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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第64章 夹壁字
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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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檀拐进窄巷,脚步没停。
身后茶肆方向传来凳子挪动的声响。那卖绢花的妇人跟出来了。青檀把铁函往腋下一夹,脚下加快,拐过两个弯,闪进西市旁一条晾布匹的窄巷。七八条靛蓝粗布横挂在竹竿上,风一吹全往她脸上扑,染料味混着浆糊气,把巷子里的气味搅成一锅粥。
她蹲身,从布匹底下钻过去,鼻尖几乎贴地。
布脚沾的泥里有新脚印。布鞋底,前掌深,后跟浅,跑着过去的。泥里还嵌着一粒极细的龙脑碎屑。青檀捻起那粒碎屑,凑到鼻尖。龙脑底下压着一层龙涎,和方才在尚食局偏殿廊柱后闻到的那一缕,同源。脚印往宫城方向去了。
青檀直起身,拍了拍袖口的灰。
布匹后头,那妇人从另一头走出来,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。”青檀声音不高,刚好够她听见,“今夜子时,我准时到。让他把香库第三层夹壁的钥匙备好,别让旁人代劳。”
妇人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差点绊在布匹上。
青檀抱着铁函拐回正街。日头偏西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铁函铜扣,扣面上映出自己半张脸,鼻尖还沾着一点靛蓝染料。这枚铜扣是她从赵虎尸身上摘下来的,扣面磨得发亮,边上磕了个小口。她笑了一下,声音极轻:“师父,你说别来长安。可这长安城里,连个卖绢花的都是皇帝的眼线。我不来,谁替你把这炉香烧完?”
她抬脚往客栈走。
身后巷口,那卖胡饼的老汉收了摊,推着车往宫城方向去了。青檀没回头。鼻尖捕捉到老汉推车上沾着的那层薄薄的龙脑粉,和布鞋脚印里的一模一样。连卖饼的都在替宫里跑腿。
长安城不是长安城。是个大香炉,底下烧着火,上面盖着盖,谁都在炉子里憋着。
客栈在崇仁坊西角,门脸不大。掌柜的是个胖老头,见她回来,从柜台后探出半张脸:“沈娘子,方才有人送了东西来,搁你房里了。”
青檀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人送的?”
“没瞧见脸。一个半大孩子,放下东西就跑,说是一位姓晏的先生让捎的。”
青檀上了楼,推开房门,鼻尖先探进去。房里没有龙脑,没有冰盐,没有龙涎。只有一股极淡的、从桌上那只粗布包袱里渗出来的辛夷子花香。她反手关上门,走到桌边,把铁函搁下,解开包袱皮。
里头是一只竹编小匣,匣里铺着干荷叶,荷叶上摆着一枚蜡封药丸、一卷薄纸、还有半截烧剩的线香。线香只剩一寸来长,香体表面裹着乌头汁,已经干透,裂纹里露出内里的冰蓝色。
青檀先拿起那卷薄纸。展开,纸上画着一幅香库剖面图。第三层夹壁的位置用朱砂点了三个点,旁边一行小字,笔迹是晏九的:“夹壁有暗格,三层。上格放谱系,中格放冰盐,下格空。下格壁上刻着字,拿火烤才显。字是什么我没瞧见,钥匙不在我手里。另,你师父昨日出城了,往南走的,带着一只空香盒。他没回灵隐寺。”
青檀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牌。皇后女官给的,牌上刻着香库第三层夹壁的图样。她把玉牌和薄纸并排搁在桌上,两幅图对得上。玉牌上只标了谱系的位置,晏九这幅更细,连暗格分三层都画出来了。
她把薄纸放下,拿起那枚蜡丸。凑近鼻端,蜡壳外沾着龙脑和辛夷子花蕊的残味。她以香刀刮开蜡壳,里头裹着一粒绿豆大的冰蓝色结晶,和她在冷香丸里剖出的那粒一模一样。结晶表面刻着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
她将结晶收进香盒,最后拿起那半截线香。凑近鼻尖,闭眼。
乌头汁的苦先撞进来,紧接着是辛夷子花蕊的清冽,雪沉的咸涩,龙涎的沉厚,还有第四味。她舌尖抵住上颚,细细分辨。甜。蜜炙过的甜,和她在驿馆灶膛里扒出的那粒香丸上的甜腻香料同源。但这次,甜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桂花,比驿馆那粒更清楚。极北辛夷子花蕊,蜜炙之后再裹乌头汁,添了桂花蜜。
