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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第65章 香案下 顾 ...


  •   顾衡攥着香筷的手指收紧了。他身后,香案底下那声响动又起了一下,这回更清楚,是布料蹭着砖地的窸窣。

      青檀没看顾衡,蹲下身,鼻尖贴近案沿。龙脑味从案底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渗,混着另一样东西,仓促间没来得及收干净的蜜蜡碎屑,和灵隐寺石阶上灰袍人留下的一般无二。她伸手往案底一探,指尖碰到一只巴掌大的铜匣,匣盖半开,里头垫着层湿布,布上搁着七八粒蜡封药丸,蜡壳泛着青灰。凑近一闻,冰盐的咸涩混着龙脑的凉苦,还有一味她辨了六年才辨出的东西,乌头汁,量极轻,轻到单闻这一粒只会以为是蜜蜡受潮。

      青檀把铜匣搁到香案上,抬眼看顾衡:“师父,这匣冰盐解药,你给谁备的?”

      顾衡捏着香筷的手没松,目光落在铜匣上,喉结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      青檀不等他答,鼻尖又动。铜匣底部的湿布蘸过酒,酒里掺了催情断肠香的那味引子,遇酒即发,中者三息之内心脉骤停。她瞳孔一缩,伸手把铜匣往自己这边拨了拨:“这匣子不是解药,是饵。谁碰谁死。”

      顾衡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:“你闻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我闻出来了。”青檀盯着他,“你也闻出来了。你把它搁在香案底下,是等人来碰。等谁来碰?”

      顾衡没答。

      院墙外头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,夹着铁器碰撞的脆响。顾衡脸色一变,左手六指猛地攥住青檀手腕往香案后头拽,低声道:“柳澈的人提前到了。匣里那层蜡壳,你闻到的乌头汁是裹在龙脑外头的,他算准你会凑近闻,算准你会碰。”

      青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鼻尖几乎撞上香炉沿。炉里半截辛夷子花蕊正烧到发白,甜味将焦未焦。她反手把素瓷瓶从香案上抄进怀里,另一只手从袖中香盒夹出三粒冷香碎屑,弹进香炉。碎屑遇火炸开一团白烟,满屋子的忘忧香被压下去,只剩冷香那股子清冽。

      她扯着顾衡往后窗退,脚底踩到案底滚出来的一粒蜡丸,蜡壳在鞋底碎开,那股咸涩冰盐味腾起来。青檀屏住呼吸,把顾衡往窗外一推,自己跟着翻出去。落地时鼻尖最后捕捉到院门被撞开的巨响,和柳澈暗卫靴底碾过门槛那声整齐的“咔”。

      她贴着后墙根蹲下,把素瓷瓶塞进顾衡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:“师父,这瓶香你拿着往西走,引开他们。我去香库第三层夹壁取钥匙,那匣冰盐饵,我方才拨开时在铜匣底摸到一行刻字,‘钥在匣底,取者即死’。柳澈把钥匙焊在匣底了,谁开匣谁中香。”

      顾衡攥着瓷瓶没动,六指在瓶身上收紧,忽然开口:“匣底那行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你摸到了没有?”

      青檀一愣,摇头。

      顾衡把瓷瓶往她怀里一塞,左手从袖中抽出那半截香筷,筷头在墙砖上划了两道:“小字是‘沈柏知解’。你叔父在柳澈手里,他拿沈柏的命换你碰那匣子。”

      院墙那头脚步声已绕到后巷口。青檀攥着瓷瓶,鼻尖捕捉到追兵身上越来越近的龙脑味,和另一缕从巷子更深处飘来的、她只在灵隐寺后山闻过的极北辛夷子花蕊的甜,沈柏的香。

      “沈柏在巷子里。”青檀把瓷瓶往布袋深处一塞,手背蹭过顾衡的六指,“师父,你方才说这香能配。配给谁?”

      顾衡把香筷收回袖中,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:“配给皇帝。但不是这瓶。”

      青檀顿住。

      “这瓶忘忧香,你合的时候用的是沈柏给你的冰盐。”顾衡看着她,“沈柏的冰盐,是从柳澈眼皮子底下偷出来的。柳澈知道了。他今晚来,抢香是幌子,杀沈柏是真。沈柏一死,这世上就没人知道冰盐在坤宁宫香库夹壁里还藏了多少。”

      青檀鼻尖猛地一酸。她闻到了,顾衡说这些话的时候,身上那股子沉香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辛夷子花蕊的涩,那是他辨香辨到极致时才会出的体息,从前在尚食局教她辨香,每次讲到最要紧处,他身上就是这股味道。

