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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3章 锁魂草
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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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尸房是临安府衙后院最阴的一间。青瓦盖顶,窗只巴掌大,夜里点一盏油灯,烟都飘不走,压在棺木上头像一层淡黄的云。
青檀进门没先看尸。
她先看香炉。
铜炉蹲在棺头,三足两耳,炉盖雕着缠枝莲,炉身绿锈成片,擦得倒干净。炉里有残灰。她蹲下身,没用手,先把鼻尖凑过去,吸了一口。
不对。
她起身把袖中一只小香盒取出来,盒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棉,棉上搁着一小撮研细的沉香末。她用指头挑起一点,弹进香炉残灰里,沉香末落下去,发出一声极轻的"嗞"。
残灰里有龙涎香的旧气息。
但没锁魂草。
她直起身。这一次才看向棺木。钱万金躺在里头,寿衣簇新,绸面厚实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不像活人。嘴角翘着,是那种被人在死前摆弄出来的"含笑"。
青檀看了三息。
"少尹大人,"她说,"我得动一下他的脸。"
陆衍之站在棺木另一侧,黑漆漆的眼一直盯在她身上。"动吧。"他把烛台往青檀那侧推了半寸,烛光斜斜地打在钱万金脸上。
青檀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钱万金的下颌角,轻轻往上一托。
脸皮底下那层笑意是死的——肌肉早僵了,嘴角被人用线吊过,线一松就会落下来。但眼底不是。
她看见他右下眼睑靠泪阜的地方,有一道极细的水痕。
是泪。
不是死前流的,是在更早一点——困在密室里,听见某种声音的时候——流的。她听过这种哭法。小时候在香铺,听过要卖身葬父的姑娘哭,听过失了孩子的母亲哭,都不是这种。
这种哭法,是听见熟悉的人在门外,他想叫,但叫不出。
青檀松开手。下颌落下,"含笑"的弧度松成了一条普通的直线。
"他不是含笑死的,"她说,"他是憋死在这笑里的。"
陆衍之没吭声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案卷,搁在棺木盖上。卷宗是临安府衙的札子封,绳结还没解。"沈姑娘,"他把绳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,"我今早请你来,是想封你的嘴。"
青檀没接。
"但你既来了,"他的声音压低半度,"就劳烦闻一次。案卷里夹着半片香。你闻出来龙涎,我合你查。闻不出,府衙请你喝茶。"
青檀看了他一眼。
茶是真茶。茶里有没有别的,他没说。
她解开绳结,札子翻到第三页。夹在字里行间的,是一只极薄的金笺纸包。她用指腹捏了一下,挑开纸口。
一股香气顶上来。
她闭了眼。
龙涎。底色深沉,铺在鼻腔底部,是用老龙涎木浸沉香油十五年才能养出来的厚。再上是沉香,沉香里裹着一缕极细的苦,苦得发涩——那是锁魂草的苦。
锁魂草不中原产。
她睁开眼。"这香,"她说,"不是你案卷上写的钱万金自己烧的。"
"哦?"
"钱万金是临安钱庄的二掌柜,不懂香。他屋里点香,向来去聚香行买现成的。聚香行卖的最贵一款是龙涎合香香片,那香片里没有锁魂草。"青檀把纸包重新拢上,搁回案卷里,"这方子——"
她没说完。
"说下去。"陆衍之的语气变了,冰冷多了一度。
"这方子,是宫廷方。"青檀抬眼,"我六年没在临安闻到过。"
陆衍之没接话。
停尸房外起了一阵风,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青檀把案卷重新合上,绳结没系。她犹豫了一息。"少尹大人,我有一事要问。"
"说。"
"案卷里夹的那半片香——是案发前就在钱万金书房的,还是案卷送到府衙之后,被人塞进去的?"
陆衍之第一次没接上话。
青檀等了三息。"少尹大人,"她顿了一下,"我闻得出来。一片香被谁戴过、被谁贴身放过、被谁夹进案卷里——香会说话。"
她把案卷推到棺盖正中。
"这片香在被夹进案卷之前——"她的目光落在陆衍之袖口那里,"就贴在人身上,至少两年。"
陆衍之袖口往里收了一寸。
青檀没追。她垂下眼,重新看向棺材里那张已经不再"含笑"的脸。
死了的人在听。
她替他听。
"所以,案卷里那位'知情人'——"青檀的声音反而比刚才轻,"少尹大人今早去请他的时候,他不在临安。"
停尸房外又起了风。
陆衍之沉默良久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搁在案卷上。
一枚香牌。铜质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字。
衡。
青檀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"青檀姑娘,"陆衍之的声调平淡,平淡到她听了六年宫里头一回听见这种平淡,"这枚牌,是你师父的遗物。案发前夜,它就摆在钱万金书房的香案上。"
"我请的不是知情人。"
"我请的是他旧日的徒弟。"
青檀没接。
她伸手去接那枚香牌。指尖刚碰到铜面,一股极淡的香气钻进鼻——
沉香味。混着另一味她闻了十五年的香。
师父的香。
她捏住香牌的时候,案卷里夹层里忽然滑出一片薄纸。是青檀方才拢香包的时候没瞧见的——一片极薄的旧纸,纸角发黄,墨色褪得只剩一半。
纸上是两行字。
第一行写着——
*孙奉直,男,年约三十五,城西聚香行香料商。皇城内供香。*
第二行字迹更淡,墨色几乎要散——
*顾承恩勿念,启元七年勿归。*
青檀停住了。
顾承恩。
那是师父的旧名。
她抬眼看陆衍之。
陆衍之脸色变了。他没动,烛光在他眼底烧了一下,跳起来又落下去。
"这纸,"他沉声,"不是卷宗里的。"
"是卷宗里的。"青檀说。
她把纸片翻过来。背面有半行小字,是师父亲笔——她认得那种笔锋,起笔重,收笔轻,像一个人把自己最后一口气压得很平。
*奉直吾徒——*
青檀把那半行字折起来。
"少尹大人,"她把香牌收回袖中,"你说的那杯茶,我喝。"
"但不是现在。"
她往门外走。
陆衍之没拦她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地"嗯"了一声——声音里有三分苦、三分冷、三分说不出的东西,剩下那一分,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松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青檀走到门外,月亮正当头。街上没人。她站在台阶上没动,把袖中那枚香牌再摸出来。
月光下,香牌背面那行极细的小字清清楚楚——
*承恩勿念,启元七年勿归。*
启元七年。
她师父在启元七年的冬天死的。
这纸,是写给凶手看的。
凶手认得师父的字。
凶手当年还叫——孙奉直。
青檀收牌入袖,抬脚往府衙外走。
街上更鼓擂了三下。三更。
她得回去。沉檀阁灶上还温着一炉香,等她回去续灰。
但她知道——她续不了这炉灰了。
她把整个临安翻过来,也得翻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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