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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顾爷爷辞世 顾景明住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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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景明住进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那个春天,樱花正开得轰轰烈烈。
那是顾清和的医院——顾清和是一院院长,眠眠的父亲,也是顾景明的儿子。可这一回,连这个做院长的儿子,也回天乏术。老爷子八十四岁,医学泰斗,救过的人排起来能绕北京一圈,到头来,却被病魔缠上了身。
眠眠每天都去医院。她不懂什么病不病的,她只知道爷爷瘦了,瘦得躺在病床上,像一张薄薄的纸。可爷爷还是笑,笑的时候眉眼弯弯,还是那个会教她认药草、会把听诊器挂在她脖子上的爷爷。
"眠眠,来,爷爷教你。"那天下午,顾景明靠在病床上,把一只旧得发亮的听诊器按在她耳朵上,又按在自己心口,"你听,咚咚咚。爷爷的心,还在跳呢。"
眠眠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眼睛亮晶晶的:"我听见了!像小马在跑!"
"对咯。"顾景明笑,摸了摸她的头,"人这一辈子,最要紧的学问,就是听。听心跳,听呼吸,听人话里的真假。眠眠将来要是学医,就先学听——听懂了心,才能救人。"
"爷爷教我!"
"爷爷教你。"顾景明说。可他说完这句话,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。
三天后的深夜,顾景明走了。走得安静,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
消息传到沈园的时候,阿砚正在给锦鲤喂食。他手里的鱼食袋"啪"地掉在地上,金黄的鱼食撒了一地。他蹲下去,一粒一粒地捡,手指微微发抖,捡完最后一粒,才站起来说:"妈,我去顾家。"
谢明薇没拦他。她知道,这种时候,眠眠需要他。
阿砚赶到顾家老宅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他先去看了顾爷爷最后一面——灵堂还未设好,老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,眉眼舒展,像是睡熟了一般。阿砚在床边站了很久,最后走过去,学着眠眠平时的样子,轻轻把耳朵贴在老人心口。那里没有咚、咚、咚了。他直起身,替老爷子把被角掖好,低声说:"顾爷爷,您放心。眠眠的事,往后就是我的事。"
顾家的老宅里,白幡垂着,挽联的黑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眠眠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怎么也想不到,爷爷说的"爷爷教你",会变成他们之间的最后三个字。她扑在灵前,抓着棺木的边沿不肯松手,声音都哭哑了:"爷爷你骗我!你说要教我听心跳的!你起来!你起来教我啊!"
谁也拉不住她。温静姝抱着她,自己也哭得站不住。顾清和站在一旁,一夜之间,鬓角全白了——那不是一句形容,是真正的一夜白头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眼睛是干的,可谁都知道,这个一院院长,把眼泪全咽进了肚子里。
顾屿川——眠眠的哥哥,那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少年,今天没有笑。他穿着黑色孝服,在灵前一趟一趟地迎客、还礼,腰弯得笔直。直到宾客散尽,他走进后堂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阿砚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自己的外套,披在了他身上。
"沈砚。"顾屿川闷闷地说,"从今天起,我妹,你替我看着点。"
"嗯。"阿砚说,"我看着她。你也别哭。顾爷爷说过,学医的人见惯生死,要往前走。"
眠眠的哭声传到灵堂外。阿砚走回她身边,跪下去,和她并排跪在蒲团上,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手里。她的手冰得像一块玉,他就这么捂着,捂了很久很久。
"眠眠,别哭了。"他说,"我在呢。顾爷爷在的时候最疼你,他在天上看着,舍不得你哭。"
"阿砚……"眠眠抽噎着,把脸埋进他怀里,"爷爷……爷爷说要教我听心跳的……他走了,谁教我……"
"我教你。"阿砚说,"我陪你学。你当医生,当最好的医生,把顾爷爷的本事,都接过来。"
那天夜里,眠眠在灵前守了很久。她想起爷爷的话,想起那只听诊器,想起爷爷说过"救一个人的命,是世上最大的功德"。她跪在灵前,给爷爷磕了三个头,然后说:"爷爷,我以后要学医。我要救很多人,像你一样。"
出殡那天,天阴着,风里带着纸灰的味道。棺木入土的时候,眠眠没有哭。她站得笔直,像一株忽然长高了的小树。
丧事办完的第三天,顾清和把眠眠叫进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听诊器。那是顾景明用了一辈子的听诊器,胶管磨得发亮,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,刻着一个"承"字。
"眠眠,"顾清和的声音哑着,"你爷爷走之前留了话,让你拿着这个。他说,他用了四十年,传给你。"
眠眠接过来。听诊器沉甸甸的,仿佛还留着爷爷手心的温度。她看见听诊器下面压着一张字条,是爷爷的笔迹——那个写了四十年处方的老大夫,最后的字,写得歪歪扭扭:
"眠眠,听诊器传给你。你听,爷爷的心,一直咚咚咚。别怕,好好学医,爷爷在天上看着你。也别让你爸爸太难过——他呀,最爱哭了。"
眠眠把字条读了三遍,把听诊器贴在胸口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。她忽然就不哭了。
阿砚站在书房门外,看着她的背影,轻声说:"顾爷爷,你放心。她这条心,我替你看一辈子。"
那天晚上,眠眠抱着那只旧听诊器睡觉,梦见爷爷坐在樱花树下,教她把听诊器按在花瓣上:"眠眠,你听——花开的声音,也是心跳。"
她在梦里说:"爷爷,我要学医。"
爷爷在梦里笑,像从前一样,眉眼弯弯。
那一夜,阿砚在顾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,没有合眼。他想,从今以后,眠眠的眼泪,都要由他来哄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