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3、第63章 香道讲席
长 ...
-
长安城的晨鼓刚敲过三通,尚食局偏殿的廊下已经挤了二十来个香师。
青檀把铁函搁在香案底下,用脚往里踢了踢,函角撞上砖缝,发出极轻的闷响。她没理,弯腰摆正案上的白瓷盘,盘沿缺了个米粒大的口——尚食局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,她特意挑的。太新的盘子,压不住场。
第一日来的只有五个人。三个是尚食局里拨来的年轻香师,站在最末一排,袖着手,脸上写着“来看热闹”。另两个是长安城西市香行的老掌柜,鼻头红红的,一进门就盯着她案上的香具看,像在估价钱。
青檀没讲客套。她点了一炉清水,把白瓷盘架上去,盘中撒了一层极细的檀香粉,拿银勺背面刮平,粉面光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合香第一步,不是往一块儿掺料。”她手指点在盘沿,“是看料肯不肯站。”
银勺挑起一小撮檀粉,手腕一抖,粉落在盘上,散成不规则的薄片。她又取了一味柏子仁粉,撒在旁边,两堆粉之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。
“檀香性浮,柏子沉。硬掺,檀压柏,烧出来一股焦糊味。得让它们自己找着边界。”
她拿香刀在柏粉堆里划了一道浅沟,沟底露出瓷面。然后取过一只小瓷瓶,倒出几滴雪沉水,拿指腹蘸了,沿着那道沟抹过去。水痕渗进瓷面,两侧的粉堆同时往沟里塌了半寸。
“雪沉水做媒。檀和柏闻见水,才肯往一块儿凑。”
西市来的老掌柜鼻翼翕动两下,往前迈了一步。
青檀没抬眼。她继续往沟里点了一滴乌头汁,极淡,淡到几乎闻不着。然后拿银勺把三堆粉从外向内一圈一圈往中心扫,边扫边调火候——炉下炭火从旺转弱,再从弱转微,盘上粉面从灰白变成浅褐,最后定在一层温润的蜜色上。
“成了。这炉安神香,烧一夜不熄,烟不呛喉,味不散头。”
老掌柜伸手在盘沿上方扇了扇,凑近闻,鼻头抽了两下,又抽了两下。他退回去,跟旁边那个掌柜低声说了句什么,那人也凑上来闻,闻完看了青檀一眼,眼神变了。
第二日,偏殿里挤了三十来号人。廊下站不下的,就蹲在门槛上。青檀进门时,脚边差点踩着一只香盒——不知谁搁在地上占位子的。
她没废话,从布袋里摸出七只小瓷碟,一溜排开。每只碟子里装一味香料,只装半钱,薄薄铺在碟底。
“辨香。我闭眼,你们随便挑三碟混在一起,我来说是什么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不大,但在安静的殿里很清楚。青檀偏头找那笑声,是个三十来岁的男香师,穿一件半旧青袍,腰间系着尚食局制式绦带,绦上结着三枚铜扣——比她多一枚。
“沈待诏,”那人站起来,拱手,礼数周全,话却不软,“您这鼻子若是出了错,往后尚食局的香,谁还敢用?”
青檀没接话。她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扣,搁在他面前的案上,扣面朝下。
“你身上有三味香。沉檀阁的檀香底子,尚食局库房的龙脑,还有一味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“你今早出门前换了衣裳,新衣裳用柏子熏过。柏子熏衣是长安城东崔记香铺的手艺,他们熏衣时掺半成甘松,别家不掺。”
男香师脸色变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,又抬头看青檀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“你笑,是因为你闻不出我案上这七碟的差别。”青檀把铜扣翻过来,扣面“衡”字朝上,推到他手边,“现在你闻闻。”
男香师俯身凑近七只碟子,一碟一碟闻过去,眉头越拧越紧。闻到第五碟时,他直起身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我……只辨出四味。”
“第五碟是极北辛夷子花蕊,蜜炙过的。第六碟是忘忧草根,晒干后拿石臼捣的,捣之前拿乌头汁浸了半日。第七碟——”青檀拿起最后一碟,举到众人面前,“雪沉。产自极北雪线以下,矿脉最深处。这三味,尚食局旧档里没有,长安市面上也买不着。你们闻不出来,不丢人。”
她把碟子放回去,声音平平的:“但你们得知道有这三味。知道了,下回再闻见,鼻子就不敢骗你。”
底下没人笑了。
第三日,偏殿里挤了六十多人,连殿外台阶上都站满了。皇帝派了内侍来听,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,手里捏着笔,面前铺着纸,记了满满三页。
青檀从铁函里取出一只素瓷瓶,瓶口拿蜜蜡封着,蜡面干干净净,没有章印。她把瓶子搁在香案正中,从布袋里摸出一把小银秤,一杆香刀,一只白瓷盘。
“今日讲一味香。”
她拆开蜜蜡,拔开瓶塞,瓶口朝下往瓷盘里倒。粉落得很慢,细细一线,灰白色,带着极淡的辛涩气。倒了大半瓶,她拿银勺把粉面刮平,然后分作七堆,每堆之间拿香刀划出清楚的界线。
“第一堆,龙涎。产自南海,采自抹香鲸肠内,凝香三年以上才可用。安神,开窍,少量使人静,过量使人昏。”
她拿银勺尖挑了一点,凑近鼻端,停了半息。
“第二堆,忘忧草根。产自极北永冻土下三尺,挖出后拿雪水洗净,阴干三年。性微寒,入心经,能解郁结之毒。单用无毒,与龙涎合燃,则龙涎的昏沉被它化掉,只剩清明。”
“第三堆,极北辛夷子花蕊。这味最麻烦,花只开三日,摘下来就得拿蜜炙,蜜多了盖香,蜜少了保不住。蜜炙后裹乌头汁,乌头汁量极微,单闻不出来,可它跟下一味凑到一块儿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她指第四堆:“雪沉。极北雪线以下矿脉里长的,说是石,其实是万年松脂沁进石头里再结晶。拿它入香,遇火不燃,遇水不化,得拿香刀刮成粉。它单用没味,可它是媒——把前三味拉到一块儿,让它们肯合燃。”
第五堆:“冰盐。产自雪沉矿脉最深处,咸涩,带着极北冻土的腥气。这味我没有。”
底下有人交头接耳。青檀没停,继续指第六堆:“这是把前四味按三比一比一比一合的底香,缺冰盐,缺第五堆。你们闻闻。”
银勺把底香粉扫进一只小瓷碟,递给前排的老香师。老香师接过去凑近闻,闻了半天,抬头,一脸困惑。
“闻着……像安神香?”
