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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 锁魂草
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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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檀把两枚香牌并排放到案上。他后背撞上柱子,闷痛传来,嘴角溢出一丝铁锈味。铜面映着烛火,一枚沾着沉香的温润,一枚泛着龙涎的冷光。
背面。陆衍之提醒。
她翻过那枚沾着龙涎残息的香牌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笔画细如蚁足,她凑近烛火才辨清。“承平十年,尚食局制。”
承平十年。她入宫那年。
尖在“尚食局”三个字上停住,铜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,是常年系绳磨出来的。穿孔处缠着一缕暗褐色丝线,九股绞成一股,宫廷造办处独有的绞丝绦,专用于御赐之物。她认得这线。师父的香囊上系的就是这种绦子,十五年没换过。
“枕下那枚呢?”她问。
陆衍之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铜牌,递过来。两枚形制相同,正面都刻“衡”字,但枕下这枚的穿孔处干干净净,丝线被人剪断抽走了。青檀将两枚香牌凑到鼻尖,闭目。
砚台下这枚,沉香味纯正,混着一点甘草和丁香的余韵,是师父常年佩戴的香囊气息。枕下那枚,龙涎香打底,锁魂草的苦味藏在最深处,像一根针埋在棉花里。
有人动过师父的香牌。把锁魂草的残息,人为地渗进了铜面纹路里。
“少尹大人。”她睁开眼,“这两枚香牌,不是一对。”
陆衍之挑眉。
“这一枚,”她点向枕下那枚,“是凶手从别处得来,故意放在死者枕下。至于怎么得来的……”她顿住,喉咙发紧,“要么是偷的,要么是抢的。总之,师父的香牌,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临安富商的枕下。”
赵虎在门口插嘴:“那砚台下这枚呢?也是凶手放的?”
“这枚是真品。”青檀将两枚香牌重新并排,“凶手放了一真一假。假的沾了毒香,真的留着沉香。凶手在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师父跟这案子有关。或者,凶手想让我以为师父跟这案子有关。”
话音落下,她将两枚香牌翻了个面,铜背扣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烛火被震得晃了晃,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缩。书房里静了一瞬。陆衍之靠在案边,手指叩着桌面,一下,两下,节奏很慢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看着她,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。一息。两息。
“沈姑娘,”他终于出声,“你方才说‘师父’二字时,声音变了。”
青檀的手从香牌上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袖中那只紫檀木小香盒的盒盖弹开了一条缝,她没去管。
“少尹大人听错了。”
“许。”陆衍之没追问,话锋一转,“钱万金死前一月,收到一封长安来的信。信封上盖的是尚食局官印。”
青檀猛地抬头。
“信烧了。”陆衍之迎着她的目光,“但管家记得,送信的人穿的是宫里内侍的服色。钱万金看完信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,出来后脸色发白,只说了句‘该来的还是来了’。”
“他认识师父。”
“或者,他认识尚食局的人。”陆衍之纠正她,“沈姑娘,你师父顾衡,在承平十年到承平十五年之间,除了你,还收过别的弟子吗?”
青檀愣住。师父只收过她一个徒弟。这是整个尚食局都知道的事。但尚食局不止师父一个香药使。承平十年到十五年间,尚食局还有三位副使,六位调香待诏,十二位香药直长。
“少尹大人怀疑,送信的人不是师父。”
“我谁都不怀疑。”陆衍之直起身,“我只知道,钱万金死前收到尚食局的信,死后枕下压着刻‘衡’字的香牌。而你,沈青檀,是顾衡唯一的弟子。你被逐出宫那年,钱万金刚好从长安搬到临安。”
青檀盯着他。
“你在查我。”
“我在查案。”陆衍之语气不,“查案的人,什么都要查。”
赵虎在门外又喊了一声:“大人,钱家管家还说了件事。老爷死前三天,把书房里的所有香具都换了新的。旧的香炉、香盒、香炭,全让管家拿去城外埋了。”
青心头一跳。换香具,埋旧物。钱万金在销毁证据。
“埋在哪?”
“管家说,城西乱葬岗旁边的槐树林。”
陆衍之看向青檀。她已经在往门口走了,袖中的香盒被她攥得发烫。路赵虎身边时,她脚步一顿。
“赵捕头,钱家管家还在吗?”
“在偏厅候着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。现在。”
偏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钱管家六十来岁,佝偻着,双手绞在身前,指节粗大,是常年干活的手。青檀一进门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,皂角、汗酸、还有一股极淡的檀香。檀香味道很新,沾在衣料表层,不超过两日。
“老伯,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“钱老爷换下来的旧香具,是你亲手埋的?”
管家点头,嘴唇哆嗦。“是……是老爷吩咐的。说那些东西晦气,让我连夜埋了。”
“埋之前,你看过那些香具吗?”
“看……看了一眼。”管家咽了口唾沫,“香炉里还有没烧完的香灰,我拿布包着一起埋了。”
青檀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小香盒,打开,里面除了那枚裂了细纹的冷香香丸,还有几片空白香笺。她取出一片,递给管家。
“你埋香具的时候,手上沾了香灰。现在,把手指按在这张香笺上。”
管家犹豫,看了看门口的赵虎,又看了看在窗边的陆衍之。陆衍之点头。管家伸出右手食指,在香笺上按了一下。灰白的指印留在纸上,青檀凑近闻了闻。
龙涎香。锁魂草。还有一味她没料到的,麝香。量极少,但确实在。麝香活血通经,孕妇忌用,但男人用了,会让人心跳加速、神思恍惚。钱万金死前,已经连续多日吸入微量麝香,身体虚弱到极点,最后一夜再吸锁魂草,才会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去。
“老伯,”青檀的声音很平,“钱老爷死前,是不是常说自己心慌、睡不着?”