这一截线香里,还多了一味。
她睁开眼,把线香凑得更近,鼻尖几乎贴上香体断面。断面处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。她以指甲刮下一点,含在舌下。咸。铁。酸。桂花味浮上来。和临安那三粒一样,和父亲血里那第八味一样。她尝过两回了,这一回,只是坐实。
晏九在告诉她:这截线香里掺了沈檀的血。有人在用沈檀的血合香。
青檀攥紧那截线香,指节发白。晏九送这东西来,意思是,他手里有这截香,但来源不明。他不敢自己查,只能递到她手里。而陆衍之在临安试的那炉香,烧的也是沈檀的血。两个人手里都有掺了沈檀血的香,但谁也没说清楚,这血是从哪儿来的。
沈檀在白沙镇。
青檀在房里站了片刻,把线香、蜡丸、薄纸重新包进包袱皮,塞进铁函最底层。铜扣搭好,她拎起铁函往门口走。手刚碰到门闩,鼻尖捕捉到门外走廊上一缕极淡的龙脑香。
有人站在门外。
青檀没动。手从门闩上收回来,退到桌边,把铁函搁下,从袖中香盒里夹出一粒冷香碎屑,捏在指尖。门外那人呼吸很轻,脚底下没声,但青檀闻到他身上那层龙脑粉底下,还压着一味皂角。宫里当差的才用这种皂角,外头买不着。
“沈待诏。”门外的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折子,“陛下口谕,明日辰时,御书房见驾。”
青檀没应声。
“陛下说,讲席三日,待诏辛苦。明日不必带香具,只带嘴。”
门外那人说完,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,一步三阶,走得极快。
青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拉开门。走廊空荡荡的,地板上落着一小片龙脑香饼碎屑,踩扁了,粘在板缝里。她蹲身,用香刀把碎屑挑起来,凑近鼻尖。
碎屑上除了龙脑和龙涎,还沾着一层极薄的墨。
松烟墨。
御书房里用的那种。
皇帝在御书房等她。辰时。讲席刚散,口谕就到了。明日不必带香具,只带嘴。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是在划道道:香具不许带,香粉不许带,铁函不许带。皇帝要她空着手去,空着嘴说。
说什么?
青檀把碎屑弹进走廊尽头的痰盂里,回房关门,把铁函重新打开。她取出一张素笺,拿香刀裁成巴掌大的方块,提笔写了三行字。第一行:“谱系在夹壁,今夜子时取。”第二行:“陆衍之试香用的是我父亲的血,血从白沙镇来。”第三行:“明日御书房,陛下要问第八味。”
她把素笺折成小方块,塞进那枚裂开的冷香丸空壳里,拿蜡封了口。然后从包袱里翻出晏九送来的那只竹编小匣,匣底有一层干荷叶,她把冷香丸壳塞进荷叶底下,重新包好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床沿,把铁函搁在膝上,低头看着铜扣。
铜扣上那层冰盐的凉意还在,指头按上去,留一个浅浅的印。她按着按着,想起一件事。晏九说,师父往南走了,带着一只空香盒。南边是白沙镇。师父去白沙镇,和陆衍之去白沙镇,前后脚。陆衍之留给她的铜炉上刻着“晏”字,晏九送来的线香里掺着沈檀的血。这三个人,一个往南走,一个在临安试香,一个在长安送信。
三个人,三条线,全拴在沈檀的血上。
青檀把铁函往床头一推,仰面躺下。屋顶的椽子上结着蛛网,网里粘着一只干死的蛾子。她盯着那只蛾子看了好一会儿,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跟蛛网说话:“师父,你让我别来长安。我来了。你让我别学你。我学了。你往南走,我往北走。咱俩师徒一场,到头来谁也没听谁的。”
她闭上眼,鼻尖还醒着。客栈楼下,掌柜的胖老头在灶上炖羊肉,膻味混着花椒气往上飘。隔壁房里有人磨牙。街对面胭脂铺在收摊,脂粉味散了一街。再远些,宫城方向,御书房那缕龙涎香又飘起来了,比白日里浓,比白日里沉。
青檀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壳的,有一股陈年的太阳味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师父第一次带她进坤宁宫香库。库门推开,满架子的香罐香盒,她鼻子都快使不过来了。师父站在她身后,说了一句话:“青檀,你记住。这库里每一味香,都有人拿命试过。你闻的时候,得替那些人记着。”
她当时没听懂。
现在懂了。
青檀从床上坐起来,把铁函重新抱回怀里,推门下楼。掌柜的从灶间探出头:“沈娘子,这么晚了还出去?”
