封的。他让我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青檀偏头看他。
“他说,‘这罐灰别让烧灶的碰,碰了会死人。’”晏九声音更低了,“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灶灰有毒。现在想,他说的‘烧灶的’,可能就是那个左手六指的人。”
青檀脚步没停,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。老周知道烧灶的人会来翻灶灰,所以把钥匙封在蜡里,又把蜡罐交给晏九封。晏九是游方郎中,在临安城没根基,谁也不会疑心他手里有东西。
老周算到了烧灶的人会来,算到了他会扒蜡,算到了他会把钥匙放回去。可他没算到烧灶的人会在钥匙上刻字。
“别开。”青檀把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。老周刻这两个字的时候,是怕她开坤宁宫的门,还是怕她开别的东西?
运河边风忽然大了,把城北那缕松香吹得浓了一瞬。
青檀鼻尖捕捉到松香里裹着的一丝桂花陈甜,和方才半日闲后厨的甜香不同。这缕甜里掺了雪沉焦苦,是从灵隐寺后山方向飘来的。
她脚步一顿,声音发紧:“我爹的桂花树下,有人在烧香。”
陆衍之脸色变了:“烧的什么香?”
“闻不出来。”青檀已经跑起来了,布袋在腰侧一下一下撞着胯骨,“太远了。可雪沉焦苦里压着龙脑,和烧灶的人身上一个味儿。”
三人沿运河往北跑,过了通济桥,石板路变成土路,两边铺面稀下去,再往前就是灵隐寺后山的岔道口。青檀跑在最前面,鼻尖始终朝着西北方向。
跑出半里地,松香忽然断了。
她猛地刹住步子,鼻尖在空中转了个角度,又捕捉到一缕。这回更淡,但方向变了,从西边一片竹林里飘出来。
“拐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烧灶的人从后山下来了,往竹林里去了。”
陆衍之按住刀柄:“他封完东西,下山。东西封在后山了。”
“封在后山,可烧的香在桂花树下。”青檀目光扫过岔道口一块歪斜的界石,“我爹摘桂花,他烧香。烧给谁看?”
晏九忽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:“你闻。竹林里的松香在变淡,可桂花树下的雪沉焦苦没变。烧香的人还在桂花树下,没走。”
青檀转头看他。
“烧灶的人下山,烧香的人没动。”晏九松开她的袖子,手指捻了捻袖口沾的松香粉末,“这是两拨人。烧灶的是柳澈旧部,烧香的是另一拨。你爹在桂花树下,烧香的人也在桂花树下。”
青檀把布袋带子往肩上一勒:“晏九,你从竹林西边绕,堵住下山的路。陆大人,你带人从正面进,脚步放重,让他听见。我从东边摸过去,桂花树在东坡,我得先看见我爹。”
陆衍之按住她手腕: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我闻着香找人,比你眼睛快。”青檀抽出手腕,从香盒里夹出一粒冷香丸塞进他手心,“含着。烧香的人如果用了冰盐,这丸能顶一盏茶功夫。”
她没等陆衍之再开口,已经钻进东边那条窄巷。
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,墙头爬满枯藤,青檀踩着墙缝翻过去,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道。面前是一片缓坡,坡上几十棵老桂树,枝叶间还挂着没摘净的碎金。桂花甜香浓得呛人,可她鼻尖只盯着那缕雪沉焦苦。
焦苦从坡顶最大那棵桂树下飘来。
她猫着腰往坡上摸,透过树干缝隙,看见桂花树下摆着一只铜香炉,炉口青烟笔直上升,烟柱细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炉前坐着一个人,背对青檀,花白头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。
沈檀。
他左手攥着一把桂花,右手捏着一根香箸,正往香炉里拨香灰。动作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青檀的心往下沉了沉。她爹在烧香,烧的正是那炉冒青烟的香。可沈檀失忆之后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,怎么会配出带雪沉和龙脑的香?
她绕到侧面一棵桂树后,蹲下身,从树根处摸到一块碎瓦片。瓦片上沾着新鲜香灰,她凑近闻,灰里除了雪沉和龙脑,还有一味她没想到的东西:松香。
烧香的人用松香引火。
青檀把瓦片放下,目光扫过桂花树四周。沈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搁着一只竹篮,篮里装满桂花,桂花上面压着一只粗陶小罐,罐口用蜂蜡封着。蜡封表面还软,指印清晰,是刚封上去的。
烧灶的人下山之前,在这里封了一罐东西。
青檀正要起身,鼻尖捕捉到桂花甜香里忽然多出一缕生人汗气。从坡下上来,脚步很轻,但踩碎了一根枯枝。
她蹲着没动,从香盒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攥在左手,右手把香刀抽出来反握在袖口里。
脚步声在沈檀身后五步停住。
一个沙哑嗓子开口:“老爷子,香烧完了,罐子我拿走。”
沈檀没回头,手里的香箸还在拨灰:“你封的?”
“我封的。”
“封的什么?”