“对。缺冰盐,它比安神香还温和。烧一炉搁屋里,睡得更沉。”
青檀把瓷碟收回来,将五堆粉重新扫到一处,拿银勺拌匀。然后她指第七堆——那是她单留出来的冰盐替代物,拿普通海盐磨的粉,颜色比冰盐白,咸味更冲。
“现在我把第七堆掺进去。”
银勺搅动,七堆合一。粉面颜色没变,气味却变了——方才那股清冽的辛涩忽然沉下去,底下翻上来一丝极淡的甜,甜里裹着凉,凉里透着说不出的腻。
前排老香师脸色骤变,猛地往后一退,袖子带翻了案角的铜扣。铜扣滚落在地,转了两圈,扣面“衡”字朝上。
“这香——”
“闻出来了?”青檀把瓷盘推远些,“缺真正的冰盐,它还是烧不出毒。可你们记住这个味——忘忧香合到第七味时,就是这个气味。将来谁在宫里、在谁家宅子里闻见这个味,别犹豫,开窗,走人,报官。”
角落里记笔记的内侍停了笔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殿门口一个老香师拄着拐杖站起来,胡子气得直抖:“沈待诏这是要教天下人制毒香?你把方子当众讲出来,往后谁想害人,照着你说的配就是了!”
青檀没动气。她把白瓷盘端起来,走到老香师面前,弯腰,盘沿几乎碰到他鼻尖。
“您闻闻。这盘香有毒吗?”
老香师下意识往后仰,又忍不住凑近嗅了嗅。他皱着鼻子闻了半天,摇头。
“缺第八味。它比安神香还温和。可若有人把第八味加进去——”青檀直起身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“它就是当年毒皇后的那味香。您说,该禁的是这盘香,还是加第八味的人?”
老香师张着嘴,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,没顿出话来。
“香可杀人,亦可救人。杀人的不是香,是配香的人。”青檀把白瓷盘搁回案上,拿蜜蜡重新封了素瓷瓶,“我今日讲这个,不是教人害人,是教人别被人害了还闻不出来。”
散讲时已近晌午。人往外走,青檀在案前收拾香具,一只玉牌从袖口滑出来,磕在案沿上,她弯腰去捡。来人身形瘦小,穿一件素青宫装,袖口绣着坤宁宫制式的暗纹,弯腰时比她快一步,先拾了玉牌,递过来。
“沈待诏。”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青檀能听见,“娘娘说,您今日讲得好。第八味是什么,您没说,但娘娘知道您心里有数。”
玉牌塞进青檀掌心,触手温润,正面刻着坤宁宫香库第三层夹壁的图样,背面一行蝇头小字,拿指甲划的,笔画极细:“谱系在此。今夜子时,香库见。”
女官退后一步,垂手站定,声音恢复正常大小:“娘娘还说,待诏若得闲,去坤宁宫坐坐。娘娘想闻闻您调的安神香。”
青檀把玉牌拢进袖中,点头,没多话。女官转身走了,素青裙角在门槛上一扫而过。
青檀低头继续收拾香具。银勺搁进布袋,香刀插回鞘里,素瓷瓶拿布裹了,塞进铁函最底层。她弯腰时鼻尖离殿门近了半尺,廊柱后一缕极淡的龙涎香钻进鼻腔——与方才讲席上她烧的那炉龙涎不同,这缕龙涎里掺着龙脑,底味更厚,更沉。
天子香底方里的龙涎,就是这个味。
她手上没停,把铁函盖子合上,铜扣搭好。起身时往廊柱方向扫了一眼,柱后空荡荡的,只地上落着一小片龙脑香饼的碎屑,踩扁了,粘在砖缝里。
皇帝的人在听讲。从第一日听到第三日,一页没落。
青檀把铁函抱在怀里,往殿外走。路过廊柱时脚步没停,鼻尖又动了一下——碎屑上除了龙脑和龙涎,还沾着一层极薄的汗渍。那人站了很久,手心出了汗,在柱子上按了一把。
她走出尚食局偏殿,长安城的日头正烈,晒得青石板发白。怀里铁函沉甸甸的,铜扣贴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。今夜子时,坤宁宫香库。皇帝的人在听讲,皇后的人在递牌。两边都在等她。
她眯眼看了看天,声音极轻,像在对自己说:“师父,你让我别来长安。可这长安城里,想听我讲香的人,比想杀我的人还多。”
巷口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吆喝了一声,铁函在她怀里晃了晃,铜扣撞上函壁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拐进西市旁的一条窄巷,往客栈方向走。身后尚食局偏殿的廊柱后,一个穿内侍服的人探出半张脸,看了她背影一眼,转身往宫城方向快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