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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1章 沉檀阁 竹匾从手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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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匾从手里滑出去,檀香片散了一地。
沈青檀没去捡。她盯着自己的手,食指和拇指之间还捻着半片香,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碎屑。日光从铺子天窗斜照进来,把那层碎屑照得发亮。她凑近闻了一下,眉心拧紧。
这是沉香。
她把那半片香重新举到窗前,借着光线又看了一遍。油线、纹理、断口,挑不出毛病。再闻。还是不对。她把手里的半片搁在柜台上,地上散落的香片里拣出三片,逐一闻过。四片香,乍看一模一样,色泽、纹理、油线都对得,连断处渗的油脂都无可挑剔。但四片里有三片不对。
有人在她的货里掺了东西。
“青檀姐。”
铺子后面探出个脑袋,是隔壁茶肆的伙计阿福,手里拎着一壶热水。“你要的热水,我搁灶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阿福没走,眼睛往地上瞟了一眼,看她脸色。“出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青檀把那四片香收进袖中,弯腰去捡地上的香片,“风大,吹翻了匾子。”
阿福识趣地缩回了头。沈青檀把地上的香片拢回竹匾,手指动作很快,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。但她心里已经在过账:这批檀香是半个月前从城“聚香行”进的,一共二十斤,分装在两个麻袋里。她记得收货那天聚香行的伙计多问了一句“沈老板进这么多檀香做什么”,她没答。
在那批货里掺了不该有的东西。量极少,混在檀里几乎闻不出来。寻常香师根本分辨不了,但她的鼻子不是寻常鼻子。
她把这四片香单独包进油纸,压在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,上了锁。
午后日头偏西,巷口传马蹄声。
沈青檀正在铺子后面切香。银刀起落,香条被切成均匀的薄片,面露出深褐色的油线,沉香味浓得发苦。她听见脚步声进了铺子,两双。一双轻,一双重
“沈老板在?”轻的那双停在柜台前,声音也轻,带着笑意。
沈青檀放下银刀,在围裙上净了手,掀帘出去。
柜台前站着两个人。打头那位一身靛蓝圆领袍,腰束革带,幞头戴得端端正正,年纪不过二十五六,眉眼生得极好,但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懒,像没睡醒。他身后那个就是重脚步,身材魁梧,穿皂衣,腰间别着铁尺,一张方脸绷得死紧,眼神在屋子里扫来扫去。
“沈青檀?”蓝袍子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临安府少尹陆衍之。”他拱了拱手,动作随意,“这位是捕头赵虎。”
赵虎没拱手,只点了下头。
沈青檀站在原地,没动。她闻到了陆衍之身上的味道。衣料熏过苏合香,苏合香是安神的,可他腰间荷包里那味薄荷脑却是提神的,两下里拧来。再加上一股新墨味墨迹还没干透的那种。这人昨夜熬了半宿,写了不少东西。一个看着像没睡醒的,其实压根没睡。赵虎身上则是汗味、酒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刀油味,常年佩刀的人才有。
“沈老板不必紧张,”陆衍之自自在在地在铺子里踱步,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香盒、香炉、香囊,“我来,是想请老板帮个忙。”
“敢当。少尹有事直说。”
“城东钱万金,钱员外,今早死在了自家房里。”
沈青檀没接话。
陆衍之走到柜台边,手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门窗从里反锁,密室。仵作验了,身上没有伤,没有毒,没有病。最后写了四个字:含笑而终”
“那该找仵作,不该找我。”
“仵作查不出死因。”陆衍之转过身看她,“但钱员外房里的香炉,烧的是龙涎香。”
沈青檀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。
龙涎香是宫廷御用,每年广东进贡不过数斤,全部由尚食局香司收存,民间私藏是重罪。一个临安富商的书房里,怎么会有龙涎香?
“沈老板从前在宫里待过,”陆衍之的语气还是那样,不急不缓,“对香应该比旁人懂。我来请沈老板,就是想让沈老板去闻一闻,那炉香里到底有什么。”
沈青檀抬眼看他。
这个少尹不简单。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随口一提,但“从前在宫里待过”这六个字,咬得比别人清楚。他在试探。
“少尹大人,”沈青檀的声音很平,“我已经不是宫里的人了。一个开香铺的,能帮上什么忙?”