“干净的灶灰。您儿子让封的。”
青檀在树后攥紧了香刀。她爹失忆之后从没提过“儿子”两个字,沈柏也从不叫他爹。这人说“您儿子”,要么是知道沈柏,要么是故意试探。
沈檀手里的香箸停了停,又继续拨灰:“我儿子没让我封灰。”
“那就是您记岔了。”沙哑嗓子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去够那只粗陶罐。
青檀从树后闪出来,香刀尖抵在来人后腰上。
“手缩回去。”
那人僵住。青檀这才看清他侧脸:四十来岁,左颊一道旧疤,穿短褐,腰里别着一把柴刀,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烧灶的人。
“钥匙是你拿的。”青檀声音平稳,刀尖没动,“米缸底下的钥匙,也是你放的。”
那人慢慢把手收回去:“姑娘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青檀鼻尖对着他后颈嗅了一下,“你身上有蜂蜡味,有松香味,还有半日闲后厨的油烟味。你扒了灶灰罐的蜡封,拿了钥匙,又放回去。你在钥匙上刻了‘别开’两个字。”
那人肩膀绷了一瞬。
“刻那两个字,是怕我开坤宁宫的门,还是怕我开别的什么?”青檀刀尖往前送了半寸,“想好了再说。我鼻子比刀快,你身上多出一点谎话的汗味,我就知道。”
那人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更哑了:“沈姑娘,你爹教你的辨香术,你学得比你爹好。”
青檀没接话。
“钥匙是我放的。”他慢慢转过身,面对青檀的刀尖,两手摊开,“老周死之前把钥匙塞给我,让我找机会放到你找得到的地方。他说你鼻子灵,藏在米缸底下你闻得出来。”
“老周让你放钥匙,没让你刻字。”
“字是我刻的。”那人目光落在青檀左手攥的铜钥匙上,“坤宁宫香库里埋了冰盐,你开那扇门,闻见完整忘忧香,你就得死。老周不想你死,我也不想。”
青檀盯着他眼睛:“老周怎么死的?”
“柳相府的人灭口。”那人声音低下去,“老周在码头被浇火油那天晚上,我去救他,晚了一步。他咽气之前把钥匙塞给我,说‘给沈姑娘,别让她开坤宁宫的门’。”
青檀刀尖没动,鼻尖却捕捉到他话里没有谎言的酸味。这人说的是真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周福。老周是我哥。”
青檀刀尖往下落了一寸。周顺的弟弟。当年极北采办三人组里那个“病殁于途”的小吏,原来没有死在极北,他回了临安,藏在暗处。
“我哥替柳澈誊抄香方的时候,留了一份抄本。”周福从怀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纸,纸边卷曲,用麻线扎着,“抄本上记了忘忧香完整配方,还有柳澈在坤宁宫香库埋冰盐的位置。他让我把抄本和钥匙一起给你。”
青檀没接纸卷,先凑近闻了闻。纸卷外层裹着一层薄蜡,蜡里掺了松香,和刀鞘上的松香同源。蜡封完好,没人拆过。
“你方才在桂花树下封的罐子,里面是什么?”
“我哥的遗物。几件旧衣裳,一把用秃的香刀,还有他这些年记的香方笔记。”周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粗陶罐,“我想埋在这棵桂花树下。我哥说过,沈家的桂花树底下干净。”
青檀把香刀收进袖口,伸手接过纸卷。麻线扎得很紧,她解开时手指有点抖。
纸卷展开,第一页是誊抄的忘忧香方,字迹工整,是周顺的手笔。翻到最后一页,青檀看见一行小字,墨色比其他页新,笔迹也潦草,是周顺临死前加上的:
“沈姑娘,冰盐埋在香库第三排架子底下,用青瓷坛装着。坛口封蜡掺了龙脑,你一闻就知道。千万别开坛。开了,整间香库都得封。”
青檀把纸卷重新卷好,收入香盒。她抬头看向周福:“你方才说,烧给谁看?”
周福愣了一下。
“桂花树下的香,带雪沉和龙脑。”青檀目光扫向那只铜香炉,“你烧的?”
周福摇头:“我来的时候香已经烧上了。老爷子自己点的。”
青檀转头看沈檀。
沈檀还坐在桂花树下,香箸搁在膝头,手里攥着那把桂花,眼睛望着香炉里笔直的青烟,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。
青檀走近蹲下,侧耳听。
“……桂花蒸香,三蒸三晒,去苦留甜。青檀小时候爱吃桂花糕,我给她蒸桂花露拌着吃……”
青檀喉咙发紧。
沈檀忽然转头看她,眼神清亮了一瞬:“你回来了?桂花蒸好了,在灶上。”
他指着铜香炉。
青檀低头看炉膛,炉底铺着一层桂花,上面盖着香灰,灰里埋着几粒烧了一半的香丸。她夹出一粒凑近闻,雪沉、龙脑、松香,还有一味她方才没辨出来的东西:陈皮。
陈皮理气,和雪沉龙脑合烧,能让人神思恍惚,想起旧事。这炉香是有人特意配的,配给失忆的人闻,帮他想起从前。
“谁教你配这炉香的?”青檀问。
沈檀眨眨眼,指着周福:“他。他早上来,给我一包香粉,说烧了能想起桂花糕。”
青檀转头看周福。
周福搓了搓手:“我哥笔记里记了这个方子。他说沈大人失忆之后一直念叨桂花糕,配一炉香给他闻,兴许能想起点什么。我试了,老爷子确实想起来一点。”
青檀把香丸放回炉膛,站起身。坡下传来脚步声,陆衍之带着两个捕快从正面上了坡,晏九从西边竹林绕过来,三人呈扇形围住桂花树。
陆衍之目光扫过周福,又看青檀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自己人。”青檀把纸卷从香盒里取出来递给他,“周顺的弟弟,周福。老周临死前把钥匙和抄本都给了他。抄本上记了冰盐在坤宁宫香库的埋藏位置。”
陆衍之接过纸卷展开看了几行,眉头拧起来:“第三排架子底下,青瓷坛,坛口封蜡掺龙脑。这和我们在半日闲后厨浓烟里闻到的龙脑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就对了。”青檀把铜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,齿口内侧那两个字朝着掌心,“周福,你哥还留了什么话?”
