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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第66章 断指约
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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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檀没动。
柳澈的刀刃贴着沈柏颈侧,沈柏喉结滚了一下,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淌,滴在灰袍前襟那道撕口上,洇开一团黑。
“沈姑娘,我数三声。”柳澈歪了歪头,笑还挂在脸上,“一。”
青檀鼻尖锁着柳澈那只持刀的手。五根指头,干干净净。她没看他脸,看他虎口。虎口有茧,茧的位置不对。常年握香筷的人,茧在食指内侧,他的茧在掌心偏下,那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“二。”
“你左手调不出忘忧香,跟几根指头没关系。”青檀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压过巷口的风,“你掌心的茧,是握刀磨的。师父教合香,头一年只让握香筷,你握了三天就换了刀。你偷香方那年,把师父香案上的香筷全折了,我数过,七根。”
柳澈嘴角的笑僵了半寸。他手上加了力,沈柏闷哼一声,颈侧的血淌得更急。
“三。”
“等等。”青檀往前踏了一步,鞋底碾过地上一块碎瓷,咯吱一声。她从袖中摸出那只素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三粒忘忧香丸托在掌心,“你要师父的指头,无非是要他不能再调香。我替他给你一样东西,比指头值钱。”
柳澈目光落在香丸上,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完整忘忧香,缺冰盐的版本。”青檀把掌心往前递了递,“你闻闻,跟你三年前藏在墙里的那包花蕊,配不配得上。”
柳澈没接,鼻翼却动了。青檀看得清楚,他闻香的时候,左边嘴角往上抽了一下,跟师父顾衡闻香时的毛病一模一样。这人偷了师父的手艺,连闻香的表情都偷了。
“你拿三粒缺冰盐的香丸换一条命?”柳澈笑出声,“沈姑娘,你是不是不会算账。”
“我话没说完。”青檀把香丸收回掌心,一粒一粒搁回瓷瓶,“这三粒香丸里,我掺了别的东西。你方才在墙里藏的那包花蕊,掺了冰盐粉,想栽赃我爹。我手上沾了冰盐,你看见了。可你没看见的是,我沾冰盐之前,先蘸了雪沉水。雪沉压冰盐,这是师父教我的第一课。”
柳澈脸色变了。他猛地低头看自己按在沈柏肩上的左手,五根指头干干净净,但指甲缝里泛着一层细白。他方才从墙里掏油纸包的时候,手指沾了花蕊里的冰盐粉。
“你猜我什么时候把雪沉水抹在油纸包上的?”青檀往前又踏了一步,鞋底碾过碎瓷的声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楚,“你从墙里掏出那包花蕊的时候,手指就已经沾了我的雪沉水。冰盐遇雪沉,三息之内起反应,你指甲缝里现在应该又痒又麻。你试试握刀,握得稳吗?”
柳澈的刀刃抖了一下。
沈柏趁这一瞬,肩膀猛地往下一沉,整个人往左边侧倒。柳澈刀锋擦着他耳根划过去,削掉半片耳垂。沈柏闷哼一声,人已经滚到墙根,手里那半截香丸朝柳澈面门砸过去。香丸在半空碎开,忘忧香粉扬了柳澈一脸。
柳澈闭眼后退,刀尖乱划。青檀矮身蹿上去,左手扣住他持刀手腕,右手香刀抵住他虎口。香刀尖上有雪沉水,柳澈虎口一麻,五指松了,短刀当啷落地。
“叔父,走!”
沈柏爬起来往巷口跑,跑出两步又折回来,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。他攥着刀,手在抖,但人没退。
柳澈靠在墙上,揉着眼睛,笑起来,笑得肩膀直抖:“沈青檀,你以为我栽赃你爹,就为了几粒香丸?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,纸角烧焦了半截,举到青檀面前晃了晃。
“你爹的字,横往上挑。我学不像,可有人学得像。”柳澈把纸卷往地上一扔,“你猜这卷忘忧香方是谁替我抄的?是你师父顾衡。他抄了七遍,我撕了六遍,留了这一遍。你闻闻纸上的墨,是不是掺了桂花汁?顾师叔抄香方的时候,手边总搁一碗桂花水,这是他的老毛病。”
青檀没去捡那卷纸。她鼻尖捕捉到纸卷上确实有桂花汁的味道,混着松烟墨,还有一层极淡的沉香味。师父的墨,师父的香,师父的字。
“你爹当年在香寮里抄香方,抄到第七遍的时候,顾师叔在旁边看着。”柳澈揉完眼睛,手垂下来,五根指头在袖口上蹭了蹭,“顾师叔说,‘第七遍了,再抄不对,你就别回临安了’。你爹抄到第八遍,对了。可那第八遍的香方,顾师叔没给你爹,他给了我。”
青檀攥着香刀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你猜顾师叔为什么把真香方给我?”柳澈往墙根蹲下去,抬头看她,脸上还挂着笑,可眼睛里没笑,“因为你爹抄不对的那七遍,每一遍都缺冰盐。顾师叔说,‘沈檀这个人,心太软,冰盐给他,他下不去手。晏澈,你心硬,你来。’”
沈柏在青檀身后骂了一声,攥着刀往前冲,被青檀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你撒谎。”青檀开口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师父把真香方给你,是因为你偷了他那页解药。你方才自己说漏了嘴,你说‘他抄了七遍,我撕了六遍’。可你没说第八遍哪去了。第八遍真香方,师父给了我爹。我爹手札里记的忘忧香,缺雪沉、缺冰盐,但配方结构是真的。你手里那卷,是第七遍的废稿。”
柳澈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。
青檀蹲下去,把那卷纸捡起来,凑到鼻尖。她闻了一下,又闻一下,把纸卷撕开,纸芯里掉出一小撮粉末。她捻了一粒搁在舌尖,涩,苦,带一丝甜。
“冰盐粉。”青檀把纸卷扔回柳澈脚边,“你在这卷废稿里掺冰盐,是想让我以为师父把真香方给了你。可你忘了一件事。师父抄香方,从来不用桂花水研墨。他用的是雪沉水。你方才说的那碗桂花水,是你自己搁的。”
柳澈不笑了。
巷口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,陆衍之的声音从拐角后头传过来:“柳澈,你跑不了了。这巷子前后都堵死了。”
柳澈猛地站起来,从靴筒里抽出第二柄短刃,反手往自己颈上抹。青檀香刀先一步递出去,刀尖挑在他腕脉上。柳澈手腕一麻,短刃飞出去钉进墙缝里。
“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”青檀把香刀收回来,退后半步,“你方才说,师父把真香方给了你。那我问你,忘忧香第七味是什么?”
