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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 第4章 九股绦 第4章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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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九股绦
聚香行在城西丰乐坊深处,门面不大,半扇板门歪斜。招牌褪色,"聚香行"三字只剩"聚香"二字还能认,第三字被油烟熏成了一块黑。
青檀站在门口没进。
她先闻。
铺子后院有残香,是钱万金案那天烧剩的同一炉——龙涎底,锁魂草顶。但这一回多了一味。一味极淡的、藏在最底下的苦,苦得发涩,涩里带凉,凉下去又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腥。
极北苦寒地才有的腥。
她推开半扇板门,门轴里挤出一股浓重的水汽——是铺子后院今日清晨刚洗过地。洗地的水还没干透,淌进门缝里,湿漉漉的土腥气直冲她鼻尖。
店堂空着。柜上香品原封未动,招牌"香"字旁边挂着一只用旧了的紫铜小秤——孙奉直的秤。
她绕过柜台走进后院。
后院极小。一棵槐树,树下吊着一个人。
孙奉直穿着昨日的青布袍,腰系一根麻绳,麻绳一头系在槐树粗枝上,一头绕颈两圈。他面朝下,双足离地约半寸,脚尖微微触地。仵作老陈蹲在尸身旁边,抬头看了青檀一眼。
"沈姑娘,"他站起身,袍角沾着泥,"我已验过了。是自缢。"
青檀没答。
她走到树下,先没看脸。她看手。
孙奉直双手下垂,十指张开,指甲外露。这不对。自缢的人死时是抓绳的——指甲会有磨痕,绳面会沾汗渍。但他十指张开,掌心干净得不像抓过任何东西。
"仵作大人,"青檀说,"他没抓过绳。"
老陈脸色微变。"我验过。"
"他手指没合拢过。"青檀说,"他没挣扎过。"
老陈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青檀伸手拿起孙奉直的右手。腕骨冰冷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凑到鼻尖。
这一闻,她顿住了。
孙奉直的指甲缝里,嵌着极细的暗褐色丝线碎屑。和钱万金密室青石板缝里那撮一模一样的九股绞丝绦。
她把碎屑刮到掌心。碎屑里夹着一缕她刚才在门口就闻到的腥——极北辛。
指甲里有九股绞丝绦,意味着孙奉直近几日碰过装锁魂草的香包或香炉的托。但仵作说他是昨夜子时三刻上吊的。
如果他是凶手,他没必要死。
如果他不是凶手,谁有本事让他在仵作眼皮底下"自缢",还把指甲里的丝绦碎屑保全下来?
她抬眼看向老陈。"仵作大人,他指甲里的东西,您昨夜验尸时看见了吗?"
老陈张了张嘴。半晌他叹了口气。
"沈姑娘,"他说,"我昨夜验尸时,十指甲是空的。"
"这是今早多出来的?"
"我今早来开棺前特意看了,"老陈苦笑,"是空的。我开棺验第二遍时——才有。"
青檀低头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九股绞丝绦不是"嵌进"孙奉直指甲里的——是"塞进"去的。今早,有人趁仵作验尸之前,悄悄把碎屑塞进他指甲缝。
谁这么大胆?
她看向铺子后院的小门。门没关严,门缝外能看到一条窄巷,巷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——陆衍之派来看尸的。
但皂衣衙役背后,巷子另一头有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藏在一面青布幌子后面,身形瘦小,穿一身半旧的灰袍,袍角在晨风里微微飘着。青檀看不清脸,但她能闻出那人的气息。
——是宫里出来的人。袍子用沉香薰过一遍,那种沉稳的香气不是临安坊间能买到的。
青檀没动。她慢慢把孙奉直的右手放下来。
她再蹲下身,凑到孙奉直的鼻端。
他临死前最后吸进去的,不是麻绳的麻味,是一缕极淡的冷香。
冷香里有极北辛。
但极北辛不是中原香。
极北辛是师父生前教她辨香时,唯一一次提过的"此香不入中原"。
师父教她辨香那年,她十三。师父说这话的时候,背对着她。她只闻到他袖口的冷香——和孙奉直鼻端的这一缕,是同一味。
青檀直起身。她忽然知道了。
孙奉直不是凶手。
孙奉直是第二个被害的人。
凶手是同一个人——那个人既懂锁魂草,又懂九股绞丝绦,还懂极北辛。凶手养了孙奉直十几年,孙奉直是他的下线,孙奉直替他往钱万金的密室里送香。
但凶手发现钱万金没死透——钱万金临死前叫的人,仵作没查,凶手先一步知道——凶手怕钱万金死前会叫出他的名字。
凶手把孙奉直推出去当替罪羊,然后杀了孙奉直。
杀了之后,再"补"一点证据到孙奉直指甲缝里——九股绞丝绦,让仵作以为孙奉直和钱万金的案子直接相关。
青檀走到铺子柜台前。
柜上摆着几只香包。她一只一只凑近闻过去。
第三只。
香包封口处有一个极小的孔,孔里塞着半张纸。纸角发黄,墨色褪得只剩一半。
她抽出来。
纸上是她师父的字——
*奉直吾徒——*
下一行被截断了。
但纸背有半句话,是凶手写的——笔锋比师父重,比师父急,墨色还没全干——
*承恩师救我。*
青檀的手指一抖。
凶手临走前写了这半句话。凶手以为孙奉直是师父的徒弟,凶手以为孙奉直是来替师父收场的。凶手想让师父知道——是你徒弟害的我。
但凶手不知道,孙奉直是来替师父抵命的。
青檀把那张纸收进袖中。
她转身看向巷口那个穿灰袍的人影。人影已经不在了。青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走出聚香行。日头正高。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她刚摸到了半条真相的尾巴。
她抬脚往临安府衙去。
她得见陆衍之。她要替孙奉直把这句话续完——
"承恩师救我。"
"承恩师——"
"救不回来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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