“去西市买点东西。”
“西市这个点都收摊了。”
“那就去敲摊主的门。”
她出了客栈,拐上正街。暮色沉下来,街面上人少了,只剩几盏灯笼在铺子门口晃。她往西市走,路过方才那条晾布匹的窄巷时,鼻尖捕捉到巷子里一缕新气味。不是龙脑,不是龙涎。是桂花。新鲜的桂花,混着雪沉的清冽,从巷子深处飘出来。
青檀脚步一慢。
巷子深处,晾布匹的竹竿还支着,布匹收了,只剩光竿子。竿子底下蹲着个人影,灰扑扑的短打,头上扣着顶破毡帽,面前摆着一只竹篮,篮里装的是桂花。人影见她过来,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:“娘子买桂花不?今早刚摘的,香得很。”
青檀蹲下来,伸手拨了拨篮里的桂花。花瓣底下压着一层油纸,油纸底下鼓鼓囊囊的,像是包着什么东西。她指尖一挑,油纸掀开一角,底下是一只拇指大的瓷瓶。瓶身上没字,瓶口封着蜜蜡,蜡面上按着一枚指印。
六指。拇指外侧多出一指。
青檀把瓷瓶攥进掌心,抬头看那老汉。老汉冲她咧嘴一笑,牙缺了两颗:“有人让我捎给你的。说你知道怎么用。”
青檀没问是谁捎的。她闻出来了。瓷瓶封蜡上沾着师父冷香丸的气味,和她在驿馆后厨灶膛里闻到的、和她在灵隐寺香寮里闻到的,一模一样。
她站起来,把瓷瓶揣进袖中香盒旁边,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竹篮里:“桂花我买了。篮子也买了。”
老汉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把毡帽往下压了压,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娘子,那人还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明日御书房,你只管说真话。假话他替你兜着,真话你自己兜着。”
青檀攥着竹篮提手,指节发白。
老汉走远了,拐进巷口不见了。青檀低头看篮里的桂花,花瓣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。她把桂花拨开,竹篮底上刻着一行小字,拿香刀划的,笔画极细:“夹壁第三层下格,火烤显字。字是你父亲当年刻的。去看。”
她合上竹篮盖子,转身回客栈。步子比来时快,腰布袋一下一下撞着胯骨。走到客栈门口,她停住,抬头看天。暮色全沉了,天上没月亮,只有几颗星子。宫城方向,御书房那缕龙涎香还在飘,比方才更浓了。
青檀收回目光,推门进客栈。掌柜的还在灶上忙活,见她拎着竹篮回来,愣了一愣:“买着了?”
“买着了。”
她上楼回房,把竹篮搁在桌上,掀开盖子,把瓷瓶和桂花一并取出来。瓷瓶封蜡上,六指指印旁边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她拿香刀沿着划痕撬开蜜蜡,瓶里装的是一撮灰白色粉末。凑近鼻尖,咸。铁。酸。桂花味。沈檀的血,磨成粉,掺了雪沉和辛夷子花蕊。
师父把沈檀的血粉送到了她手里。
青檀把瓷瓶搁在铁函旁边,退后一步,看着桌上这两样东西。铁函里是晏九送来的线香和薄纸,铁函外是师父送来的血粉。两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,白沙镇,同一个人的血,沈檀。
她想起师父那句话。这库里每一味香,都有人拿命试过。
师父拿命试的那一味,是沈檀的血。师父往南走,是去白沙镇。他带着一只空香盒,是要去装什么?装沈檀的血,还是装别的什么?
青檀坐到床沿,把铁函抱在膝上,铜扣贴着掌心。她低头看着铜扣上那个磕出来的小口,想起赵虎死的时候,这枚铜扣从他衣襟上崩下来,滚到她脚边。赵虎替谁卖命,她到现在也没查清楚。赵虎身上的铜扣,晏九送来的线香,师父送来的血粉,三样东西,都绕着沈檀的血打转。
明日辰时,御书房。皇帝要问她第八味。
青檀把铁函搁回床头,从包袱里翻出一只干净香盒,把瓷瓶里的血粉倒进去,盖上盒盖。然后她躺回床上,把香盒攥在手心,闭上眼。
桂花味从指缝里渗出来,混着雪沉的清冽。她攥着那只香盒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