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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暗雷初埋 那年秋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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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眠眠在沈园"赖"得正欢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往沈园跑——或许是因为沈园的后院养着一池红得发亮的锦鲤,或许是因为谢姨姨总给她留一碗甜得发腻的红豆汤,又或许,只是因为阿砚在那里。妈妈温静姝说她"上辈子大概是沈家的猫",她也不反驳,只咯咯地笑。
那天是周末,沈家照例在花厅里吃晚饭。沈老太太坐主位,沈国渊和谢明薇分坐两边,沈国城——沈国渊的亲弟弟,眠眠该叫一声"小叔"的人——坐在下首。眠眠挨着阿砚坐,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糖醋排骨,忽然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一声"嗒"——沈国渊放下了筷子。
花厅里登时静了下来。
"二弟,"沈国渊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,"上周公司账上那笔八百万的过桥款,是你支的吧?"
沈国城夹菜的手顿在半空,脸上旋即堆起笑:"大哥,那不是……项目上急用……"
"项目急用,走正规流程。"沈国渊没看他,只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"我替你填平了。下不为例。"
短短一句话,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。眠眠听不太懂"过桥款"是什么,但她听懂了"八百万",也听懂了"我替你填平了"——那不是夸人,那是敲打。她偷偷抬起头,看见沈国城的笑还挂在脸上,可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,像暴风雨前憋着的一团黑云。他端起酒杯,笑着应:"大哥教训得是,是我糊涂了。"
"糊涂一次两次不要紧。"沈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国城碗里,"怕的是糊涂惯了,把家里的东西,当成自己的东西。"
"妈,您说笑了。"沈国城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。
"吃饭。"沈老太太把话头轻轻一收,"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这话,是咱们沈家从老太爷那辈传下来的。"
饭桌上的气氛像绷紧的弦。眠眠的糖醋排骨忽然不香了,她抓着筷子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心里慌慌的。谢明薇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,笑着打圆场:"眠眠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"沈国渊也笑了,端起酒杯转向眠眠:"来,眠眠,沈伯伯敬你一杯果汁。"
大人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又说说笑笑起来。可眠眠记得沈国城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笑,眼底却阴沉沉的,像冰层底下冻着的暗流。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眼神。
饭后,眠眠想去后院看锦鲤。阿砚忽然拉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:"别去了。跟我来。"
"为什么呀?"
"大人的事,你别看。"阿砚说。他把她拉到后院的金鱼池边,月光碎了一池,锦鲤一尾一尾地游过。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块糖,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:"甜不甜?"
"甜。"眠眠含含糊糊地说,过了好一会儿,又小声开口,"阿砚,小叔刚才的眼睛,好凶。"
阿砚没接话。他蹲在池边,看着水里的月亮,过了很久才说:"等我长大了,我护着你。这些事,你不用看,也不用怕。"
眠眠蹲在他旁边,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:"那说好了。"
"说好了。"
晚上,两人洗漱时,谢明薇趁眠眠去端牛奶的工夫,在厨房里压低了声音给温静姝打电话:"我们还是不是, 你们没瞧着——国渊在饭桌上把二叔账上那笔八百万挑明了,二叔笑着应,我可看得清他眼底那一点冷。"电话那头温静姝静默了半晌:"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大哥是正人君子,就怕那边心里放着钩子。这两个孩子,咱们多顾着点。"谢明薇应了一声,又嘱咐"别跟眠眠提,孩子小,吓不得",这才收了线。厨房重新灭了灯,雪白的光从门缝里流出去。这样的絮语,眠眠自然听不见。
那天夜里,眠眠住在沈园。半夜她渴醒了,蹑手蹑脚地往楼下去倒水,经过书房的时候,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那是沈国城的声音,压得极低,却一字一字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"……大哥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。账上那点窟窿算什么,我手里,还有更要紧的东西……"
眠眠吓得不敢动。她听见沈国城又说了什么,声音更低了,低得听不清,像是隔着很远的雾。过了一会儿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,接着是打火机"咔嗒"一声,然后是香烟的气味。
眠眠屏着呼吸,踮着脚,一步一步退回房间。她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"大哥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"。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,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。
第二天一早,她问阿砚:"小叔是不是做坏事了?"
阿砚正在给锦鲤换水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:"你听见什么了?"
"他昨天半夜打电话,说……说大哥不仁什么的。"
阿砚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眠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"眠眠,这话,你别告诉任何人。就当没听见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大人的事,你说了也没人信,可会有人因为这句话记恨你。"阿砚说,"我替你记着。以后他要是真做了坏事,我来收拾他。"
眠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她信阿砚,阿砚说的话,从来没有错过。
可眠眠不知道的是,那天夜里听见那通电话的,不止她一个人。
阿砚也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书房的门开了又关,听着小叔的脚步声下了楼,然后悄悄起身,站在窗前,看着沈国城的车驶出沈园大门。尾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阿砚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只是把这件"大人的事",连同那个夜晚的月色,一起压进了心里,压得严严实实。他想起眠眠白天说的那句"小叔的眼睛好凶",忽然觉得,自己必须快些长大。
很多年以后,当沈国城的刀真正挥向沈家的那一天,眠眠才明白,阿砚那天的沉默,是一种过早的、让人心酸的懂事。而那句"大哥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",也成了沈家此后多少年风风雨雨的第一个注脚。