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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5章 极北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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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沉檀阁的路上,青檀在丰乐坊口买了一斤桂花糕。
她没吃。她把糕拎在手里,进了铺子,搁在柜台上,掀开布帘去后院舀水。她要洗手。
水舀上来,她把手浸下去——左手先进,右手在袖中攥着那张"承恩师救我"的残纸。
纸角在水里洇开,半句话化成一道极淡的墨色。她没动那张纸。她把那只手拿出来,纸贴着她的掌纹,半干不干。
她蹲在后院水缸边,把头低下去。
水缸里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她没哭。她不哭。师父死那年她就没哭过。她只是把脸低着,额头几乎贴到水面,看水里的自己。
半晌她直起身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从水缸边起身,没回铺面。她蹲到灶台边,把灶门底下那块砖抠出来。
砖底下塞着一样东西。
一只旧信封。信封用松香封过口,松香被炉灰蒙了厚厚一层,颜色已经从金黄变成灰黑。信封没有寄信人落款,只有一行字,是孙奉直妻的字——
*沉檀阁·沈青檀姑娘亲启。*
她撕开信封。
信纸已经发脆,纸角一碰就碎。她用指腹小心地展开。
> *沈姑娘,我叫柳氏,孙奉直是我家官人。*
> *他三年没回家了。*
> *三年前的中秋,他说要出趟远门。走之前他来过一次沉檀阁。他在您铺子的灶下塞了样东西。他说:若我三年不归,您拆开看。*
> *他让我告诉您一句话:极北辛,不是师父教他的。*
> *是另一个人教他的。*
> *另一个人,和他一样,称师父为"承恩师"。*
> *沈姑娘,承恩师还在。*
> *我官人还活着。*
信末落款:*承平十四年中秋·柳氏叩。*
青檀把信纸合上。
她蹲在灶边,灶灰的冷香扑上来。
她闻着那股香。
冷香里有极北辛。和孙奉直指甲缝里的那缕,是同一味。和钱万金密室青石板缝里的那撮,是同一味。
但极北辛不入中原。
不入中原的香料,怎么会在临安城西丰乐坊的聚香行里、会在钱万金的密室里、会在沉檀阁自家灶下的旧信封上?
她直起身。
她看向铺子后院。槐树是后来栽的,灶台是她自己盘起来的。灶下那块砖是冷工——开铺子那年冬月她亲手砌的。三年没动过。
三年没动过。
但有人动过。
有人在三年前的中秋夜,悄悄撬开她灶下那块砖,把这封信塞了进去。塞完之后,他把砖砌回去,把炉灰扫净,把封口的松香抹平。
这人进出她沉檀阁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她抬眼,看向后院的矮墙。矮墙后是隔壁茶肆阿福家的柴房。柴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灯笼上写着"福"字。
她天天见那盏灯笼。
她从来没闻过那盏灯笼上沾的是什么味。
她没再蹲下去。她起身,把信收进袖中,把砖砌回去,把灶门关上。
她走出后院,回到铺面。
她给自己泡了一壶冷茶。
她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茶喝到第三盏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陆衍之站在门口。
他没穿皂衣。他穿的是一身半旧的青布便服,腰间没挂刀,袖中没揣令。他像一个赶早市的小商人,跨进门槛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街面。
"沈姑娘,"他说,"临安府衙今日封案。"
青檀没动。
"钱万金案、孙奉直案,一并封案。"
她没动。
"柳丞相发的手令。"
她没动。
"你师父的案子,二十年前也是柳丞相封的。"
她抬眼。
"二十年前,"陆衍之走到柜台前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黄绢,搁在柜台上,"我祖母是大齐皇后。她没死。她被软禁在临安城外一座行宫里。"
"我一直在查她中毒的案子。"
"临安这一桩桩命案,是我放出去的饵。"
"我在钓真凶。"
"沈姑娘——"他把那卷黄绢往她手边推了半寸,"这卷是圣上亲笔的私敕。敕上写:'若有人能破此案,不论其出身、不论其过往、不论其与案有何牵连,朕皆听之'。"
"你若能办,"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"我替你挡临安府。"
青檀看着那卷黄绢。
她没伸手。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冷茶。茶是去年秋的龙井,泡到第三盏已经淡得只剩水味。
"陆少尹,"她把茶盏搁下,"我不是为了替你挡临安府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也不是为了圣上那卷敕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是为了我师父。"
陆衍之没接。
青檀伸手。她没拿黄绢。她拿的是柜台上那盒冷香丸。
她把冷香丸的盒盖揭开,从里头挑出三粒,搁在黄绢上。
"这三粒,"她说,"一粒能迷晕一个壮汉半刻钟。一粒能让死人不腐三日。一粒能让活人假死一日。"
"你收好。"
"明天子时三刻,你派一个人来沉檀阁后门。他不带刀,不带令,不带皂衣。他就站在门口,闻到我铺子里的香就走。"
"我让他带一句话回去。"
陆衍之把三粒冷香丸和黄绢一起收进袖中。
"什么话?"
青檀看了他一眼。
"就一句话——'承恩师救不回来了。你家皇后也救不回来了。'"
"让他带给柳丞相。"
陆衍之顿住了。
"沈姑娘,"他慢慢地说,"你这是要把自己当饵。"
青檀没接。
她把茶盏端起来,又抿了一口。冷茶入喉,凉下去又烫上来。
"陆少尹,"她说,"师父救不回来。我能救。"
"先把柳丞相的饵骗出来。"
"再救皇后。"
陆衍之转身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"沈姑娘,"他没回头,"孙奉直的妻儿,今夜从极北赶回临安。"
"他没死。"
"他三年没回来,是因为——"陆衍之的声音顿了一顿,"他和柳丞相做了笔交易。"
"他替你师父抵命。"
"他替你把真凶送进极北。"
"他三年没回来,是因为他一回来——真凶就出狱了。"
青檀手里的茶盏"咯"地响了一下。
"他今夜带着妻儿回来,"陆衍之推开门,"他想让真凶看见他。"
"他想看真凶的脸色。"
门外日头正西。
沉檀阁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,斜斜地延伸进丰乐坊的深处。
青檀没送客。
她把冷茶喝完,把茶盏洗净,把铺面的门闩上。
她走回后院。
她走到灶台边,蹲下去,把那块砖再抠出来。
砖底下,那只旧信封已经空了。
信封背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——
*沈姑娘,我回来了。*
*今夜子时三刻,后门口见。*
*——孙奉直。*
青檀把信封翻过来,凑到鼻尖。
她闻。
信封上有极北辛的腥冷。
但极北辛底下,藏着一缕她十三岁那年在师父袖口里闻过的香。
师父的香。
她直起身。
"师父,"她极轻地说,"你真的还在。"
门外传来更鼓。第一通。
子时三刻,还有三个时辰。
她走回铺面,把灶里的火压下去。她要续一炉香。
她刚把炉灰拨开,铺子后门被人叩了三下。
"沈姑娘在家么?"
是女声。
青檀走过去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门外跪着一个妇人,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。妇人衣衫半旧,眼眶红透,怀里那孩子睡得正沉,裹着半旧的小棉被,被角露出半只小手。
妇人抬眼看她。
"沈姑娘,"她说,"我家官人今夜回来。他让我把孩子先送到您这儿。"
"他说——"
她泣了一下。
"他说,若他今夜回不来,求您把这孩子当您自己的。"
"他说这孩子——"妇人把孩子往青檀怀里递过去,"他姓钱。"
青檀低头。
那孩子的眉眼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——和钱万金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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