      “所以你要我别碰那匣子。”青檀声音发紧,“你拿自己的命去换沈柏的命。师父,你方才在屋里说‘这香能配’,你配的是调虎离山的香。”

      顾衡没否认。他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,龙脑味已经浓到能辨出三个人。他忽然伸手,把青檀往巷子更深处一推:“往东走,第三个岔口左拐,沈柏在那间空铺子里等你。匣子给我。”

      青檀没接话,把铜匣从怀里摸出来,搁在地上,脚尖一勾,铜匣滑到顾衡脚边。她退后两步,声音极轻:“师父,匣子给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,别死。”

      顾衡弯腰拾匣的动作顿了一瞬。他没回头,左手六指把铜匣攥住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你当年送我的冷香丸,里头掺了雪沉。”青檀退入巷子阴影里,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早就在告诉我雪沉在哪儿。今晚你要是死在这巷子里,那枚冷香丸我就白闻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就跑。

      巷子窄,青檀的肩头蹭过两侧湿凉的砖墙。身后传来铜匣砸在地上的闷响,接着是顾衡一声短促的低喝,像在喊什么暗号。她没回头,鼻尖死死咬住东边飘来的辛夷子花蕊甜味,沈柏的香,比方才更近了,但甜味底下压着一层浊,像香粉受了潮,那是人在极度疲惫时体息变浊的征兆。

      第三个岔口左拐,一间半塌的铺面,门板歪着,里头透出一线烛光。青檀侧身挤进去,铺子后头一张破桌,沈柏坐在桌后头,灰袍前襟一大片暗色,分不清是血还是汗。他手里攥着半截香,见青檀进来,嘴角扯了扯:“闻着味找来的?你比你爹鼻子还灵。”

      “你受伤了。”青檀蹲到他面前,鼻尖一扫,血腥味底下压着龙脑,他和追兵交过手。

      “皮肉伤。”沈柏把手里那半截香递给她,“柳澈的人把香库围了。夹壁里的冰盐,他搬走了一半,剩一半还在。钥匙他拿走了,但我知道夹壁的暗扣在哪儿,你爹当年亲手砌的墙,我替他补过砖。”

      青檀接过那半截香,凑鼻一闻,是忘忧香,缺冰盐的版本,燃到一半被人掐灭。她抬头看沈柏:“我师父在巷子里,拿自己引开追兵。”

      沈柏脸色变了:“他疯了?柳澈要的是他的命,当年极北雪崩,柳澈最恨的就是你爹和你师父活着回来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得赶在柳澈杀他之前把香库的冰盐拿到手。”青檀把半截香搁回桌上,从布袋里摸出素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三粒完整的忘忧香丸,用香刀切成六瓣,“你还能走吗?”

      沈柏站起来,灰袍下摆滴了两滴血在地上:“能走。”

      “那走。”青檀把切好的香丸分一半塞进沈柏手里,“这香你拿着。遇到柳澈的人,点一粒扔出去,燃起来的烟能让人三息之内辨不清方向,你趁乱跑。别恋战。”

      沈柏攥着香丸,忽然低声道:“青檀,你爹在香寮里天天摘桂花,有一回他摘着摘着忽然说,‘这桂花的味,跟我闺女小时候给我调的安神香一个样’。他忘了所有事,可鼻子没忘。”

      青檀没接话。她把素瓷瓶重新塞好,揣进怀里,转身往铺子后门走。走出两步,停住,没回头:“叔父,我爹那炉安神香,用的是桂花、檀香、还有一味龙脑。龙脑是师父给他的。师父这人,嘴比乌头汁还苦,可心是桂花做的。”

      她推开后门,夜风灌进来,鼻尖捕捉到巷子那头顾衡的沉香味忽然淡了一截,像被人捂住了口鼻。她攥紧香刀,刀柄硌进掌心。

      “快走。”沈柏跟上来,灰袍擦过门框。

      青檀跨出门槛,鼻尖猛地一紧,巷子尽头的阴影里,龙脑味、冰盐的咸涩、还有一缕她最熟悉的、师父身上那股沉香味,三种气味缠在一起,像一根拧紧的绳。她听见顾衡的声音从暗处传来,沙哑,但稳:“柳澈,你要的香在我手里。放沈柏走。”

     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年轻,带着笑,像刀刃刮过瓷面:“顾师叔,我要的不是香。我要的是您左手上那根多出来的指头。当年您用它调出忘忧香,今天我用它调出天子香,咱们师徒一场,您教我的最后一课,我替您上完。”

      青檀的脚钉在原地。沈柏在她身后低声道:“那是柳澈。他亲自来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5章 第65章 香案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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