管家猛地抬头,眼睛瞪大。“姑娘怎么知道?老爷那阵子天天说胸口闷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请了好几个郎中都不见好。”
“那些郎中的药方,还在吗?”
“在,在账房收着。”
“去取来。”
管家跌跌撞撞跑出去。青檀转向陆衍之,语速很快。“麝香打底,龙涎香做引,锁魂草收尾。三步杀人。先用麝香让死者身体虚弱、神思不宁;再用龙涎香让他依赖熏香才能入睡;最后在龙涎香里掺锁魂草,让他死在美梦里。每一步都算好了剂量和时间,动手的人,是个用香高手。”
陆衍之没说话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青檀想起什么,转身问赵虎:“钱万金死前一个月收到的信,是谁送来的,管家看清了吗?”
赵虎挠头:“管家说是个年轻后生,穿着内侍服色,但没留胡子。说话声音尖细,像宫里出来的。”
年轻后生。没留胡子。声音尖细。内侍。
青檀的手在袖中攥紧。尚食局的内侍她全都认识。承平十年到十五年间,尚食局只有一个年轻内侍没留胡子,说话声音尖细。那人姓周,叫周顺。是她入宫第一年,师父从外面带回来的。
周顺。师父从外面带回来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鼻腔里还残留着管家指印上的麝香味道。那味道让她想起一件事。师父的香囊里,从来不配麝香。师父说过,麝香霸道,会盖住其他香料的层次。所以师父的香牌上,不该有麝香。
但钱万金枕下那枚香牌,铜面纹路里渗着的,除了锁魂草,还有麝香。
有人在师父的香牌里,加了师父绝不会用的香料。
这个人,比师父更了解师父的香方。或者说,这个人,就是师父教出来的。除了她,师父还教过谁调香?
管家抱着药方跑回来,气喘吁递上来。青檀接过,一张张翻看。当归、川芎、酸枣仁、远志……全是安神定志的寻常药材。但翻到第三张时,她手指停住。
药方末尾,多了一行小字,墨色和正文不同,是后来添上去的。字迹娟秀写着:“加合欢皮一钱,朱砂三分,辰时服。”
合欢皮解郁安神。朱砂镇惊。但朱砂和麝香同用,会让人心跳骤停。
青檀将药方递给陆衍之,指着那行小字。“这张方子,不是郎中开的。是有人混进去的。开方子的人,是个女人。”
陆衍之接过药方,目光落在字迹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青檀以为他没看出什么。然后他把药方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沈姑娘,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你师父的字,我见过。尚食局的奏疏存档里有。你师父的字,不是这样。””
青檀没说话。
“但你的字,”陆衍之看着她,“和这行小字,有七分像。”
偏厅里安静得只剩油灯噼啪的轻响。青檀站在灯影里,脸色被光切成明暗两半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我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认得这字。这字不是她写的,但这字的笔锋走向、起收顿挫,分明是照着师父教她的那一套写法练出来的。师父的笔法,传给了她,也传给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她不知道的人。
赵虎在门口倒吸一口气:“大人的意思是,这药方是沈姑娘……”
“赵虎。”陆衍之打断他,“去查周顺。承平十年到十五年,在尚食局当过差的内侍,查他现在在哪。”
赵虎领命去了。偏厅里只青檀和陆衍之。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斜,陆衍之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沈姑娘,”他开口,“你方才说,钱万金死前收到的信上盖着尚食局官印。尚食局的官印,承平十年到十五间,由三个人保管过。你师父顾衡是其中之一,另外两个,一个已经病故,另一个……”
他停住。
“另一个,现在是尚食局的掌印内侍。”青檀替他说完,“周顺。”
“你识他。”
“我入宫第一年,师父把他带进尚食局。他管香料入库和文书收发。我出宫那年,他还在。”
青檀的声音很平,但袖中的香盒被她攥得咯咯响。那枚裂了细纹的冷香香丸在盒中轻轻震动,碎屑从裂缝里渗出来,沾在她指腹上,冰凉。
“少尹大人,”她抬头,“钱万金死前收到的信,是周顺送来的。钱万金枕下那枚香牌,也是周顺放的。他在用师父的名义杀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青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一件事。出宫那天,师父递给她冷香香丸时,袖口露出的那缕暗褐色丝绦。她当时以为那是师父香囊上的系绳。但现在想来,师父的香囊从来不系九股绞丝绦。师父嫌那种绦子太硬,磨皮肤。
那缕丝绦,是从别人身上带下来的。师父的袖口,沾了别人的丝绦。
那个人,就是周顺。
“因为师父知道了他什么秘密。”青檀的声音很轻,“周顺要灭口。所有跟师父有关的人,他都要杀。钱万金认识师父,我认识师父,师父自己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陆衍之已经站身,拿起桌上的佩刀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”
“灵隐寺后山。”他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猛地一暗,“你说还有一具尸体等我。那具尸体,可能跟钱万金一样,也是被锁魂草杀的。”
青檀跟着他往外走。跨出门槛时,她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偏厅角落。管家方才站的位子旁边,地上落着一小片暗褐色的东西。她弯腰捡起来。
九股绞丝绦。和香牌穿孔处残留的一模一样。
“陆衍。”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。他回头。她摊开掌心,那片丝绦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。“周顺来过这里。刚才,就在我们审问管家时候。”
陆衍之脸色一沉,手按上刀柄。远处巷口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青檀鼻尖微动,空气中飘着一缕极淡的香气,龙涎香打底,锁魂草收尾。
和钱万金书房里,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她将那片丝绦收回香盒,盒盖合拢,铜扣咬合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炸开,脆得像骨头断裂。她攥紧香盒,指节发白。
“他还没走远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