“帮不上也没关系。”陆衍之笑了笑,“就当去看看。钱府离这儿不远,走两条街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住,偏过头。“对了沈老板,那炉香已经灭了。但钱员外的尸体还没动,仵作说,面如生,嘴角带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沈老板见过含笑而终的人吗?”
沈青檀没答。
陆衍之也不在意,带着赵虎出了门。马蹄声远去,巷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青檀站在柜台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只紫檀木小香盒。盒子里没有香,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是她六年前默写出来的半张香方。师父最后递给她的那个瓷瓶里的香她闻了六年,只拼出半张方子。
另外半张,她始终闻不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收起香盒,从墙上取下披风。
钱府的门槛很高。
沈青檀跨进去时,门房多看了她两眼。一个素衣女子,身上没戴一件首饰,腰间别着个旧香盒,怎么看也不像官府的人。但陆衍之在前面走得随意,门房不敢拦。
书房在后院东侧,独门独间。门前站着两个衙役,见陆衍之来了,让路。
书房的锁已经被劈开了,门虚掩着。沈青檀推门进去,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,混着墨味、纸味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钱万金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,头后仰,双手搭在扶手上,姿态松弛,像在小憩。面色红润,嘴角上翘,确实在笑。
沈青檀站在门口没动。她先看了一圈书房,四壁书架,靠窗一张矮几,几上摆着一尊鎏金博山炉,炉盖敞着,里面的香灰已经凉透。窗子从里面闩着,门锁也是从里面反锁的。密室,没有错。
她这才走近尸体。
俯身,凑近死者口鼻。
她闭上眼。鼻尖距死者嘴唇不到一寸,气息极淡,几乎散尽,但残留的那一缕还在。她吸气,把那股气息拆开,像拆一团乱麻。
龙涎香。没错,是龙涎香。上等龙涎,年份不短,香气醇厚。但龙涎底下压着另一层味道,薄,极轻,像一根丝线藏在絮里。
她继续。
龙涎香的主调是甘甜,一丝海腥和木质调。但这炉香里掺了别的东西,让甜味变得发腻,腻到发苦。苦味来自一味草药。这味草她只在师父的香谱里见过图谱,从未闻过实物。大齐境内不产,只有西域才有。锁魂草。入香后无色无味,但遇火燃烧,药性随烟散出,吸入者会在不知不觉中睡去。睡梦中,呼吸越来越浅,最后停下。
死者不会挣扎,不会痛苦。因为锁魂草让人做美梦。
沈青檀睁开眼。
“这香不是安神的。”她直起身,声音极轻,“是杀人的。”
书房很静。
赵虎站在门口,闻言往前迈了一步,想说什么,被陆衍之抬手拦住。
陆衍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在她身后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尊博山炉上,又移回来。沉默了一两息才开口。“沈姑娘从前在宫,可曾闻过这种香?”
沈青檀没答。
她转身去看那尊香炉。炉身鎏金,做工精细,炉盖的博山纹刻着云气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她伸手探进炉内,指尖捻起一撮香灰,在指腹上搓开。灰里还有没烧尽的香料碎末,她凑近闻了闻,确认了自己的判断。
锁魂草,量极少。混在龙涎香里,烧了整整一夜。钱万金在睡梦中吸入,再没醒来。
放下香灰,正要说话,窗外一阵风过。
案上的纸页被吹得哗啦翻动,露出压在砚台底下的一角。青檀目光扫过去,停住了。
砚台下面压着一枚香牌。铜质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衡。
沈青檀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衡。顾衡的衡。师父的衡。
陆衍之还在看那尊香炉,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。沈姑娘?
沈青檀收回目光,面上没有表情。她把手拢回中,指尖触到那只紫檀木小香盒,盒面冰凉。她将香牌翻过来,指腹在背面的“衡”字上摩挲了一下,铜面沁凉,笔画凹槽里积着经年的尘垢
“少尹大人,”她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这香牌,我能看看吗”
陆衍之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然。”
他弯腰从砚台下抽出那枚香牌,递过来。青檀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铜面的一瞬,一股极淡的香气钻进鼻。香牌被人贴身戴过,铜面沁了人油,但香气还在。沉香味,混着另一味她闻了十五年的香。
师父的香。
她捏着香牌,指节发白。
外又一阵风,吹得书页翻飞。赵虎在门口嘟囔了一句“这风邪门”,伸手去关窗。沈青檀站在原地,手里那枚香牌越来越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