柳澈怔住。
“你说不出来。”青檀把素瓷瓶塞好揣进怀里,“因为师父给你的第七遍废稿里,第七味被墨涂了。你偷了六年,还是不知道第七味是什么。我告诉你,第七味是忘忧草根,长在极北雪线以下三丈深的冻土里,采挖的时候必须用木铲,铁铲一碰根就断,断了就没用。师父当年去极北,挖了三个月,只挖出七根。”
她弯腰把柳澈扔在地上的那卷废稿捡起来,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半,塞进柳澈怀里。
“你拿这个去调香吧。调出来的东西,连安神香都不如。”
陆衍之带着人从巷口涌进来,铁链哗啦一响,套上柳澈脖子。柳澈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碎瓷和泥水,扭过头来喊:“沈青檀!你师父那根六指,他当年就是用那根指头蘸着乌头汁,在皇后的香里加了料!你护着他,你护着一个杀皇后的凶手!”
青檀蹲下来,跟被按在地上的柳澈平视。
“我师父那根指头蘸过乌头汁,不假。”她声音很轻,只有柳澈和她自己听得见,“可他蘸的是解药。你偷香方的时候,把解药那页撕了。你以为那页是毒方,其实那页写着乌头汁的解法。师父当年往皇后香里加乌头汁,是想用乌头汁压忘忧香的毒,给你争取时间收手。你倒好,把解药那页撕了,还反过来咬他一口。”
柳澈的脸在泥水里扭曲了一下,还想说什么,陆衍之一挥手,铁链收紧,把人拖走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青檀蹲在地上没动。她鼻尖捕捉到巷子深处飘来的一缕沉香味,比方才稳了,比方才近了。她抬起头。
顾衡从巷尾暗处走出来,左手六指在袖口外露着,指节上缠着布条,布条渗着血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“师父。”青檀站起来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。
顾衡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他从袖中摸出半截香筷,筷头上沾着冰盐粉,还有一层没擦干净的蜡油。
“匣底那行字,‘沈柏知解’。”顾衡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是我刻的。柳澈逼我刻,说我不刻就剁沈柏一根指头。我刻了。可我在那行字下面又刻了一行小字,你摸到了没有?”
青檀摇头。
“我刻的是‘匣底有夹层’。”顾衡把香筷递给她,“夹层里是那页解药。柳澈撕走的那页是假的。真的解药一直在我手里。”
青檀接过香筷,鼻尖凑近筷头,冰盐的咸涩底下,果然压着一层极淡的乌头汁味道,和师父当年在坤宁宫调的那炉香里掺的乌头汁一模一样。她攥着香筷,手有点抖。
“师父,你早就算好了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算好柳澈会逼你刻字,算好他会把匣子留给我,算好我会摸到夹层。”
顾衡没答这话。他伸出左手,六指张开,在晨光里看了看。
“柳澈要我这根指头,我没给他。”他把手收回去,攥住袖口那截九股绦,“可我自己得断一样东西。”
青檀一愣。
顾衡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,刀刃对着自己左手那根多出来的第六指。
“师父!”
“别喊。”顾衡刀尖抵在指根,抬眼看她,“这根指头调过忘忧香,也调过天子香。柳澈说得对,这根指头不干净。我留着它,往后谁再拿它说事,你洗不清。”
青檀扑上去攥住他手腕,刀尖已经在指根压出一道白印。她攥得指节发白,顾衡没挣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你松开。”顾衡说。
“不松。”
“沈青檀。”
“我说不松。”
顾衡叹了口气。他左手六指一翻,反扣住青檀手腕,力道大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。他把刀往地上一扔,六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不断了。留着。”他松开手,弯腰把刀捡起来收回腰间,“柳澈伏法,这指头往后就是证物。你留着它,等皇后案翻过来那天,拿它当堂对质。”
青檀攥着香筷没说话。鼻尖捕捉到师父身上那股沉香味比方才浓了,混着血气和汗味,还有一味她很少在师父身上闻到的味道,甘草。师父嚼了甘草,压乌头汁的毒。
“你方才含了冷香丸。”顾衡说,“冰盐粉沾在手上,你含冷香丸压毒。冷香丸里掺了雪沉,雪沉压冰盐,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?”
青檀点头。
“比我教的快。”顾衡把左手六指收进袖口,“我当年琢磨了三个月。”
巷口传来沈柏的声音:“青檀!你腿还软不软?陆大人说香库夹壁里还有东西没清干净,让你去认认。”
青檀应了一声,抬脚要走。顾衡在她身后开口:“夹壁里那包花蕊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青檀停住脚,没回头:“烧了。冰盐粉掺进去的花蕊,留着就是祸害。”
“烧之前,把花蕊里的冰盐筛出来。”顾衡声音低下去,“冰盐是解药的一味引子,往后解忘忧香的毒,用得上。”
青檀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师父,你方才要断指,是不是也算好了我会拦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