周福蹲下去把那只粗陶罐抱起来,罐底沾着湿泥,他用袖子擦了擦:“我哥说,冰盐不能开,可也不能一直埋在香库里。他说沈姑娘有办法把冰盐取出来,又不让毒气散开。”
青檀鼻尖动了一下,捕捉到周福话里一丝极淡的迟疑。
“还有呢?”
周福抿了抿嘴:“我哥说,取冰盐那天,得有人在外面同时烧一炉忘忧香。两炉香对着烧,毒气才不往外散。”
“谁在外面烧?”
周福抬头看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:“我哥说,烧香的人得是配香的人。配香的人,得是沈家人。”
青檀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。周顺算好了每一步:钥匙给周福,抄本给周福,连取冰盐那天谁在外面烧香都算好了。沈家人,配香的人,她爹失忆了,沈柏配不出完整忘忧香,只剩她。
“你哥算得真准。”她声音极轻。
“我哥算了十年。”周福把陶罐往桂花树根旁一搁,“他从极北回来就一直在算。算柳澈什么时候动手,算冰盐什么时候会被发现,算沈姑娘什么时候能合出完整忘忧香。他算到自己会死,没算到你会来这么快。”
青檀蹲下身,从香盒里取出一把香刀,在桂花树根旁刨了个浅坑。周福把陶罐放进坑里,青檀用土盖上,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小片檀香片搁在土面上。
“周顺的香,我收了。”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你哥的笔记我回去看。取冰盐的事,我自有安排。”
周福看着她,忽然单膝跪下去:“沈姑娘,我哥死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柳澈不是最后一个。当年要杀皇后的,宫里还有人。”
青檀攥紧香盒。这句话柳澈临死前也说过。宫里还有人。她抬头看向长安方向,日头偏西,天边烧出一片暗红。
“起来。”她伸手把周福拉起来,“你哥的香方我看了。他记的陈皮那味,你给老爷子配的香,陈皮放多了。下次少放半钱,他闻着不呛。”
周福愣住。
青檀已经转身往坡下走,走出几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沈檀。沈檀正把香炉里的桂花灰往外扒,嘴里又含含糊糊念起来:“青檀爱吃桂花糕,蒸桂花露拌着吃……”
她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,快步下了坡。
晏九跟上来,低声问:“你爹那炉香,真是周福配的?”
“方子是周顺的,香是周福配的,可点火的是我爹自己。”青檀步子不停,“他失忆之后从没自己点过香炉。今天点了,说明他闻出这炉香能让他想起点什么。”
“想起桂花糕?”
“想起给我蒸桂花糕。”青檀声音低下去,“他忘了所有事,没忘给我蒸桂花糕。”
运河边风大,把她的尾音卷走了。
城北灵隐寺后山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,落下一地碎金。沈檀坐在树下,手里攥着那把桂花,望着青檀下坡的方向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低头把桂花拌进香炉灰里,嘴里念着:“青檀小时候,蒸桂花露拌着吃。”
坡下,青檀走出半条街,忽然停住。她从香盒里摸出那枚铜钥匙,对着日头又看了一眼齿口内侧那两个字。别开。周顺刻这两个字的时候,知不知道冰盐的坛口蜡里掺了龙脑?
她攥紧钥匙,转身朝灵隐寺后山香寮方向走,步子比方才稳了许多。
“陆大人,回府衙调人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今晚子时,我带人去坤宁宫香库取冰盐。周福在外面烧忘忧香,我进去开坛。两炉香对着烧,毒气散不出来。”
陆衍之按住刀柄:“你爹那炉香呢?”
“那炉香,让我爹继续烧。”青檀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方向,夕阳把树冠镀成金红色,“他烧着香,就想得起桂花糕。想得起桂花糕,就想得起我。”
她抬脚走进巷子,布袋里铜钥匙和纸卷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运河上的风吹过来,裹着桂花陈甜和一丝极淡的松香。
松香从城北飘来,越来越淡,像一根线被人慢慢往回抽。
青檀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