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梅辞》壹只熊猫

9、双园家宴 春分过后第

　　春分过后第三天，沈顾两家的春日家宴，摆在顾园的院子里。
　　顾家的院子不大，胜在一棵老樱花开得铺天盖地，风一过，粉白的花瓣就落满石桌石凳。谢明薇早早来了，挽着温静姝的胳膊，两个人站在花树下，像二十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一样，一个说，一个笑。
　　"静姝，你说实话，"谢明薇捏着一块桂花糕，"你们家眠眠，是不是把我们阿砚吃得死死的？"
　　"哪有。"温静姝笑着拂掉她肩上的花瓣，"是你们家阿砚爱管闲事。昨天眠眠回家，铅笔盒里多了半块橡皮，我问哪来的，她脸一红，说是捡的。你听听，你家少爷的橡皮，是她能捡着的？"
　　"那是我家阿砚有心。"谢明薇得意地扬了扬眉，"我可听说了，阿砚的作业本，记的是两个人的。"
　　"那是阿砚心善，惯的。"温静姝瞥她一眼，"再说了，我们眠眠将来是要当名医的。名医的丈夫，总得会记作业吧？"
　　"你——"谢明薇笑骂，"好你个温静姝，我说一句，你十句等着我。端水，端水懂不懂？将来俩孩子的事，咱们说好了，一个也不偏心。"
　　两个妈妈在花下互损，爸爸那边也没闲着。沈国渊提着两瓶三十年的茅台进了院门，人未到，声先至："清和！亲家！我带了好东西来！"
　　顾清和站在廊下，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："谁是你亲家？我们家眠眠还小，不兴这个。"
　　"哟，当年你抱着眠眠满医院炫耀，说'将来要给我闺女找个好女婿'的时候，可不是这个话。"沈国渊把酒往桌上一墩，"今天咱俩不醉不休。"
　　"醉了我给你打120。"
　　"打120也是你闺女来接我。"沈国渊哈哈大笑，"亲家，你是医生，你评评理，我说得对不对？"
　　两个男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斗起嘴来。顾清和嘴上嫌弃，杯底却喝得干干净净——他对这个"女婿"，其实满意得很，只是当爹的，总要拿拿乔。
　　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，看着满院子的热闹，眉眼都是笑。眠眠挨着她坐，老太太夹了一筷子樱桃肉放进她碗里："眠眠多吃点。这樱桃肉，是照着阿砚的喜好做的——将来呀，你就是我们沈家的孙媳妇了。"
　　眠眠的脸腾地红了，低下头扒饭。谢明薇在旁边笑："妈，您别吓着孩子。"
　　"吓什么吓？"沈老太太瞪她，"我这叫先下手为强。这么好的姑娘，不早早订下来，难道等别人来抢？"
　　话音还没落，院门外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笑声。云轻轻——云家的小女儿，眠眠的闺蜜，梳着两个小揪揪，一进门就扑过来："眠眠姐姐！我可想死你啦！"她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，圆滚滚的，正是陆家的陆怀庸，沈砚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。陆怀庸一见沈砚，就冲过去抱住他的腿："砚哥！糖！"
　　"没有糖。"沈砚面无表情。
　　"你骗人！"陆怀庸嚎起来，"你兜里都是糖！"
　　沈砚把左边口袋翻给他看——空的。眠眠眼尖，看见他右边的口袋鼓鼓的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云轻轻已经大喊起来："阿砚哥哥偏心！糖都给了眠眠姐姐，一颗都不给怀庸！"
　　满桌人哄堂大笑。沈砚的耳朵尖红了，却面不改色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，扔给陆怀庸："闭嘴，吃饭。"
　　陆怀庸剥开糖纸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像青蛙，含含糊糊地说："砚哥偏心。"
　　"偏心也是应该的。"沈老太太乐呵呵地接口，"我们阿砚，从小到大，就偏眠眠一个人。"
　　午后，大人们还在花厅里喝酒。云轻轻拉着眠眠要去摘樱桃，眠眠说后院那棵老樱桃树最甜。两个小姑娘跑去后院，陆怀庸追着阿砚也要去。
　　顾家的后院，种着一棵五十年的樱桃树，枝头挂满了红玛瑙似的小果子，压得枝条弯弯的。
　　"太高了，够不着。"眠眠踮着脚，够了几次都差一点。
　　阿砚搬来一架木梯，在树下支稳："你上去摘，我在下面接着。"
　　眠眠爬上去，摘了一把，自己先尝了一颗——是酸的那半颗，她皱起眉头，龇牙咧嘴。阿砚在下面仰着头看，忽然说："往左边那枝，最红的那颗，甜。"
　　眠眠依言伸手，够到最红的那颗，正要往自己嘴里送，又听他开口："给我。"
　　"你自己摘嘛。"
　　"梯子在你那儿。"
　　眠眠想了想，把最红那颗从枝头摘下来，探身递下去。阿砚接过，却不吃，只是看着她："你再摘一颗。"
　　眠眠又摘了一颗，咬了一口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："甜！"
　　"嗯。"阿砚说，"甜。"
　　他说"甜"的时候，看的却是眠眠。眠眠被他看得心口一跳，手一松，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，被他一把握住胳膊扶稳。她红着脸，把樱桃核吐在他手心里。阿砚也不嫌，拿出手帕，把核一颗一颗包好，收进兜里。
　　"阿砚，你收樱桃核做什么？"
　　"种。"阿砚言简意赅，"明年让它结更多。"
　　眠眠从梯子上跳下来，正要说话，忽然听见云轻轻在墙那头喊："眠眠姐姐！快来！我看见一只刺猬！"她应了一声，正要跑过去，忽然顿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巷口。
　　巷口的拐角处，远远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看不清车牌。车里的人没有下来，只是隔着车窗，望着顾园里的灯火。车子停了一会儿，又缓缓开走了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　　眠眠眨了眨眼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　　那辆车里坐着许太太。她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，屏幕上是沈砚的照片。她望着顾园的方向看了很久，才轻声说："不急。"
　　黄昏时分，家宴散了。沈国渊和顾清和醉得勾肩搭背，一个说"亲家，明天接着喝"，一个说"谁跟你亲家"，两个人都被各自的太太搀着上了车。沈老太太临走时，又给眠眠塞了一兜樱桃，摸了摸她的头："好孩子，常来沈园玩。"
　　眠眠抱着樱桃站在门口，一直看到沈家的车拐过巷角，才收回目光。她忽然想起巷口那辆黑车，又摇摇头，觉得自己大概是看花了眼。
　　她不知道，那辆车的主人，已经记住了沈砚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